车刚开出去没多久,天就变了。
姜晚抱着帆布袋坐在后座,猫在她腿上睡觉,耳朵偶尔动一下。外面的房子从老楼变成绿化带,再往后是高墙和铁门。她不知道节目组要带他们去哪儿,只知道任务结束了,接下来要一起生活。
她不喜欢“生活”这个词。
太公开了,像被人盯着看。
车子停了,司机回头说:“到了。”
她没动,手指抠着卫衣袖子上的线头,把那根线扯松了一截。然后才慢慢解开安全带,抱起包,把猫往怀里搂了搂。
车门打开,冷风吹进来。
她低着头下车,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轻响。抬头看,面前是一栋三层高的灰白色别墅,样子很方正,看起来冷冷的。外墙是浅灰色的石头,屋顶平平的。门口有两根大柱子,上面刻着一圈圈螺旋花纹。
她突然停下呼吸。
她想起小时候跟外婆路过公墓的事。那天也是阴天,石头也是这种颜色,柱子上也有这种一圈圈的花。她当时死死抓着外婆的手,一句话都不敢说。
现在也一样。
她站在原地,不动,也不说话。眼睛盯着柱子最下面的那圈纹路,像是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哇!”赵小萌第一个冲上去,手机马上举起来,“这房子太酷了!我粉丝肯定喜欢!快来拍合照!”
林浩笑着走过去,站到她旁边比了个剪刀手:“豪宅必须留影。”
场务拿着平板走过来,指了指台阶:“大家都靠前点,镜头要拍全景。姜小姐,你也过来吧。”
姜晚没反应。
直到猫在她怀里动了一下,她才回过神。
她往前走了几步,脚步很轻。最后站在人群最边上,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抱着包,整个人缩在卫衣帽子里,只露出半张脸。
赵小萌转头看她,笑着说:“姜晚,你觉得这设计怎么样?很有艺术感吧?”
姜晚没想。
她真的没想。
可话已经说了出来,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像坟头装修。”
空气一下子安静了两秒。
赵小萌笑容僵住,手机都忘了举。林浩转头看她,皱了下眉。连远处的摄像师也停下动作,互相看了一眼。
姜晚自己也愣住了。
她眨眨眼,脑子一片空白,接着猛地意识到——我说了什么?!
她立刻低下头,手指紧紧掐进袖子里,指节发白。心跳很快,耳朵嗡嗡响,脸烫得不行,恨不得立刻消失。
不是因为社恐,是因为太丢人了。
她刚才那句话,不是开玩笑,也不是故意吐槽,就是第一反应。她看到柱子时,心里真的觉得这地方不像活人住的。
可她居然说出来了。
当着所有人的面。
还是在这种刚见面、气氛还热乎的时候。
她不敢抬头,余光看到摄像机正在靠近,黑色镜头像一只眼睛慢慢移过来。她本能地往后退半步,脚跟撞上台阶,身子一晃,差点摔倒。
她伸手扶住门框,手掌贴在冰凉的石头上,那股冷意让她清醒了一点。
不能逃。
也不能倒。
她只能站在这里,听着自己的呼吸声越来越重,感受指甲掐进皮肤的痛,靠这点痛提醒自己:你还活着,只是说错话,不会死。
但周围太安静了。
能听见风吹树叶的声音,能听见鸟叫,甚至能听见赵小萌手机屏保切换的“滴”声。
终于,有人笑了。
是林浩,压着声音笑了一下。他看了眼赵小萌,又看了眼摄像机,低声说:“她是不是不太会说话?”
赵小萌没接话,表情有点不自在。她本来想拍个热闹的入住视频,结果被这一句搞沉默了。她看了看时间,又看向导播方向,像是在等指示。
场务走过来,语气平静:“先别说话,导演组要保留原声素材。姜小姐,别紧张,我们继续流程。”
姜晚没应。
她听到“保留原声”四个字,心里一沉。
这意味着——这句话会被剪进去。
会播出。
会被所有人看到。
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直。肩膀还是紧的,脖子僵硬,头低着几乎埋进衣服里。但她没再退,也没躲镜头。
她就站着。
像个木头桩子。
猫在她怀里动了动,探出脑袋看了看,然后“喵”了一声。
这一声打破了安静。
赵小萌赶紧笑着说:“哎呀,是猫觉得这儿风水不好吗?哈哈哈!”她想用笑声缓解尴尬,但声音听着不太自然。
林浩也笑了两声,很快就停了,对场务说:“要不要先进去?外面风大。”
场务点头:“好,先进屋放行李,一会儿统一开会。”
林浩转身往门口走,经过姜晚时停了一下,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眼神里没有恶意,反而有点同情。
赵小萌进门时也回头看了一眼,嘴动了动,像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进去了。
姜晚还是没动。
她站在第三级台阶上,左手扶着门框,右手抱着帆布袋。猫在她怀里翻个身,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睡。
她知道摄像机还在拍她。
不止一台。
三台机器围着她,正面、侧面、高处都有。导播耳机里一定有人说“切特写”“留原声”,她知道节目组不会放过这种场面。
可她现在顾不上这些。
她只想知道——为什么总是这样?
明明不想惹事,明明只想安静画画,明明每次都在心里告诉自己“你少说话”,可一到关键时刻,嘴比脑子快,一句实话就能把自己推下坑。
她想起大学那次直播。
室友偷拍她一个人在阳台啃面包,发到网上,配文“社恐姐的日常”。弹幕全是“这人能不能别活了”“装得真假”。
后来她退圈了,三年没碰直播。
现在呢?
刚完成第一个任务,还没进屋,就说了一句“坟头装修”。
她真是个灾难。
手指又抠起袖子,这次更用力,布料都被掐出了印子。她知道自己是在用疼痛缓解焦虑,但她停不下来。只有这点痛,才能让她感觉还在身体里,没彻底崩溃。
远处传来脚步声。
是场务回来找她了。
“姜小姐,可以进来了,大家都在客厅等。”
她点点头,动作很小。
然后松开门框,抬脚往上走。
一级,两级,三级。
鞋踩在大理石台阶上,发出轻轻的响。
她走进门厅,光线变暗了。天花板上有水晶灯,还没开,整个地方显得压抑。地上是深灰色拼花地砖,反着光。
她站在玄关,没换鞋,也没动。
猫在她怀里伸个懒腰,打了个哈欠。
她低头看它一眼,心想:你倒是轻松。
“姜晚。”赵小萌的声音从客厅传来,“这边!快来选房间!”
她没应,只是慢慢往前走,脚步放得很轻。
走过走廊时,她看到墙上挂着几幅画——都是黑白风景,雪山、枯树、孤舟。没有一张是暖色的。
她抿了抿嘴,心里又冒出一句:这别墅是殡葬设计师装的吧?
但她咬住舌头,没说出来。
这一次,她学会了闭嘴。
可她也知道,已经来不及了。
那句“坟头装修”就像扔进水里的石头,波纹已经荡开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控制不了。
她只能继续走。
走到客厅。
站在人群边上。
低着头。
手指抠着衣角。
等着下一个任务,或者下一次丢脸。
外面天还是阴的。
云很低。
风吹过院子,松树叶子沙沙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