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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5-10 08:07:05

赵连长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的脸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急的,红得发紫,嘴张着直喘。

“出、出事了。”

“什么事?”

“场部……场部来人了。”赵连长咽了口唾沫,“县革委会的,姓周,说是来调查你。”

林楚没动。

“调查我什么?”

“说有人举报你搞封建迷信,装神弄鬼,破坏农业学大寨的安定团结。”

赵连长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像是背课文,“让你现在就去场部,当面说清楚。”

刘大桩在旁边听得脸色发白,往后退了两步,像是要跑。

林楚按住他的胳膊。

“刘叔,你刚才说的那些话——”

“我啥也没说。”刘大桩赶紧摆手,“我今天没来过西沟,没见过你。”

“你见过。”林楚看着他的眼睛,“而且你得作证。”

“作证?!你疯了!那是县革委会的人!我一个老光棍,我去作证?我不被他们整死?!”

“你不作证,王秀兰就真的白死了。”

“她本来就白死了!”刘大桩的声音突然大了,眼睛红了一圈,

“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查出来了就能怎么样?六六年麦收后第三天!三年多了!三年多都没人管,你现在管有什么用?!人都烂成骨头了!”

林楚没说话。

风从西沟灌过来,吹得那间破仓库的门帘子哗啦啦响。

赵连长看看林楚,又看看刘大桩,急得直搓手。

“你们两个别在这儿吵了!林楚,你先跟我到场部去。刘大桩,你回家待着,哪儿也别去。”

“我本来哪也不去。”刘大桩嘟囔了一句,转身就走,步子快得像兔子。

林楚看着他的背影,没追。

她现在想的是另一件事。

刘大桩刚才说,他看见一团火从西沟朝场部方向去了。

火把。

六六年麦收后第三天,半夜,有人举着火把从埋尸的地方往场部走。

那个人,刘大桩认得背影。

而且他不敢说。

能让一个在北大荒活了五十多年的老光棍怕成这样的人,在这农场里,用手指头数得过来。

林楚把手揣进袖子里,跟着赵连长往场部走。

雪又开始下了。

不大,一片一片的,落在她的肩膀上,化了又落。

*

场部办公室里,炉子烧得正旺。

但一推门进去,林楚就感觉温度比外头还低。

屋里坐了三个人。

场长老吴坐在正中间,脸色不太好看,面前的搪瓷缸冒着热气,但他一口没喝。

赵连长进来的时候,自己找墙角站了,跟做错事的学生似的。

靠窗那边坐着一个穿军大衣的男人,四十来岁,方脸,眉毛很浓,嘴唇很薄。

他面前也放了一个茶缸子,但没冒热气,估计是倒了水没喝,也凉了。

这人看人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

他不直视你,先是眼皮抬一下,从下往上看,像在掂量你的斤两。

林楚见过这种眼神。

前世二十年法医生涯,她见过无数这种眼神。

办案的时候,有些人一进审讯室就会用这种眼神看你。他们在估算你手里有多少证据,能不能把自己扳倒。

“你就是林楚?”那人开了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笃定。

“我是。”

“县革委会的,姓周。”他没站起来,也没伸手,“老吴说你在查西沟那案子?”

“是。”

“谁让你查的?”

“场长让我查的。”

老吴在旁边动了一下,想说啥,又咽回去了。

周主任瞥了老吴一眼,不是生气,也不是意外,更像是确认了一件事。

“老吴,”周主任端起凉茶缸子,喝了一口,皱了皱眉,“你不该让她掺和这事。”

“我没让她掺和。”老吴赶紧说,“我就说给她三天,让她自己查着玩。”

“查着玩?”周主任把茶缸子往桌上一搁,声音不大,但“哐”的一声很清脆,“查死人骨头的案子,叫查着玩?老吴,你这脑子是让炉子烤糊了?”

老吴不吭声了。

林楚站在门口,没往里走,也没坐。

她看着周主任。

这个人的手放在桌上,左手搭着右手,无名指上有一颗金戒指。

北大荒的县革委会干部,一个月工资四十几块,能戴金戒指的不多。

“周主任,您今天来,是专门为了西沟的事?”林楚问。

周主任抬眼看她。

这一次,他看她的时间比刚才长了一点。

“有人举报你搞封建迷信,装神弄鬼。”他从军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抽出一张纸,放在桌上,“你自己看。”

林楚走过去,拿起那张纸。

上面的字迹很潦草,但能看清。

“林楚自称能看骨知死,挑动群众迷信思想,破坏稳定。曾扬言死者冤魂不散,要替死人伸冤。实为利用封建残余毒害群众,应予严惩。”

“你看,”周主任靠回椅背上,“这是你写的吗?”

“不是。”

“那上面的内容,你说过没有?”

“我说过死者冤魂不散?”林楚把纸放回桌上,“我没说过。我说的是,死者死不瞑目。”

“有什么区别?”

“一个迷信,一个科学。”

周主任盯着她看了三秒钟,然后突然笑了,不是真的笑,是那种“你给我等着”的笑。

“科学?”他站起来,从林楚手里把纸拿过去,叠好,重新塞回信封,“一个下乡知青,十八岁,跟我说科学?你知道什么是科学吗?”

林楚没回答这个问题。

“周主任,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你问。”

“您看过西沟那具白骨吗?”

周主任的动作顿了一下。

“没有。”

“那您怎么知道它不是一桩杀人案?”

“我没说它是,也没说它不是。”周主任把信封揣回兜里,“但有人举报,我就得来查。这不是针对你,这是我的工作。”

“那您工作做完了吗?”

