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场部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雪下得大了,让人有些睁不开眼。
林楚没回去,她站在场部门口,把那页泛黄的档案又掏出来看了一遍。
王秀兰,24岁,山东人,1965年3月迁入。
1966年6月,因偷窃公社粮食被批——
后面那个字看不清了,被墨水糊成一团。
但她猜得到。
批斗。
六六年夏天,一个外地嫁过来的媳妇,被自己的男人举报偷粮食。在场部开了“教育会”。没过几天,人就没了。
然后是匿名信,是烧掉的衣服,是所有人都装作她不存在的三年。
林楚把档案折好,往兜里一塞,开始往回走。
她没回知青点。
她去了赵连长家。
*
赵连长家在农场东头,三间土房,院子里堆了一人多高的苞米秸子。
林楚到的时候,赵连长还没回来。他媳妇在灶台边忙活,一个六七岁的丫头蹲在地上拿树枝画画。
“婶子,赵连长回来让他去一趟知青点,我有事找他。”
“行。”那媳妇应了一声,头都没抬。
林楚转身要走,忽然想起什么,又回头问了一句:“婶子,六六年那会儿您就在农场了吧?”
那媳妇手里的铲子停了一下。
“在啊,咋了?”
“那您认识王秀兰不?”
铲子哐当一声掉进锅里。
那媳妇弯腰捡起来,用围裙擦了两下,脸上看不出表情:“不认识。”
“您来农场十来年了,不认识?”
“农场那么大,人那么多,哪能都认识。”她把铲子重新握好,背对着林楚,声音闷闷的。
六岁的丫头抬起头,看了一眼她妈,又看了一眼林楚,张嘴想说什么。
“进屋去!”那媳妇突然吼了一声,声音又尖又利。
丫头吓得一哆嗦,扔下树枝跑进屋了。
林楚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媳妇的后背。
那后背绷得直直的,像是在使劲。
她没再问,转身走了。
*
知青点的晚饭是苞米面糊糊配咸菜疙瘩。
林楚端着一碗糊糊坐在炕沿上,一口一口地喝,脑子里没停过。
刘小英凑过来,小声问:“你今天去找那个老光棍了?”
“嗯。”
“他跟你说了啥?”
“说了一些。”
“说了啥嘛?”
林楚把碗放下,看着刘小英。
“小英,你来得比我早。六六年那会儿你就在了?”
刘小英愣了一下,脸色微微变了。
“你问这个干什么?”
“王秀兰的事,你到底知道多少?”
刘小英不说话了。她低头搅着碗里的糊糊,搅了半天也没喝一口。
“我不认识她。”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好几个度,“就……就见过几面。她不爱说话,见人就笑,笑起来挺好看的。”
“六六年夏天,场部开过她的批判会,你知道吗?”
刘小英的手抖了一下,碗里的糊糊洒出来几滴,烫得她缩了缩手。
“知道。”
“你去了?”
“……都去了。”刘小英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全场都去了。说是教育会,其实就是……让她站在台上,孙德茂一条一条地念她的罪。
“偷粮食,偷了三次,每次偷几斤。
“她跪在那儿,不吭声。孙德茂说到第三件的时候,她忽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什么样的眼神?”
“我说不上来。”刘小英放下碗,两只手绞在一起,“不是恨,也不是怕,就是那种……你想不到他会这么对你的那种眼神。”
林楚见过那种眼神,前世见过很多次。
受害者在法庭上看着被告席上的亲人时,就是那个眼神。
不是恨,不是怕,是不敢相信。
“后来呢?”林楚问。
“后来就没有后来了。”刘小英的声音开始发颤,“过了几天,孙家就说她跑了。再也没人提过她。就像……就像她压根没来过。”
屋子里的炉火灭了,没人去添柴。
冷气从墙缝里钻进来,顺着脚脖子往上爬。
林楚把碗里最后一口糊糊喝了,抹了抹嘴。
“小英,明天你跟我去一趟孙家。”
“我不去!”刘小英吓得脸都白了,“那老孙婆子能吃了人!上次我去借东西,她拿扫帚撵我!你还让我去?”
“不用你进门。”林楚说,“你在外头等着就行。”
“那我也不去!万一打起来怎么办?”
“不会打起来。”林楚站起来,把碗放进水盆里,“孙德茂那种人,只会打女人,不会打外人。”
刘小英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她觉得林楚这话说得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
第二天一早,林楚和刘小英就到了老孙家。
还没进院子,那条土狗就叫上了。
孙德茂从屋里出来,看见林楚,脸一下就白了。
“你、你又来干什么?”
“找你问点事。”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孙德茂连连摆手,声音尖得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老孙婆子也从屋里冲出来了,手里攥着一把菜刀,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又是你个死丫头!你还有脸来!我儿子没结婚!没有什么王秀兰!你再胡说八道,我拿刀劈了你!”
刘小英吓得躲到林楚身后,拽着她的衣角直抖。
林楚没躲。
她看着那把菜刀,甚至往前走了一步。
“婶子,您要劈我,总得有个理由吧?”
“你造谣!”
“我造什么谣了?”
“你说我儿媳妇死了!你这不是造谣是什么?!”
林楚看着她。
“那您儿媳妇现在在哪呢?”
老孙婆子的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您说她跑了,跑到哪去了?娘家在哪里?你们去找过没有?报过案没有?”
林楚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不快,但每个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
“三年了,你们连找都没找过。一个活人,跑了三年,连封信都没寄回来过,你信吗?”
