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0年,腊月。
北大荒的冷能把人冻成傻子。
林楚蹲在知青点后院剥土豆,手背全是裂开的口子,指甲盖劈了两个。土豆冻得跟石头似的,一使劲,半个皮连着肉一起薅下来了。
“操。”她骂了一声,把土豆扔进盆里。
旁边一块剥土豆的刘小英吓了一跳:“林楚你咋还骂人呢?”
“手疼。”
“疼就忍着呗,谁不疼啊。”刘小英缩了缩脖子,棉袄领子灌风,冻得直哆嗦,“咱们还得剥完这两筐呢,食堂等着要做饭。”
林楚没再说话。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太小了,指节还带着少女的纤细,不像她以前那双手。以前那双手做了二十年解剖,刀口稳得能在豆腐上雕花,指纹都快被福尔马林泡没了。
她现在不是省厅的首席法医官了。
她是林楚,十八岁,上海知青,三个月前被发配到这个鬼地方接受再教育。
父母还在“学习班”里关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放出来。
正想着,前院突然炸了锅。
有人扯着嗓子喊:“来人啊!快来人!西沟挖出东西了!”
“啥玩意儿啊?”
“死人!好几个死人!全是骨头!”
整个知青点跟炸了窝似的,所有人扔下手里的活往前院跑。
刘小英也站起来,拽林楚的袖子:“走走走,看热闹去!”
林楚没动。
她蹲在原地,手里的土豆滚到地上。
死人。
好几个死人?
她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眼睛里那股平静让刘小英愣了一下。
那不是害怕,也不是好奇,就是那种见过太多死人之后的麻木。
“走啊。”林楚说。
*
西沟离场部有两里地,在一片荒地的边上,平时没人去。
等林楚她们跑到的时候,已经围了三十多号人。
艰难的挤进人群里,就看到地上刨开一个大坑,坑边摆着几块白惨惨的东西。
有人用铁锹翻出来的,骨头断了好几截,散在冻土上,看着就瘆人。
最完整的是一个头骨,面上的肉早烂光了,两个黑洞洞的眼眶对着天,嘴巴半张着,像是在喊什么。
“他娘的,谁这么缺德,把人埋这儿了?”有人嘀咕。
“说不定是敌特!”
“对对对,肯定是敌特搞的破坏,把人杀了埋这儿灭口!”
声音越来越大,越说越邪乎。
民兵连长姓赵,是个三十出头的壮汉,退伍兵出身,说话嗓门大得能震耳朵:
“都别吵吵!这事儿场部管了,该上报上报,该处理处理。先把骨头收起来,装麻袋,回头找个地儿埋了。”
“连长,不查查?”有人问。
“查啥?公社有的是活儿干,谁有空查这个?”赵连长一挥手,“拿麻袋来。”
林楚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些人七手八脚地往麻袋里塞骨头。
头骨被扔进去的时候磕在麻袋边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皱了下眉,然后走了出去。
“等一下。”
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缝,露出站在后面的林楚。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棉袄,脸冻得通红,看着就是个普通的城里知青。
赵连长回头看了她一眼:“你说啥?”
“这些东西不能这么动。”林楚指了指地上那堆骨头,“你们破坏现场了。”
“现场?”赵连长愣了一下,笑了,“你一个毛丫头,跟我讲现场?你见过死人吗?”
“见过。”
赵连长又愣了一下,这回没笑出来。
旁边的人开始嘀咕:“这谁啊?”“上海来的那个吧。”“她懂啥呀?”
刘小英在后面急得拽林楚的袖子:“你干啥呢?快回来!”
林楚没理她,蹲下来,看着地上那片被翻过的土。
“你们挖的时候,骨头原本在什么位置?”
“谁还记得那个?”赵连长不耐烦了,“你这丫头怎么回事?别耽误事儿。”
“你们从哪个方向挖的?头朝哪边?身子是蜷着的还是直着的?”
林楚一个个问题往外蹦,语速不快,但每个问题都像是在上课提问,让人不得不回答。
赵连长不说话了,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旁边一个拿铁锹的老头想了下:
“头朝南……身子是蜷着的,像是被人硬塞进坑里的,胳膊和腿都挤一块了。”
林楚点点头,目光扫过地上那些散落的骨头。
她的眼睛在那些骨头上停留了几秒钟,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话。
“死者女性,二十五到三十岁,身高一米五八到一米六二,死亡时间三到五年。不是敌特杀的。”
她顿了一下,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她是被活埋的。”
*
全场死寂。
赵连长瞪着眼睛看她,嘴张着,半天没说出话来。
最后还是那个拿铁锹的老头打破了沉默:“你……你咋知道的?”
林楚指了指那几块骨头:“看呗。”
“怎么看?”
“颅骨没有锐器伤,不是被打死的。腕骨上面有勒痕,生前被捆绑过。”
她又指了指地上那片被挖开的土,“你们看那个坑底的颜色,跟边上不一样的那一片——那是胸腔的位置。”
“活人埋进去之后还会呼吸,会把周围的泥土带进气管和胸腔,土壤浸染的状态跟死人埋进去是不一样的。”
她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像是在跟小学生讲课,每一个词都掰开揉碎了说,但越是这样,越让人觉得这个人不是在瞎编。
“还有衣物残片。”林楚弯腰从土里捡起一小片布头,已经烂得看不出颜色了,
“这个布料的纹路是六十年代中期的,不会是五几年的。所以死亡时间在三到五年左右,差不多就是六六年、六七年。”
她把布头放在赵连长手心里:“连长,你要是不信,可以找人鉴定。”
赵连长握着那片烂布头,手心全是汗。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盯着林楚看。
“知青。”林楚说,“上海来的。”
“上海来的知青会看死人骨头?”
