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连长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的脸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急的,红得发紫,嘴张着直喘。
“出、出事了。”
“什么事?”
“场部……场部来人了。”赵连长咽了口唾沫,“县革委会的,姓周,说是来调查你。”
林楚没动。
“调查我什么?”
“说有人举报你搞封建迷信,装神弄鬼,破坏农业学大寨的安定团结。”
赵连长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像是背课文,“让你现在就去场部,当面说清楚。”
刘大桩在旁边听得脸色发白,往后退了两步,像是要跑。
林楚按住他的胳膊。
“刘叔,你刚才说的那些话——”
“我啥也没说。”刘大桩赶紧摆手,“我今天没来过西沟,没见过你。”
“你见过。”林楚看着他的眼睛,“而且你得作证。”
“作证?!你疯了!那是县革委会的人!我一个老光棍,我去作证?我不被他们整死?!”
“你不作证,王秀兰就真的白死了。”
“她本来就白死了!”刘大桩的声音突然大了,眼睛红了一圈,
“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查出来了就能怎么样?六六年麦收后第三天!三年多了!三年多都没人管,你现在管有什么用?!人都烂成骨头了!”
林楚没说话。
风从西沟灌过来,吹得那间破仓库的门帘子哗啦啦响。
赵连长看看林楚,又看看刘大桩,急得直搓手。
“你们两个别在这儿吵了!林楚,你先跟我到场部去。刘大桩,你回家待着,哪儿也别去。”
“我本来哪也不去。”刘大桩嘟囔了一句,转身就走,步子快得像兔子。
林楚看着他的背影,没追。
她现在想的是另一件事。
刘大桩刚才说,他看见一团火从西沟朝场部方向去了。
火把。
六六年麦收后第三天,半夜,有人举着火把从埋尸的地方往场部走。
那个人,刘大桩认得背影。
而且他不敢说。
能让一个在北大荒活了五十多年的老光棍怕成这样的人,在这农场里,用手指头数得过来。
林楚把手揣进袖子里,跟着赵连长往场部走。
雪又开始下了。
不大,一片一片的,落在她的肩膀上,化了又落。
*
场部办公室里,炉子烧得正旺。
但一推门进去,林楚就感觉温度比外头还低。
屋里坐了三个人。
场长老吴坐在正中间,脸色不太好看,面前的搪瓷缸冒着热气,但他一口没喝。
赵连长进来的时候,自己找墙角站了,跟做错事的学生似的。
靠窗那边坐着一个穿军大衣的男人,四十来岁,方脸,眉毛很浓,嘴唇很薄。
他面前也放了一个茶缸子,但没冒热气,估计是倒了水没喝,也凉了。
这人看人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
他不直视你,先是眼皮抬一下,从下往上看,像在掂量你的斤两。
林楚见过这种眼神。
前世二十年法医生涯,她见过无数这种眼神。
办案的时候,有些人一进审讯室就会用这种眼神看你。他们在估算你手里有多少证据,能不能把自己扳倒。
“你就是林楚?”那人开了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笃定。
“我是。”
“县革委会的,姓周。”他没站起来,也没伸手,“老吴说你在查西沟那案子?”
“是。”
“谁让你查的?”
“场长让我查的。”
老吴在旁边动了一下,想说啥,又咽回去了。
周主任瞥了老吴一眼,不是生气,也不是意外,更像是确认了一件事。
“老吴,”周主任端起凉茶缸子,喝了一口,皱了皱眉,“你不该让她掺和这事。”
“我没让她掺和。”老吴赶紧说,“我就说给她三天,让她自己查着玩。”
“查着玩?”周主任把茶缸子往桌上一搁,声音不大,但“哐”的一声很清脆,“查死人骨头的案子,叫查着玩?老吴,你这脑子是让炉子烤糊了?”
老吴不吭声了。
林楚站在门口,没往里走,也没坐。
她看着周主任。
这个人的手放在桌上,左手搭着右手,无名指上有一颗金戒指。
北大荒的县革委会干部,一个月工资四十几块,能戴金戒指的不多。
“周主任,您今天来,是专门为了西沟的事?”林楚问。
周主任抬眼看她。
这一次,他看她的时间比刚才长了一点。
“有人举报你搞封建迷信,装神弄鬼。”他从军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抽出一张纸,放在桌上,“你自己看。”
林楚走过去,拿起那张纸。
上面的字迹很潦草,但能看清。
“林楚自称能看骨知死,挑动群众迷信思想,破坏稳定。曾扬言死者冤魂不散,要替死人伸冤。实为利用封建残余毒害群众,应予严惩。”
“你看,”周主任靠回椅背上,“这是你写的吗?”
“不是。”
“那上面的内容,你说过没有?”
“我说过死者冤魂不散?”林楚把纸放回桌上,“我没说过。我说的是,死者死不瞑目。”
“有什么区别?”
“一个迷信,一个科学。”
周主任盯着她看了三秒钟,然后突然笑了,不是真的笑,是那种“你给我等着”的笑。
“科学?”他站起来,从林楚手里把纸拿过去,叠好,重新塞回信封,“一个下乡知青,十八岁,跟我说科学?你知道什么是科学吗?”
林楚没回答这个问题。
“周主任,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你问。”
“您看过西沟那具白骨吗?”
周主任的动作顿了一下。
“没有。”
“那您怎么知道它不是一桩杀人案?”
“我没说它是,也没说它不是。”周主任把信封揣回兜里,“但有人举报,我就得来查。这不是针对你,这是我的工作。”
“那您工作做完了吗?”
