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林楚就起来了。
刘小英还在被窝里缩着,听见动静翻了个身,瓮声瓮气地问:“这么早干啥去?”
“找人。”
“找谁啊?”
“一个老光棍。”
刘小英腾地坐起来,头发跟鸡窝似的:“你找老光棍干啥?”
“问点事。”林楚已经把棉袄穿好了,往兜里塞了半块窝窝头,“中午不一定回来,甭等我。”
“哎你——”
门已经关上了。
刘小英坐在被窝里,使劲挠了挠头。
她觉得林楚越来越不像那个三个月前刚来的上海姑娘了,现在这个林楚,像一把刀,又快又冷,谁碰上谁出血。
外头的雪停了,地上铺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林楚打听了一圈,才知道刘大桩住在西沟边上的一间窝棚里。
那地方离昨天挖出白骨的地方不远,走过去也就十来分钟。
窝棚是用石头和黄泥垒的,屋顶盖着茅草,看着跟个坟包似的。旁边堆了一堆柴火,门口搁着一把豁了口的斧头。
林楚敲了敲门板,没人应。
她又敲了两下。
里头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谁?”
“过路的,打听个人。”
“我不认识谁。”
“我还没说要找谁呢。”
里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又瘦又黑,颧骨高耸,眼角全是褶子。
穿着一件不知打了多少补丁的黑棉袄,袖口油亮亮的,一看就是好久没洗了。
他的眼睛很怪,看人的时候不盯着你看,而是先看你的手,再看你的脚,最后才看你的脸。
这是常年在荒地上讨生活的人才会有的习惯——先看对方有没有武器,再看对方能不能跑得过自己。
“你是刘大桩?”林楚问。
“嗯。”男人点了点头,“你是……”
“知青点的,姓林。”
刘大桩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就是那个……看死人骨头的丫头?”
“你怎么知道?”
“整个农场都知道了。”刘大桩往后退了一步,但没有让她进去的意思,“你来我这儿干啥?我可没犯事。”
“我也没说您犯事。”林楚笑了一下,笑得挺自然的,“就是想打听个人。”
“谁?”
“王秀兰。”
刘大桩的脸色变了。
变得很快,从黄到白,白到嘴唇都没了血色。他的手不自觉地抓住了门框,指节发白。
“不认识。”他说。
“您还没听我说她是干什么的呢。”
“不管干什么,我不认识。”
“那我换个人问。孙德茂的媳妇,六六年麦收后没的,您认识吗?”
刘大桩的手又紧了一下。
“不认识就是不认识。你走吧。”他说完就要关门。
林楚伸手按住门板。
她的手劲不大,但按的位置很巧,门板的缝隙卡住了,关不上。
“刘叔,我不是来找麻烦的。”她用了一个更亲近的称呼,“西沟那堆白骨,您知道是谁吗?”
刘大桩没说话。
但是他也没再试图关门了。
风从西沟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林楚腐烂味?
不对。
这个地方离昨天挖出白骨的地方至少有一里地,风力也不够把味道吹过来。
那是什么味道?
她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窝棚里面。
光线太暗,看不太清,但她注意到地上有一摊深色的水渍,从里屋一直延伸到门口。
“您屋里……”林楚指了指地上,“漏水了?”
刘大桩低头看了一眼,脸色更难看了。
“是、是漏水,屋顶坏了,还没来得及修。”他的声音有点抖,眼睛又开始乱转了,先看林楚的手,再看林楚的脚,最后看向远处有没有别人。
林楚心里咯噔了一下。
北大荒的腊月,零下三十多度,什么水能在地上流成一条线?
不是水。
是血。
但她没点破。
她松开了门板,往后退了一步:“那我先走了。刘叔,要是您想起来什么,随时来知青点找我。”
刘大桩没应声,把门关上了。
林楚转身往回走,步子不快不慢。
走出十几步后,她掏出兜里那半块窝窝头,假装蹲下来系鞋带,实则是回头看了一下窝棚的方向。
门缝里,一只眼睛正往外看。
林楚低下头,咬了一口窝窝头。
她得去趟场部。
*
场部办公室的门没关严,林楚敲了两下就推门进去了。
屋里只有赵连长一个人,正对着墙上的一张地图发呆。看见她进来,吓了一跳:“你怎么来了?”
