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晚站在客厅门口，没有进去。赵小萌在屋里喊：“快来选房间！”声音很大。她没说话，只是把脚从地砖上挪开，鞋底蹭着门槛。
她抱着一只猫。猫动了动，尾巴扫过她的手，有点痒。她低头看了一眼，三花猫张嘴打哈欠，看起来很不在乎。她想笑，可脸绷着，只扯了下嘴角。
走廊尽头有扇窗户，风吹进来，窗帘飘了一下。阳光照在她袖子上。那块布已经被她抠得起了毛边，线头露在外面。她看着那块破的地方，心里也像这样，表面还好，其实快撑不住了。
她抬脚往楼上走。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心跳上。二楼铺着深灰色地毯，走路没声音，像踩在棉花上。她找到写着自己名字的房门，推开门，走进去，反手关上，“咔哒”一声锁上了。
房间不大。床靠着墙，衣柜对着门，桌上放着新的平板和充电器。这是节目组发的设备。昨晚张明远来签合同时说过：“全程直播，数据会实时上传。”
她没碰平板，也没开灯。傍晚的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床单上，颜色冷冷的，让人不舒服。
她坐在床沿，背挺直，手放在膝盖上，像在等什么重要的事发生。
手机在帆布袋里震动了一下。
她拿出来，屏幕亮了，弹出一条推送：【#真人秀新嘉宾说别墅像坟头# 热搜第三，播放量破亿】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然后滑动手指，点开了链接。
视频加载很快。
画面是她自己，站在别墅台阶上，一缕头发被风吹乱，卡在耳后。镜头拉近，她开口说话，声音很清楚：“……像坟头装修。”
弹幕立刻炸了。
“卧槽！！这姐直接送葬！”
“她是来超度这栋房子的吧？”
“节目改名叫《入住阴宅》算了”
“不是说社恐吗？嘴怎么这么狠？”
“鉴定完毕，阴间审美大师！”
“她是认真的？不是演的？”
“演的能这么稳？眼神都没闪一下！”
“我宣布本季最佳嘴替就是她了！”
“求她帮我设计人生坟头！”
“火化配套服务上线了吗？在线等！”
她往下翻评论，全是她的截图做成的表情包。一张配字：“你说得对，但我家祖坟也是这样。”另一张把她P进了殡仪馆宣传页，标题写着“沉浸式治丧体验，从入门到入土”。
她停住手指，指尖发凉。
这不是第一次被人围观了。
三年前，在大学时，室友偷偷拍她一个人在阳台啃面包，发到网上，标题是《社恐姐的日常：吃饭像赎罪》。弹幕全是骂她的：“能不能别活了”“装得太假了”“建议直接火化省资源”。
她退网了，删了所有账号，换了手机号，连画画都不敢用电子设备，只敢用铅笔画，怕留下痕迹。
现在呢？
一句话，又把她推出来了。
而且更严重。
上次只是小圈子里嘲讽，这次是全网都在看。播放量1.2亿，意味着每七个中国人里就有一个看过她说那句话。
她把手机倒扣在床上，屏幕黑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只有猫在床尾踩奶，爪子按在被子上，发出“噗噗”的声音。
她闭了一会儿眼，再睁开时，看到桌上的平板。红灯一闪一闪，提示有新消息。她知道那是节目组的通知，可能在催所有人参加第一次集体会议。
但她不想动。
她抱起腿，蜷在床角，下巴抵着膝盖。卫衣帽子还戴着，把自己罩住，像搭了个小窝。
外面传来脚步声，有人上楼，经过她门口，停了一下，又走了。应该是赵小萌或林浩，去别人房间串门了。
她松了口气。
还好没人敲门。
她现在不想见人。不是因为尴尬，是因为害怕——怕别人看她的眼神变了，怕他们笑着问：“你是不是真觉得这像坟头？”然后等着她接话，等着她说金句。
可她根本不是段子手。
她只是不会撒谎。
看到什么就说什么。脑子里没有过滤，嘴比脑子快半拍。小时候妈妈说过她：“心直口快讨人嫌。”后来爸妈离婚，她干脆不说话了，一闭嘴就是十几年。
画画成了她说话的方式。
每一笔都是她没说出的话。
但现在，她必须开口了。而她说的第一句话，就成了全网的笑话。
她伸手摸了摸手机，又缩回来。
不行，不能再看了。
可手指还是不受控制地拿起来，解锁，打开热搜榜。
#真人秀新嘉宾说别墅像坟头# 还在第三位。
点进去，最新热评写着：“建议民政局和节目组合作推出‘阴婚套餐’，这姐当主理人，流量绝对爆。”
下面有人回：“已下单，冥币支付支持吗？”
“支持，还能分期，前三期免费送往生咒BGM。”
她把手机扔到床尾。
猫吓了一跳，抬头看她，叫了一声。
