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楚从场部出来的时候,外头已经飘起了雪。
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脸上凉飕飕的。
赵连长后脚就跟出来了,脸色比天气还难看。
“你这丫头,胆子也太大了。”他几步追上林楚,压低声音说,“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查案。”林楚把棉袄领子往上拽了拽。
“查什么案?你是公安吗?你是法医吗?”赵连长气得直喘,
“你就是个知青!场长给你三天,那是把你架在火上烤!查不出来,你吃不了兜着走,查出来了,你得罪的人更多!”
林楚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
“赵连长。”
“嗯?”
“你昨天也在现场。”林楚盯着他的眼睛,“你看到那堆骨头的时候,心里就没想过这人是谁?她为什么死在这儿?怎么就没人找过她?”
赵连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当然想过。
谁看见一堆白骨,能不想?
但想归想,这年头,想太多的人都没好下场。
“我就问你一件事。”林楚说,“这农场,从六五年到六八年,有没有失踪的女人?二十五到三十岁左右的,说没就没了,没人追究的那种。”
赵连长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他想了半天,摇了摇头:“我不记得有。”
“不一定是报失踪的。”林楚说,“也许是从别处来的,也许是嫁过来的,也许是……本来就住在这儿,但所有人都当她不存在的。”
赵连长又想了半天,忽然眼皮跳了一下。
林楚看见了。
“你想到了什么?”
“没、没有。”赵连长连连摇头,但眼神已经开始躲闪了。
“赵连长。”
“我真不知道!你别问我了!”他撂下这句话,转身就走,步子快得像背后有鬼在追。
林楚看着他的背影,没追。
她不用追。
赵连长的反应已经告诉她了——这农场里,确实有人失踪过,而且不止一个人知道。
问题是,所有人都在装不知道。
*
林楚回到知青点的时候,刘小英正坐在炕沿上等她。
屋里烧了炉子,比外头暖和多了,但刘小英的脸比外头的雪还白。
“怎么样了?”她问。
“场长给了三天时间。”林楚脱下棉袄,挂墙上。
“三天?干什么的三天?”
“查案。”
刘小英差点从炕上摔下来。
“你疯了吧你?!你真要查那个死人?!”
“不然呢?”
“你——”刘小英急得语无伦次,“你知道不知道,那封匿名信是谁写的?人家能把信贴到食堂门口,就能把你往死里整!
“你查出来了,人家说你破坏阶级斗争,你查不出来,人家说你妖言惑众。里外都是你的错,你图什么啊?”
林楚坐在炕沿上,倒了碗水。
“图个公道。”
“公道值几个钱?”
“不值钱。”林楚喝了口水,“但总得有人替死人说话。”
刘小英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
三个月前林楚刚来的时候,就是个普通的上海姑娘,话不多,干活不偷懒,跟谁都不远不近的。
但从昨天开始,她就像换了个人。
那种冷静,那种笃定,那种看着死人骨头跟看白菜似的眼神,根本不像装出来的。
“你以前……到底是干什么的?”刘小英忍不住问。
林楚端着碗,看着碗里的水。
“我说我见过很多死人,你信吗?”
“……信。”刘小英咽了口唾沫,“你现在这个样子,说你没见过死人,我反而不信。”
林楚没再接话。
她放下碗,从炕席底下翻出一张纸和半截铅笔。
“农场有没有那种,就是大家都认识的,但忽然有一天就不见了的人?”
她一边问一边在纸上写写画画,“女人,二十五到三十岁,六五年到六八年之间没的。”
刘小英歪着头想了想。
“你这么一说……我记得有一个。”
林楚抬起头:“谁?”
“老孙家的儿媳妇。”刘小英说,“就是场部东边那个老孙家,他儿子叫孙德茂。六六年那会儿吧,我刚来不久,听说他媳妇跑了。”
“跑了?”