“赵连长,我问你件事。”
“又怎么了?”
“王秀兰失踪之后,老孙家有没有报过案?”
赵连长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的?”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你就告诉我,报没报过?”
赵连长坐在椅子上,把脸埋进手心里,使劲搓了一下,才抬起头来。
“没有。”他说。
“没有报?”
“没有。六六年麦收之后,孙德茂来场部跟我说,他媳妇跟人跑了,不用找了。
“我当时问了一句,用不用报告公社,他说不用,丢人。我就没再多问。”
“你就信了?”
赵连长的眼神有点躲闪:“我……”
“你没去查过?一个人说跑就跑了,你们连问问邻居都不问?”
“我问过!”赵连长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然后又压下去了,
“我问过隔壁的刘嫂,她说那媳妇确实跟孙德茂吵过架,还摔了碗。我以为……”
“以为什么?”
“以为是两口子打架,打完就跑了。”赵连长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这种事,在农村不稀奇。”
林楚盯着他看了几秒钟。
“那你觉得她现在在哪?”
“这……”
“她三年没回来,老孙家烧了她的东西,连一张照片都没留。你觉得她还会回来吗?”
赵连长不说话了。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炉子里的炭火噼里啪啦地响。
“我要开棺。”
赵连长猛地抬起头:“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把西沟那具白骨挖出来,重新验。”林楚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在钢板上刻字,
“如果死者是王秀兰,我要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如果不是,我要知道她是谁。”
“你疯了!”赵连长站起来,椅子差点翻过去,“那白骨是县里定的调子,是敌特杀人案!你现在说要重新验,那不是跟县里对着干吗?!”
“县里的调子是看到尸体之前定的,还是之后?”
“这……”
“他们看了几眼就定了?还是压根没看?”
赵连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赵连长,我在场长那里拿了三天。”林楚竖起三根手指,
“今天是第一天。你要是不帮我,我就一个人干。但我把话说在前头,这案子一旦翻过来,知情不报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赵连长嘴唇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
这间办公室炉子烧得够旺了。
他抓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他也没吐,直接咽下去了。
“你……你有几成把握?”
“什么把握?”
“死者是王秀兰的把握。”
“八成。”
“凭什么?”
林楚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截褪色的红头绳,皱巴巴的,打了好几个结。
“这是刘小英给我捎的。她昨天去老孙家借东西的时候,在后院的垃圾堆里翻出来的。”
林楚把红头绳放在桌上,“六五年到六六年,北大荒的农村妇女,戴红头绳的不多。王秀兰是外地嫁过来的,戴这种红头绳的可能性更大。”
“这能算什么证据?”赵连长皱着眉,“就凭一根绳子?”
“绳子不能证明什么,但它连着一个故事。”林楚把红头绳重新揣进兜里,
“每个失踪的人,都留了一些东西在这个世界上。有的是一根头绳,有的是一句话,有的是一个眼神。这些东西堆在一起,就是真相。”
她转身准备走。
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赵连长。”
“嗯?”
“明天我要去西沟重新验尸,你要是愿意来,早上七点,带上铁锹。”
“我要是不来呢?”