老孙婆子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手里的菜刀开始发抖。
“关你什么事!”她歇斯底里地喊了起来,“你算什么东西!一个破知青!你管得着我们家的事吗!”
“死者埋在你们家后边不到二里地的地方,你说关不关我的事?”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连那条土狗都不叫了。
孙德茂站在门口,整个人像被人抽走了魂一样,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头在不停地抖。
老孙婆子的眼睛瞪得老大,嘴巴一张一合的,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喘不上气。
“你……你胡说八道。”她的声音突然变小了,像是泄了气的皮球,“西沟那白骨……那是敌特杀的……关我们家什么事……”
“谁说那是敌特的?”
“人、人都这么说。”
“那您觉得呢?”
老孙婆子刚要说话,孙德茂忽然冲上来,一把拽住他妈的手腕:“妈!别说了!”
他的力气很大,老孙婆子被他拽得一个趔趄,菜刀差点脱手。
“你放开我!”老孙婆子甩开他的手,回头瞪了他一眼。
但孙德茂这回没听她的。
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林楚,眼眶红红的,嘴唇在哆嗦。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他的声音哑了,“王秀兰跑了,跟我没关系。我跟她过不下去了,她走了,这有什么问题?两口子过不下去,散了,犯法吗?”
“她不叫跑了。”林楚说。
“那叫什么?”
“叫失踪。”
“有什么区别?”
“跑的人是自己走的。失踪的人,是被人弄没的。”
孙德茂的脸彻底白了,白得像西沟那堆白骨。
“你走。”他说。
“我不走。”
“你走!!”他突然吼了起来,声音大得把刘小英吓得往后跳了一步。
吼完之后,他自己先愣住了。
像是没想到自己能发出这么大的声音。
然后,他做了一件谁都没料到的事。
他蹲下了。
蹲在院门口,把脸埋进两只手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哭了。
一个三十岁的男人,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小孩子。
老孙婆子站在他身后,菜刀还攥在手里,但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动不动的。
那条土狗跑过来,舔了舔孙德茂的手。
他没推开。
林楚看着他,站了一会儿。
“孙德茂。”
他抬起头,满脸都是泪。
“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林楚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院子里这几个人能听见,
“六六年麦收后第三天,场部的批判会,是你举报的王秀兰。那夫妻之间的事,有什么解决不了的办法,非要闹到那一步?”
孙德茂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老孙婆子这时候动了。
她把菜刀往地上一扔,走了过来。
林楚以为她要打人,但她没有。
她走到林楚面前,看着林楚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是凶,是累。
“她怀孕了。”老孙婆子说。
孙德茂猛地抬起头:“妈!!”
“你闭嘴!”老孙婆子回头吼了一声。
然后她转回来,看着林楚,声音突然变得很奇怪,像是嗓子眼里卡了一根刺。
“那个孩子……不是我儿子的。”
林楚的心跳慢了一拍。
“你说什么?”
“我说,王秀兰肚子里那个孩子,不是孙家的种。”老孙婆子的嘴唇在发抖,但她的声音稳得不像是在说假话,
“六六年五月,她吐了一个月,我带她去卫生所查的。大夫说她怀了,两个多月。可我儿子那年正月就出门了,在县里修水库,四月才回来。”
她顿了一下。
“她肚子里的孩子,不可能是我们家的。”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风从西沟那边吹过来,卷起地上的雪渣子,在人的脸上无情拍打着。
林楚看着老孙婆子的眼睛。
“所以你们杀了她?”
孙德茂“啊”地叫了一声,整个人从地上弹起来,像是被烫了一下。
“不是!不是我们杀的!”他的声音都变了调,又尖又哑,“我们没杀她!她就是跑了!就是跑了!”
老孙婆子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林楚,眼睛里的东西从累变成了别的什么,像是……试探。
“你说西沟那白骨是王秀兰。”老孙婆子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有什么证据?”
“骨盆形态、股骨长度、牙齿磨损程度、衣物残片、埋尸时间。”林楚一样一样地数,
“所有证据都指向一个25到30岁的女性,身高一米六左右,死于三到五年前。王秀兰的情况全部吻合。”
“那不是证据。”老孙婆子摇了摇头,“那是你编的。”
“您可以不信。”林楚转身要走,“但白骨不会撒谎。它已经把您儿子供出来了。”
“你说什么?!”孙德茂冲上来抓住林楚的袖子。
林楚没挣,回头看着他。
“你抓我没有用。”她说,“骨头上有她的DNA,你碰过她,就会留下痕迹。你们烧了她的衣服,但她死在土里,土会记住。”
孙德茂的手松开了。
不是主动松的,是手指头一根一根自己松开的。
他往后退了两步,撞在门框上,整个人像一摊烂泥一样滑了下去。
“我没杀她……”他的声音已经听不清了,“我真的没杀她……”
林楚没有再看他。
她转身走出了院子。
刘小英跟在后面,腿都在打颤。
走出老远之后,她才敢开口:“林……林楚,你刚才说的那些,DNA啥的,是真的吗?”
“是真的。”
“咱们农场能验?”
“不能。”
“那你说……”
“吓他的。”
刘小英张大嘴巴,半天没合拢。
*
走到半路上的时候,林楚忽然停住了。
“小英,你先回去。”
“你还要去哪?”
“去找一个人。”
“找谁?”
林楚没回答。
她转过身,朝着西沟的方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