周主任的眼皮跳了一下。
林楚看着他,语气平平淡淡的。
“我来之前,有人跟我说,你是个刺头。”周主任点了根烟,吸了一口,“现在我信了。”
“我不是刺头,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真相?”周主任弹了弹烟灰,“真相不是你想查就能查的。你以为你是谁?刑警?法医?”
林楚看着他的烟头。
烟灰落在地上,碎成几片。
她想说“我是”,但她没有。
“周主任,”老吴这时候开口了,“这事儿要不就先这样?让这丫头回去反省反省,西沟那边我先让人把坑填了——”
“不行。”
所有人都看向林楚。
“你不能填坑。”林楚说。
“为什么?”老吴皱着眉。
“因为死者还没入土为安。”
“她都烂成骨头了,还入什么土?”
林楚看着老吴。
“她不是烂成骨头的,她是在土里埋了三年。”林楚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被活埋的人,死之前会挣扎,会吃进很多土。她的气管、支气管、甚至胃里,都可能有当时的土壤残留。
“那些土壤能告诉我们是哪里来的土,跟你们现在填进去的土是不是一个地方。”
“听不懂。”老吴摇头。
“简单说,就算现在把土填了,那些证据也在。但你要是填了坑,我就没法还原她死之前最后一刻的情况了。”
周主任把烟头摁灭在茶缸子里,发出“嗤”的一声轻响。
“说得一套一套的。”
“不是说的,是做的。”林楚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这是我在西沟仓库重新验尸的时候找到的。”
她把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小片碎布,指甲盖大小,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这是从死者衣物残片里找到的。不是外衣,是里衣的碎片。”
“里衣有什么问题?”
“里衣的材质是棉布的,但缝线的颜色有两种。外层的棉线是白色的,但里层的缝线是蓝色的。”
林楚说,“说明这件衣服被人拆开过,重新缝过。很可能在死者生前,有人往衣服里藏了什么东西。”
全场安静了几秒钟。
赵连长在墙角听得嘴巴都合不上了。
老吴盯着桌上那片碎布,像是在看一块金子。
周主任没有说话。
他拿起那片碎布,翻过来看了看,又看了看林楚。
“你想说明什么?”
“我想说明,这不是一桩普通的杀人案。”
林楚说,“有人做了很多准备工作。埋尸的地点,埋尸的时间,埋尸之后怎么处理痕迹,怎么编造说辞,这些都不是临时起意能做得出来的。”
“所以呢?”
“所以凶手不是一个人。”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办公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老吴拿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水凉透了,他也没吐。
周主任把碎布放在桌上,用手指把这个碎布摊平,看了很久。
“林楚,”他终于开口,语气比起刚才多了一丝奇怪的平静,“你跟我说句实话。”
“您说。”
“你到底是什么人?”
林楚看着他。
这是她重生之后,第三个人问她这句话了。
前两次,她都没回答。
这一次,她也没打算回答。
“我是一个相信证据的人。”她说。
周主任的眼神闪了一下。
“行。”他站起来,把军大衣的扣子扣好,“我不拦你查。”
“周主任——”老吴急了。
“但是。”周主任抬了抬手,打断老吴的话,“你得在三天之内给我一个交代。三天之后,不管查没查出来,这案子县里接手。到时候怎么定,就不归你管了。”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我希望你的那些‘科学’是真的。”
门关上了。
老吴坐在椅子上,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赵连长从墙角走上来,看着林楚,张了好几次嘴,都没说出话来。
“三天。”赵连长终于开了口,“三天怎么够?”
“够了。”林楚把桌上那片碎布重新收好,“今天是第一天。我还有两天。”
她转身要走。
“等等。”老吴叫住她。
“场长还有事?”
老吴犹豫了一会儿,从抽屉里翻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这是王秀兰的……应该是叫档案吧,就是当时登记的资料。”他的声音有点干,“昨天赵连长问我要,我没给。现在……你拿去吧。”
林楚走过去,拿起那张已经泛黄的纸。
上面的字是钢笔写的,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了。
姓名:王秀兰
性别:女
年龄:24岁
籍贯:山东省××县××公社
婚配:孙德茂
迁入时间:1965年3月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被人划掉了。
林楚对着光看,勉强认出了几个字。
“……怀孕……”
她抬头看老吴。
“这上面写她怀孕了,谁划掉的?”
老吴没说话,赵连长也没说话。
两个人都不看她的眼睛。
林楚把纸折好,揣进兜里。
“场长,六六年麦收后第三天,你们场部有没有开过什么会?或者搞过什么活动?”
“你怎么问这个?”
“有人告诉我,那天晚上,有人从西沟方向举着火把往场部走了。”
老吴的手抖了一下。
煤油灯下,那个动作不太明显,但林楚看见了。
“那天……”老吴的声音变了,没有刚才那么硬了,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嗓子,“那天……县里来了人,搞了一个……就是那种……批判会。”
“批判谁?”
“不是批判。”老吴使劲摇头,“是……就是那种……教育会。”
“教育谁?”
老吴不说话了。
赵连长在旁边低下了头,像是在地上找什么东西。
“场长?”林楚又问了一遍。
老吴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王秀兰。”他说,“教育的是王秀兰。”
林楚的手按住了桌角。
“她犯了什么事?”
“她……她偷东西。偷公社的粮食。”
“证据呢?”
“人证。”
“谁的人证?”
老吴闭上了眼睛。
“孙德茂。”他说,“是她男人,孙德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