林楚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你要是真不来,我就一个人挖。”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头的风又大了,吹得人睁不开眼。
林楚眯着眼睛往前走,脑子里却在想另外一件事。
刘大桩窝棚里的那摊血。
零下三十多度,不管是人血还是牲口血,都应该冻成冰了。
但她看到的水渍,是流动的,是还没冻透的。
说明那两个血不是昨天晚上流的。
是今天早上。
在她来之前,刚流的。
林楚加快了脚步。
她得再去一趟西沟。
*
走到西沟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但太阳被云遮着,灰蒙蒙的,照在地上跟没照一样。
那具白骨昨天被赵连长的人收进麻袋里了,就放在沟边的一间废弃仓库里。
说是仓库,其实就是一间漏风的石头房子,连门都没有,只挂了一块破布挡风。
林楚掀开破布走进去。
麻袋还在原处,没动过。
她蹲下来,把麻袋解开,骨头一根一根地拿出来,按照人体的位置摆好。
从昨晚到现在,她已经很久没合眼了。
但她的手很稳。
头骨、颈椎、锁骨、肩胛骨、肋骨、脊椎、骨盆、股骨……
每一块骨头都在它该在的位置。
林楚把骨盆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骨盆宽而浅,骶骨弯曲度小,女性,没跑了。
她又拿起股骨量了一下长度,不到四十厘米。
结合昨天现场看到的那几块长骨,她心里已经算了大概的身高。
一米六左右。
和她昨天判断的一致。
接下来是牙齿。
头骨上颌的牙齿磨损程度中等,有三颗补过牙。
六七十年代的农村,补一颗牙不是小事。这女人在活着的时候,至少是去过卫生院的。
林楚把牙齿的情况记下来。
这时候,她的手指碰到了头骨后侧的一个地方。
停了一下。
她翻过头骨,对着从破布缝隙里透进来的那点光,仔细看。
后脑勺偏下的位置有一道很细很细的裂纹。
不是骨缝,也不是死后开裂的那种裂纹,是生前受外力打击造成的线状骨折。
林楚的手指停在那儿,一动不动。
颅骨后枕部受击,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有人在背后打了她。
那一下,够她疼上半天的,但不至于马上死。
更有可能的是,她被这一下打晕了,然后才被活埋的。
林楚把骨头轻轻放回地上,坐在地上发了会儿呆。
如果王秀兰是被活埋的,而且埋之前还挨了一闷棍,那就不可能是一时冲动。
是预谋。
是有人想好了要她的命。
而活埋这种死法……太残忍了。
比一枪崩了、一刀捅了都残忍。
那是造这个人的那个人,在看着她死。
林楚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她转身要走的时候,眼角余光扫到仓库门口,破布的缝里,有一双眼睛。
刘大桩的眼睛。
他没跑。
他跟着她来了。
林楚走出去的时候,刘大桩已经退了好几步,两只手攥在一起,像一个做错事被抓到的小孩子。
“你都看见了?”林楚问。
“我……”刘大桩咽了口唾沫,“我就是来看看。”
“看什么?”
“看你到底在做什么。”
“那你看明白了吗?”
刘大桩没点头也没摇头,但他开口了。
“那个女人……王秀兰。”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她活着的时候,对谁都客客气气的,从不跟人红脸。老孙家婆婆打她,她也不吭声。
“孙德茂喝醉了打她,她也忍着。就是这么一个软性子的人,你说……谁会杀她?谁舍得杀她?”
林楚看着他。
“你说的‘杀’字,用的是‘杀’,不是‘跑’。”她说。
刘大桩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因为……因为她跑不了。”
“为什么?”
刘大桩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风从西沟灌过来,吹得那扇破布呼啦呼啦地响。
终于,他开口了。
“六六年麦收后第三天,半夜,我起来解手。”
他顿了一下。
“我听见西沟那边有人喊救命。”
“是个女人的声音。”
“喊了三声,就没了。”
林楚的心跳加快了一拍,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没去报案?”
刘大桩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愧疚,是恐惧,还是别的什么。
“我……我不敢。”
“为什么不敢?”
“因为第二天,老孙家就贴了条子,说她跟人跑了。孙德茂在场部当面说的,谁要是乱嚼舌头,就是破坏军婚。”
刘大桩的声音更低了,“他虽然没当过兵,但他堂哥在县里革委会。”
林楚深吸了一口气。
“那天晚上,你还看见别的了吗?”
刘大桩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林楚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林楚汗毛竖起来的话。
“我看见一团火。从西沟那边,往场部方向去了。红彤彤的,像一盏灯笼。”
“灯笼?”
“不是灯笼。”刘大桩摇头,“灯笼不会飘。那是……那是火把。”
“谁举着火把?”
“天太黑,我看不清脸。”刘大桩的声音开始发颤,“但那个人的背影……我认得。”
“是谁?”
刘大桩张了张嘴。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有人朝这边跑来。
“林楚!林楚!”是赵连长的声音,远远的,带着一股不正常的慌张,“出事了!你快点过来!”
林楚看了一眼刘大桩,又看了一眼跑过来的赵连长。
“那人是谁?”她最后问了一句。
刘大桩把嘴闭上了。
但他的眼睛朝场部的方向看了一眼。
只是看了一眼,林楚看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