“嗯,说是跟人跑了。”刘小英撇了撇嘴,
“但我听食堂的大姐说,那个媳妇可老实了,不像是会跑的人。而且她跑了之后,婆家连找都没找,当天就把她的东西烧了,跟没这个人一样。”
林楚在纸上记下来。
“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没人提过。”刘小英说,“就跟她从来没存在过似的。”
林楚放下铅笔。
从来没存在过。
一个女人嫁到一个地方,死了都没人在乎,就像从没活过一样。
这世上,没有比这更狠的惩罚了。
*
下午,林楚去了老孙家。
老孙家住场部东边,三间土坯房,院子里拴了条土狗,看见生人就叫。
林楚还没进院子,就听见屋里有人骂。
“谁啊?大冷天的,来干啥?”
门帘一掀,出来一个五十多岁的婆子,脸黑黑的,眼珠子往上翻着看人。
“婶子,我是知青点的,来打听点事。”林楚笑着说。
“打听啥?”
“就是问问,您家以前是不是有个儿媳妇?”
婆子的脸色立刻变了。
“没有!”她声音尖得像刀子,“我儿子没结过婚!”
话音刚落,屋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谁在外头?”
婆子回头吼了一声:“没你的事!滚回去!”
但里头的人已经出来了。
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个子不高,脸圆圆的,看着老实巴交的。
他看见林楚,愣了一下,目光躲躲闪闪的,不敢对视。
“你就是孙德茂?”林楚问。
男人没吭声,点了点头。
“你以前有个媳妇,叫啥名字?”
“我……”孙德茂张了张嘴,看了一眼他妈,把嘴闭上了。
婆子冲上来,把林楚往外推:“走走走!我家的事儿轮不到你管!什么媳妇不媳妇的!我儿子没娶过!”
那条土狗也跟着叫,叫得整个院子都是声。
林楚没跟她硬顶,退了两步。
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孙德茂站在门口,左手一直在抖,右手捂着左手,像是要把它按住。
那是心虚的人才有的动作。
她转身走了,没回头。
但她知道,这事儿八九不离十了。
*
晚上。
林楚坐在炕上,把那几页纸摊开,上头记着今天打听到的东西。
老孙家的儿媳妇,六六年失踪,婆家说是跑了,但不合常理的地方太多了。
第一,一个跑了的人,婆家连找都不找,不合常理。
第二,当天就烧了所有东西,像是急着销毁证据,不合常理。
第三,孙德茂看见有人打听他媳妇,吓得手都在抖,老实人不会这样,心虚的人才会。
但光有这些还不够。
她需要证据。
她需要知道那个女人到底叫什么、长什么样、是什么时候嫁过来的、平时跟什么人接触多、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这些,老孙家的人不会告诉她。
她得找别人问。
可是,谁会愿意跟她说呢?
匿名信已经贴出来了,所有人都知道她在查这个案子。
敢帮她的人,等于跟农场里那些“沉默的大多数”对着干。
林楚把纸收起来,吹了灯。
黑暗中,她闭着眼睛,脑子里却一刻没停。
三天。
今天是第一天。
她还剩两天。
*
半夜。
林楚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了。
她睁开眼,屋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她躺了一会儿,那个声音又响了。这次她听清了,是从门外传来的。
有人在塞什么东西。
她没动,连呼吸都没变。
等声音停了,她又躺了十几秒,才慢慢坐起来,披上棉袄,走到门口。
门缝底下,有一张叠起来的纸条。
林楚弯腰捡起来,回到炕边,用被子蒙住头,划了根火柴。
纸条上只有两行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像是怕被人认出来:
“孙家媳妇叫王秀兰,六六年麦收后没的。你要是真想查,去西沟边上找老光棍刘大桩,他知道的事比我多。”
“别问我是谁。”
林楚把纸条凑近火苗,看着它一点一点卷曲、发黑、烧成灰。
王秀兰。
她现在有了一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