周主任的眼皮跳了一下。

林楚看着他,语气平平淡淡的。

“我来之前,有人跟我说,你是个刺头。”周主任点了根烟,吸了一口,“现在我信了。”

“我不是刺头,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真相?”周主任弹了弹烟灰,“真相不是你想查就能查的。你以为你是谁?刑警?法医?”

林楚看着他的烟头。

烟灰落在地上,碎成几片。

她想说“我是”,但她没有。

“周主任,”老吴这时候开口了,“这事儿要不就先这样?让这丫头回去反省反省,西沟那边我先让人把坑填了——”

“不行。”

所有人都看向林楚。

“你不能填坑。”林楚说。

“为什么?”老吴皱着眉。

“因为死者还没入土为安。”

“她都烂成骨头了,还入什么土?”

林楚看着老吴。

“她不是烂成骨头的,她是在土里埋了三年。”林楚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被活埋的人,死之前会挣扎,会吃进很多土。她的气管、支气管、甚至胃里,都可能有当时的土壤残留。

“那些土壤能告诉我们是哪里来的土,跟你们现在填进去的土是不是一个地方。”

“听不懂。”老吴摇头。

“简单说,就算现在把土填了,那些证据也在。但你要是填了坑,我就没法还原她死之前最后一刻的情况了。”

周主任把烟头摁灭在茶缸子里,发出“嗤”的一声轻响。

“说得一套一套的。”

“不是说的,是做的。”林楚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这是我在西沟仓库重新验尸的时候找到的。”

她把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小片碎布,指甲盖大小,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这是从死者衣物残片里找到的。不是外衣,是里衣的碎片。”

“里衣有什么问题?”

“里衣的材质是棉布的,但缝线的颜色有两种。外层的棉线是白色的,但里层的缝线是蓝色的。”

林楚说,“说明这件衣服被人拆开过,重新缝过。很可能在死者生前,有人往衣服里藏了什么东西。”

全场安静了几秒钟。

赵连长在墙角听得嘴巴都合不上了。

老吴盯着桌上那片碎布,像是在看一块金子。

周主任没有说话。

他拿起那片碎布,翻过来看了看,又看了看林楚。

“你想说明什么?”

“我想说明,这不是一桩普通的杀人案。”

林楚说,“有人做了很多准备工作。埋尸的地点,埋尸的时间,埋尸之后怎么处理痕迹,怎么编造说辞,这些都不是临时起意能做得出来的。”

“所以呢?”

“所以凶手不是一个人。”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办公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老吴拿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水凉透了,他也没吐。

周主任把碎布放在桌上,用手指把这个碎布摊平,看了很久。

“林楚,”他终于开口,语气比起刚才多了一丝奇怪的平静,“你跟我说句实话。”

“您说。”

“你到底是什么人?”

林楚看着他。

这是她重生之后,第三个人问她这句话了。

前两次,她都没回答。

这一次,她也没打算回答。

“我是一个相信证据的人。”她说。

周主任的眼神闪了一下。

“行。”他站起来,把军大衣的扣子扣好,“我不拦你查。”

“周主任——”老吴急了。

“但是。”周主任抬了抬手,打断老吴的话,“你得在三天之内给我一个交代。三天之后,不管查没查出来,这案子县里接手。到时候怎么定,就不归你管了。”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我希望你的那些‘科学’是真的。”

门关上了。

老吴坐在椅子上,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赵连长从墙角走上来,看着林楚,张了好几次嘴,都没说出话来。

“三天。”赵连长终于开了口,“三天怎么够?”

“够了。”林楚把桌上那片碎布重新收好,“今天是第一天。我还有两天。”

她转身要走。

“等等。”老吴叫住她。

“场长还有事?”

老吴犹豫了一会儿,从抽屉里翻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这是王秀兰的……应该是叫档案吧,就是当时登记的资料。”他的声音有点干,“昨天赵连长问我要,我没给。现在……你拿去吧。”

林楚走过去,拿起那张已经泛黄的纸。

上面的字是钢笔写的,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了。

姓名:王秀兰

性别:女

年龄:24岁

籍贯:山东省××县××公社

婚配:孙德茂

迁入时间:1965年3月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被人划掉了。

林楚对着光看,勉强认出了几个字。

“……怀孕……”

她抬头看老吴。

“这上面写她怀孕了,谁划掉的?”

老吴没说话,赵连长也没说话。

两个人都不看她的眼睛。

林楚把纸折好,揣进兜里。

“场长,六六年麦收后第三天,你们场部有没有开过什么会?或者搞过什么活动?”

“你怎么问这个?”

“有人告诉我,那天晚上,有人从西沟方向举着火把往场部走了。”

老吴的手抖了一下。

煤油灯下,那个动作不太明显,但林楚看见了。

“那天……”老吴的声音变了,没有刚才那么硬了,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嗓子,“那天……县里来了人,搞了一个……就是那种……批判会。”

“批判谁?”

“不是批判。”老吴使劲摇头,“是……就是那种……教育会。”

“教育谁?”

老吴不说话了。

赵连长在旁边低下了头,像是在地上找什么东西。

“场长?”林楚又问了一遍。

老吴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王秀兰。”他说,“教育的是王秀兰。”

林楚的手按住了桌角。

“她犯了什么事?”

“她……她偷东西。偷公社的粮食。”

“证据呢?”

“人证。”

“谁的人证?”

老吴闭上了眼睛。

“孙德茂。”他说,“是她男人,孙德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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