她没理它，转头看向窗外。
天快黑了。
云层很低，像一块脏抹布盖在城市上空。远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连成一条线。她突然想起那天打车时，司机老张说的话：“你们数路灯干嘛？又不能当钱花。”
那是签约那天，她坐出租车去节目组办公室，路上紧张得一直数路灯。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笑着说：“姑娘，数着数着就到了，别怕。”
她当时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现在她又开始数了。
一、二、三……十一、十二、十三……
数到三十七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新闻APP推送：【《24小时素人》首日片段引爆网络，新人姜晚凭一句“坟头装修”破圈】
她点开，文章开头写着：“这位神秘女嘉宾以极简风格登场，却在入住瞬间语出惊人，被网友封为‘人间清醒嘴替’‘阴间美学发起人’，相关话题阅读量已达8.7亿……”
她冷笑了一下。
“破圈”？
她明明是被扒皮了。
文章配图是她站在台阶上的侧脸，眼神发直，嘴唇微张，像被雷劈中的样子。下面还有段话：“业内人士分析，该言论极具争议性，极有可能成为本季节目最大爆点。”
爆点？
她不是节目效果。
她是真人。
她有脑子，有心脏，会疼，会怕，会被一句话毁掉三年重建的生活。
她把手机塞进帆布袋，拉紧抽绳，像是要把所有信息关在外面。
房间里越来越暗。
她没开灯，也没动。
猫跳到她腿上，趴下，开始打呼噜。
她伸手摸了摸它的背，毛有点糙，但暖。她把脸埋进猫脖子的毛里，闻到一股猫粮味，还有一点阳光晒过的味道。
这是她现在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真实，温热，不会嘲笑她。
她想起张明远那天说的话：“你是社恐天花板，我们主打艺术治愈，非必要不露脸。”
结果呢？
第一句话就被剪出来当开场，播放破亿，热搜登顶。
他根本不在乎什么艺术治愈。
他要的就是这个——一个看起来沉默的人，突然说一句惊人的实话，然后被全网讨论。
她不是嘉宾。
她是猎物。
观众拿着手机，一边笑一边截图，一边转发一边说“这姐疯了吧”，然后收获一堆点赞。
她喉咙发紧。
想哭，但哭不出来。
眼泪堵在眼眶里，胀得疼。
她只能一口一口呼吸，靠这点空气撑着身体。
门外传来敲门声。
“姜晚？”是赵小萌的声音，“第一次全体会议要开始了，在一楼客厅，导演组让都下去。”
她没应。
“你看到了吗？网上都在传你那句话！太炸了！我都截图了！哈哈哈！”赵小萌语气兴奋，像捡到宝一样，“你是不是早计划好的？这波热度稳了！”
姜晚还是没动。
“你不来的话，我先走了啊！待会儿还有采访环节，别错过啦！”
脚步声远去。
她抬起头，看向门。
门缝底下透进来一道光，细细的，像刀。
她突然觉得，这扇门保护不了她。
网络没有墙。
一句话说出去，就收不回来了。
她慢慢松开抱紧的腿，坐直。手指又摸到卫衣袖子，找到那块破的地方，轻轻一扯——
“嘶啦”一声，线头断了。
她看着那截垂下的白线，愣了几秒。
然后低下头，小声说：“我不该说话的……一句话就够了，又能把我埋回去。”
猫在她腿上翻身，尾巴扫过她手背。
她没再看手机。
也没去开会。
她就坐在那儿，背靠着墙，腿蜷着，眼睛失焦地看着地板。
帆布袋靠在墙边，平板的红灯还在闪。
外面天彻底黑了。
别墅里陆续亮起灯，一楼传来人声、笑声、杯子碰撞的声音。
她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但她知道，一定有人在聊她。
聊那句“坟头装修”。
聊她是不是疯了。
聊她是不是为了红故意这么说。
而她在这儿，一句话都说不了。
解释？没人信。
沉默？等于默认。
她就像被困在一场直播里，镜头对着她，全世界都在看，但她没有麦克风，没有字幕，没有暂停键。
她只能看着自己被误解，被调侃，被做成表情包，被当成笑话讲给别人听。
她闭上眼。
脑子里混着大学时的弹幕和现在的评论，吵得她头疼。
“装模作样”“心理有问题”“建议去看精神科”“这种人也配当嘉宾？”
她咬住下唇，用力到有点疼。
疼让她清醒。
让她记住——
这一次，和三年前一样。
她又一次，因为说了实话，成了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