林楚没回答这个问题。
她转过身,看了一眼坑边那堆散落的白骨。
“赵连长,这个案子不能糊弄过去。”她说话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在地上,“活埋一个人的时候,她会在土里挣扎很长时间,会咳嗽,会窒息,会哭着喊救命。那个过程不是一两分钟就能结束的。”
她抬起头,看着赵连长的眼睛。
“能对一个人干出这种事的人,不是什么敌特。就是你身边的人。”
全场又安静了。
那堆白骨在夕阳底下泛着惨白的光,像是一双眼睛盯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赵连长把那片烂布头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了口。
“把坑围起来,谁都不许靠近。”他看了一眼林楚,“你……跟我到场部来。”
*
当天晚上。
林楚回到知青点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她刚推开门,刘小英就冲上来拽着她:
“你疯了你!你知道你今天说的那些话,传出去会咋样吗?”
“传出去了?”林楚脱下棉袄,拍掉上面的土。
“全农场都知道了!都在说你的事!”刘小英急得脸都白了,
“有人说了,你这是妖言惑众,破坏阶级斗争,要举报你!”
林楚没说话,坐在炕沿上,倒了碗水。
“你就一点都不怕?”刘小英气得跺脚。
“怕什么?”林楚喝了口水,“尸体又不会吃人。”
“人可比尸体可怕多了!”
林楚端着碗,看着碗里映出的那盏煤油灯,没接话。
她知道刘小英说得对。
人比尸体可怕多了。
尸体只会把真相摆在那里,等你去看。
而人会撒谎,会掩盖,会在你背后捅刀子,会用“阶级斗争”四个字把你整得生不如死。
她放下碗,往被窝里一钻:“睡吧,明天还得干活。”
刘小英瞪了她半天,最后叹口气,吹了灯。
黑暗中,林楚睁着眼睛。
她脑海里全是那堆白骨。
二十五到三十岁,女性,被捆绑后活埋……
这得是多大的仇恨?
或者——不是仇恨,是恐惧?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算了,不想了。明天再说。
*
第二天早上,林楚是被一阵吵吵声闹醒的。
她睁开眼,发现刘小英不在屋里,棉袄还挂在墙上,人没了。
外头有人喊她的名字。
“林楚!林楚!快出来!”
她穿上棉袄推开门,看见食堂门口围了一堆人。
人群中间,食堂的木板墙上贴着一张纸,纸上只有几行字,歪歪扭扭地写着:
“上海知青林楚,妖言惑众,破坏阶级斗争,扬言替死人出头,实为反革命分子。请农场领导严肃处理。”
没有署名。
林楚站在人群外面,看完了那张纸。
旁边有人看见她,自动退了两步,像躲瘟神一样。
“看什么看?”林楚扫了一眼周围,“贴个匿名信就反革命了?那写这封信的人连名都不敢留,算什么东西?”
没人敢接话。
这时候,场部的通讯员跑过来,气喘吁吁的:“林楚!场长让你去一趟!现在就去!”
林楚弹了弹袖子上的灰。
“知道了。”
她穿过人群,一步一步走得稳稳当当。
身后,那张匿名信在晨风里哗啦哗啦地响。
食堂门口那堆人交头接耳:
“完了完了,这下要出大事了。”
“你说她一个丫头片子,逞什么能啊?”
“死人躺在那里三年都没人管,她非要戳破了,这不是找死吗?”
没人发现,那封匿名信背后,有个人在远处看着这一切。
那人穿着一件旧军大衣,靠在场部的门框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着的烟。
他看着林楚的背影,把烟叼在嘴里,没点。
“有点意思。”他小声说了一句。
*
场部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场长老吴坐在桌后面,面前摊着那封匿名信的抄件。
赵连长站在一边,脸色不太好看。
林楚进来的时候,老吴没让她坐。
“林楚,我听说你昨天在西沟放了话,说那个死人是被活埋的?”老吴把烟头摁灭在搪瓷缸里。
“是。”
“你凭什么这么断定?”
“凭证据。”
“你一个十八岁的女娃子,有啥证据?”老吴的声音沉下来,
“赵连长跟我说了,我听了都觉得荒唐。你那些话,要是传出去,我们整个农场都要受牵连,你知不知道?”
林楚看着他。
“吴场长,我说的每一句话,都经得起检验。你要是不信,可以把县里的法医请来。我说的对不对,一看就知道了。”
“请法医?”老吴拍了一下桌子。
“你以为这是上海滩?还法医?全县就一个法医,人家忙着呢,谁有空给你看这个?”
“那就让我再看一次。”林楚说,
“我一个人看,不用任何人帮忙。给我三天时间,我把事情查清楚。”
老吴盯着她,眼睛眯成一条缝。
“三天?”
“三天。”林楚说,“查不出来,我背上这口‘反革命’的锅,绝不连累农场。”
赵连长在旁边急了:“场长,你这是——”
老吴抬手打断他。
他看着林楚的眼睛,那双眼睛太冷静了,冷静得不像个十八岁的丫头,像是个见惯了生死的老手。
“行。”老吴说,“三天,就三天。”
他顿了一下,又说了一句。
“三天之后你要查不出来,别怪我没给你机会。”
林楚点了下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吴场长。”
“嗯?”
“那个被活埋的人,死之前一定喊过救命。”林楚背对着他,声音很轻,
“就在西沟那地方,就在咱们农场的地界上。”
“你说,当时有人听见了吗?”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老吴没说话。
林楚也没等他回答,推门走了出去。
外头的风吹过来,冻得人鼻尖发酸。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
三天。
她只有三天时间,替一具死了三年的白骨开口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