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廿三年,立春。
下午的雨声敲打着屋檐,钟清许正在为病弱的父亲煎药。
一群急促的来势汹汹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平静。
为首的男人,钟清许认识,他常跟在沈家大少爷的身后,来的是沈家的人。
难道是娘这次赌钱,欠了沈家的钱?
钟清许的娘沉迷牌九,眼看着家底都要输光了,钟清许这才走街串巷地卖茶糕贴补家用。
今天,这是......
那男人彬彬有礼,递上一张纸。
是——房契抵押!
虽然他们过得清贫,可未曾到要卖房子的地步。
这个院子是爹努力了半生才为他们一家换来的栖身之所。
男人向钟清许自我介绍道:“钟姑娘,我们见过面的,我是沈家钱庄的掌柜江四。”
“你母亲在我们钱庄用这套院子抵押了五百块大洋,现在早已过了还贷的时间,我们这也是按规矩办事,您别为难我们。”
五百块大洋!他们一家的这五间破旧的茅草屋值五百块?
钟清许虽然内心存疑,却也来不及细想。
她看了眼卧床的父亲,为了让父亲放心,只能撒谎。
“爹,我去接娘回家,你先喝药。”
钟清许看了眼男人,转身进房间,抱上自己的匣子,很多事情不用说出来,规矩她懂。
钟杰内心满是担忧,有气无力地想叫住女儿,可钟清许已经跟着来人走了。
“我带的钱不够,但先带我去见我娘。”
钟清许还是壮着胆子跟他们走了,她在赌沈家的大少爷会看在她和沈晚晴的关系上网开一面。
可殊不知,这就是针对她设计的圈套陷阱。
钟清许无可奈何赌上沈晚晴的情面,心底期盼着沈墨尘会手下留情,但这已经走进了圈套。这一去,是羊入虎口。
时近黄昏,赌坊愈发显得阴暗。
账房内,唯有一双拿着雪茄的手被灯光照得骨节分明,而窗外是沉落的夕阳一点都没有映射进房间。
兴隆记——赌坊门口,钟清许惴惴不安,大声呼救。
这不是钱庄,是赌坊!
这种地方她从未想过踏足。
身后几名男子将她连拖带拽送进了账房。
她站在账房的门口,明白自己没有得到准许是无法走出这道门的。
她的步伐愈发沉重......
跟着那位叫江四的掌柜走进房间。
这个房间是灰暗的,没有一丝阳光可以照射进来,让她感到压抑与害怕。
钟清许本是不敢抬头的,可她听着江四向那个座位汇报,
“爷,金婶的房子没收上来,但......”
于是,钟清许壮着胆子看向那个座位——是沈墨尘。
心底的寒意才消减了几分。
由着沈晚晴的缘故,钟清许与沈墨尘打过几次照面。
比起这屋里其他看上去凶神恶煞的人来说,沈墨尘在她的眼里算得上和善的了。
“大少爷......”
她的声音因极力克制而微微颤抖,她将匣子双手奉上。
“我知道这些不够,能不能宽限我几天。”
钟清许渴求着沈家大少爷沈墨尘能够看在沈大小姐的面子上......
沈墨尘没有回答她,他慢条斯理地站起来,活动了活动僵硬的脖子,将半根雪茄死死按进烟盒里。
随后,慢慢抬起眼眸。
灯光下他的眼神极尽残忍,没有丝毫意外,仿佛已经等她多时。
却立马又换了语气:“清许?”
似是疑惑她这行为是在做什么?
钟清许壮着胆子走向前,
“大少爷,我娘——就是金美秀,她欠了钱庄的钱,我来还。但是这事我不知情的,可不可以再宽限我几天?我一定能凑够。”
钟清许的声音越来越小,她知道自己基本上不可能在几天内就凑够这么一大笔巨款,可她总得求得一点时间,好让她想想办法。
钟清许默默地将自己的首饰匣子放在沈墨尘面前。
沈墨尘装作不经意打开匣子,里面是一些首饰和银票,对于他示意放下的债务而言,却是杯水车薪。
语气平淡地开口:“赌场开门做生意,有输有赢很正常。
你跟晚晴好得像亲姐妹,我也不好为难你。
既然你不知情,那宽限几天也可以。”
钟清许终于卸下一口气,连忙道谢。
钟清许眼底带笑,望向沈墨尘,试探着再次开口:
“那......我可不可以带我娘先回家?”
沈墨尘含笑点了点头,让手下带着钟清许去见她母亲。
当那扇门一关上,沈墨尘阴狠的面容才得以施展。
他把玩着面前的首饰匣子,仿佛透过这里面的珠钗看向钟清许,嘴角微起。
“钟——清——许,你会再来的!”
钟清许跟在江四的身后,默不作声。
倒是江四疑惑地开口问钟清许:“你跟爷的关系很好吗?这不对吧!爷为什么不收你的房子?还放过你娘?你有问题!你有大大的问题!”
说话间江四就带着钟清许来到看管金美秀的地方,金美秀在这里竟然还好吃好喝的!
江四使劲睁着眼睛看了看,内心疑惑,这不对吧!
按照他们以往的行事风格,这金婶不说先打一顿吧,起码也得是没水没饭的癞皮狗才是,爷发烧了?怎么还给这欠了五百大洋的老太婆供起来了?
五百块!那可是五百块大洋!他的爷没烧糊涂吧?
金美秀看见钟清许来了,连忙丢了手里的鸡腿,在沙发上抹了抹手,快步走向钟清许。
“好闺女儿,娘就知道你不能见死不救,怎么样?娘现在是不是能回家了?”
钟清许没好气地瞪了一眼金美秀,又转头看向江四。
江四点了点头,敷衍着:“走吧走吧!”
钟清许连忙鞠躬道谢,拉着金美秀头也不回地离开这里。
一路上金美秀都在打听那五百块现大洋有没有被钟杰知道的事,可是钟清许不想跟娘再多说什么。
她现在最发愁的是怎么凑够那五百块!
可是临到门口,钟清许还是转过身叮嘱金美秀:
“娘,爹不知道这事,先别告诉爹,他最近身子不好,娘,想想我们怎么能凑够那五百块吧!江掌柜只给我们几天的时间!”
钟清许没有提起是沈墨尘宽限了时间,她不想让金美秀认为沈墨尘对她有多不同。
刚刚从江四的言语中,她也猜到了,大概就是因为沈晚晴的缘故,沈墨尘好心宽限了她。
但这不代表她可以胡乱宣扬自己和沈晚晴的关系,今天去见了沈墨尘,那样的谈话已经是利用了沈晚晴。
沈墨尘说得很清楚,因为自己和沈晚晴的关系好才宽限的。
更不能让金美秀知道了,乱动歪心思,再去找沈晚晴借钱,她就真的没有办法再和沈晚晴做朋友了。
回到家钟清许去收拾厨房里乱七八糟的碗筷,没有跟金美秀一起踏进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