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绾是被一盆冷水泼醒的。
冰凉的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脸颊淌进脖子,她猛地睁开眼,入目是一间破旧的柴房。身下铺着发霉的稻草,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腐臭味,头顶的蛛网在风中轻轻晃动。门外传来尖锐的骂声,像刀子刮在石板上,刺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
“一个克夫的灾星,还真把自己当少夫人了?世子早就不耐烦了,娶了你冲喜,世子病好了,你的用处也就没了。识相的就赶紧收拾收拾滚蛋,别在这里碍眼!”
姜绾坐起身,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半旧的青布衣裙,袖口磨出了毛边,腰间空荡荡的,连个荷包都没有。手指纤细白嫩,不是干粗活的手,但指甲缝里有泥土的痕迹,像是被人推搡过。脑海中涌入大量不属于自己的记忆,像决堤的洪水,一幕幕闪过:侯府、冲喜、病秧子世子、新婚之夜独守空房、婆家冷眼、丫鬟克扣饭食、被诬陷偷窃、被骂克夫克子克全家……一封休书扔下来,连嫁妆都被吞了,连一件换洗衣裳都没给她留。
原主叫姜绾,侯府远亲的女儿,被家族送来给病秧子世子冲喜。世子没死,她却被打成了灾星,休书一封,扫地出门。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很有节奏。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响起,懒洋洋的,带着几分轻佻。
“还没走呢?本世子还以为你多有骨气。”
姜绾抬起头,看到世子裴元盛搂着新纳的姨娘从回廊经过。他穿着一身宝蓝色锦袍,腰间挂着成色极好的玉佩,面色红润,精神抖擞,哪还有半点病秧子的样子。姨娘依偎在他怀里,捂着嘴笑,目光鄙夷地扫过来。
“世子,她怎么还不走?该不会是想赖着不走吧?”
裴元盛低头看了姜绾一眼,居高临下,像看一只碍眼的蚂蚁。
“姜绾,本世子劝你识相点。拿了休书就走,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你这样的灾星,留在侯府只会坏了府上的风水。”
姜绾没有说话。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稻草。动作很慢,像是在思考什么。原主记忆中,这位世子在冲喜前缠绵病榻三年,太医都说没救了。娶了她之后不到一个月,世子痊愈了,侯府上下却把功劳全归给了“祖宗保佑”,反手一盆脏水泼给她——克夫。克夫?世子在娶她之前就已经在好转了。那三个月里,真正给他调理身体的是一位告老还乡的老太医,跟她冲喜没有半点关系。这些话原主说过,没人信。
姜绾抬起头,看了裴元盛一眼。她不哭不闹,不求饶,不争辩,甚至懒得看他第二眼。转身,走了出去。
裴元盛愣在原地,怀里的姨娘也愣住了。
“她……就这么走了?”姨娘不敢相信。
裴元盛皱了皱眉,心中涌起一种说不出的不适。这个女人不该是这样的。她应该哭,应该闹,应该跪在地上求他收回休书。这样他才能享受那种高高在上的快感。可她没有。她像扔掉一块破抹布一样,把他连同整个侯府一起丢了。
姜绾走出侯府后门,站在巷子里。阳光刺眼,她眯了眯眼。前世的记忆清晰得像昨天——手术台、无影灯、解剖刀、显微镜,以及那一具又一具等着她开口说话的尸体。她是法医,从业十年,经手过三百多起案件,出庭作证从未失手。那些活人不敢说的话,尸体替她说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做过最精细的解剖,能从骨骼上读出凶手的特征。现在这双手还在,脑子里的知识还在,那就够了。
姜绾没有回姜家。原主的记忆告诉她,姜家把她送出去冲喜之后,就当她已经死了。回去也是被嫌弃,还不如不回。她摸了摸袖口,空空如也,连一个铜板都没有。休书上写得清楚——“姜氏克夫克子克全家,自休离之日起,与侯府再无瓜葛。”嫁妆一栏写着“无”。
呵。嫁妆被吞了,连件换洗衣服都没给她留。
姜绾站在巷口,目光落在街对面。那里有一块石碑,上面刻着“顺天府”三个字。她想起前世刚入行时师父说过的话——“如果你受了委屈,别哭,别闹,去法院。法律是你最硬的靠山。”这辈子没有法院,但有顺天府。
她迈步走了过去。
顺天府的师爷是个四十多岁的瘦高个,姓吴,眯着眼打量她。
“你要告状?状纸呢?”
“没有状纸。”姜绾的声音不高,却很稳,“民妇要告侯府世子裴元盛杀人埋尸。”
吴师爷的笔顿住了。旁边的几个衙役也转过头来。一个衣衫褴褛的女人,开口就要告侯府世子杀人?这不是找死吗?
“大胆!”吴师爷一拍桌子,“侯府世子也是你能污蔑的?没有证据,本官先治你一个诬告之罪!”
“有证据。”姜绾抬起头,目光平静,“尸体埋在侯府后院桂花树下,入土三年。挖出来一验便知。”
吴师爷愣住了。三年?她怎么知道的?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这案子可就大了。侯府世子杀人的消息传出去,整个京城都要炸。如果是假的,他也可以把她当疯子轰出去。横竖不亏。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去找了府尹。府尹姓周,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刚正不阿但在夹缝中求生存。原本不想接这种烫手山芋,但最近京城连着出了几桩悬案,上头催得紧,他正愁没有突破口。一个侯府世子杀人案,如果查实了,是他的功劳;如果查不实,他也可以说是被刁民蒙蔽,顶多挨几句骂。怎么算都不亏。
“去挖。”周府尹一挥手,点了十来个衙役,“侯府后院,桂花树下。一挖便知。”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出去。等衙役们扛着铁锹赶到侯府门口时,已经有半条街的百姓围过来看热闹了。侯府的门房还想拦,周府尹亮出令牌,门房不敢动了。
后院桂花树下,泥土很硬,看得出来好几年没人翻动过。衙役们轮番上阵,挖了约莫两尺深,铁锹碰到了一个硬物。有人喊了一声“挖到了”,围观的人群骚动起来。
那是一具白骨。
衣服已经腐烂了大半,但还能看出是女子的款式。骨头呈灰白色,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有人捂住了嘴,有人往后退了几步。
消息传回侯府,裴元盛的脸白得像纸。
“不可能……不可能……”他跌跌撞撞地往后院跑,看到那具被挖出来的白骨,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人群自动让出一条路。姜绾站在最后面,面色平静。
周府尹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人群。“姜氏何在?”
姜绾走出来,站在白骨旁边。“民妇在。”
“你如何知道这里埋着尸体?”
“三年前,世子病愈前的那个冬天,侯府走失了一个侍妾,对外说是回乡嫁人了。但侍妾的老家根本没人见过她回来。民妇当时在侯府,亲眼看到世子在桂花树下站了一整夜。第二天,那片土就是松的。”
这是原主的记忆,也是姜绾穿越后整理出来的线索。她不知道原主为什么没有报案——也许是因为害怕,也许是因为没人会信一个冲喜新娘的话。但她不怕。她见过比这更惨的尸体,破过比这更复杂的案子。
裴元盛的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紫,嘴唇在哆嗦。
周府尹看着他。“世子,这具尸体,你可认得?”
“不……不认识……”裴元盛的声音在发抖,“我侯府从未走失过侍妾……这一定是有人陷害……”
姜绾没有等他狡辩完,转向周府尹。“大人,民妇请求验尸。”
吴师爷以为自己听错了。“你?验尸?你一介女流……”
“民妇知道怎么验。”姜绾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死者是女子,年龄二十岁左右,死亡时间三年左右,死因是中毒。骨头发黑,说明毒物是砒霜。中毒后死者有过剧烈挣扎,说明毒发过程不是瞬间的,至少持续了一炷香。”
她蹲下身,指尖轻轻划过白骨的手腕。“看这里,手腕处有骨折痕迹,不是死后造成的,是生前被人用力扭断的。说明凶手力气很大,而且惯用左手。”
她抬起头。“世子,你是左撇子。我见过你握笔。”
裴元盛的脸色彻底垮了。
围观的人群炸开了锅。有人在惊呼,有人在叫好,有人在议论纷纷。周府尹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大案,这是大案。如果查实了,侯府世子杀人的罪名跑不掉,说不定还能牵出更多东西。
他深深地看了姜绾一眼。这个女子,不简单。
“来人!”周府尹一挥手,“将裴元盛看押起来,尸体抬回顺天府,择日开审!”
衙役们涌上来,裴元盛挣扎着,被人架走了。他回过头,死死盯着姜绾,眼中满是恨意和不甘。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姜绾没有回答。
她站在桂花树下,阳光透过枝叶洒在她身上。围观的人群还在议论纷纷,有人在猜她的身份,有人在替她担心,有人已经在编故事了。她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转身走了。身后的喧哗声渐渐远去,她一个人走在巷子里,脚步不快不慢。
“前世我亲手将十七个凶手送上法庭。”她在心里说,“这辈子,也不差这一个。”
身后,顺天府的衙役正在将尸体抬走,百姓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出京城,侯府世子杀人的事,不到半天就传遍了整个京城。
而摄政王府的书房里,一个黑衣侍卫单膝跪地,将顺天府刚刚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禀报上去。书案后,一个年轻男人放下手中的茶杯,拇指上的铁扳指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一个被休的下堂妻,当众告发侯府世子杀人,还当众验了尸?”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丝玩味。
“是。而且她验得很准,连凶手是左撇子都看出来了。”
年轻男人沉默了片刻,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有意思。”他说,“把人带过来。”
窗外,暮色渐浓。京城的天边,最后一缕霞光正在消散。
姜绾走在回医馆的路上——不,还没有医馆。她还没有落脚的地方,没有银子,只有一身的专业知识和一颗不怕事的心。她不知道前方等着她的是什么,但有一点她很清楚——她不会像原主那样,被人欺负了还忍气吞声。前世她是法医,这辈子她依然是。不同的是,前世她只负责让尸体说话,这辈子,她要让活着的人也闭嘴。
她拐进一条巷子,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她没有回头,但嘴角微微上扬。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