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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5-10 16:40:02

顺天府的衙役们扛着铁锹赶到侯府时,消息已经传遍了整条朱雀街。

百姓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有人端着饭碗,有人抱着孩子,有人连鞋都没穿齐就从家里跑出来。侯府门前的巷子被挤得水泄不通,连墙头上都蹲了几个看热闹的半大小子。侯府的门房还想拦,被周府尹的令牌一挡,灰溜溜地缩了回去。

铁锹挥动,泥土飞溅。桂花树下,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翻开的泥土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第一锹下去的时候,土是褐色的,看不出异常。第二锹,颜色深了一些,带点潮湿。第三锹,一股淡淡的腐臭味飘了出来。

吴师爷捂住鼻子,脸色有些发白。“大人,这味道不对。这土不是普通的下沉土,是翻动过的腐土。”

周府尹没说话,只是盯着那个越挖越深的坑。

第五锹的时候,铁锹碰到了一个硬物,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像是什么金属撞上了石头。衙役的手顿了一下,换成手刨。泥土被一层层扒开,灰白色的骨头露了出来。先是一截手臂骨,然后是肋骨,最后是整个躯干的轮廓。

白骨横躺在泥土中,衣服已经腐烂了大半,残存的布料是灰绿色的,依稀还能看出是丫鬟的服饰。骨头发黑,不是泥土的颜色,是从骨头内部渗出来的颜色——这是中毒的铁证。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有几个胆小的妇人捂住了嘴,有人往后退了几步,撞到了身后的人,引起一阵小小的骚动。

周府尹蹲下身,没有碰尸体,只是看着。

“仵作呢?叫仵作来!”

顺天府的仵作姓钱,五十多岁,干了三十年,什么样的尸体都见过。但此刻他也皱起了眉头,不是害怕,是棘手。这具白骨已经埋了三年,软组织完全腐烂,只剩骨架。普通的验尸手法根本验不出死因,他最多只能判断出死者是女性、年龄大概在二十岁左右,再多就说不上来了。

“大人,死者是女子,二十来岁,其他的……小的验不出来。”钱仵作擦了擦额头的汗。

周府尹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验不出来?那这案子怎么审?光靠姜绾一句“桂花树下埋着尸体”,只能证明埋了人,证明不了是谁杀的,更证明不了是裴元盛杀的。侯府随便推一个家丁出来顶罪,这案子就结了。

消息传回侯府,裴元盛被衙役从书房里带出来时,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你们干什么?本世子是侯府世子,你们敢动我?”他挣扎着,声音尖厉得不像样子,一把推开身边的衙役。

周府尹出示了令牌。“世子,有人报案,侯府后院挖出白骨。请世子配合调查。”

裴元盛的脸色从白变成青,嘴唇在发抖。“这是陷害!有人陷害本世子!”他转过头,目光越过人群,死死盯着站在墙边的一个身影——姜绾。

姜绾靠在墙上,双手插在袖子里,面色平静。她没有躲,也没有回嘴,只是看着裴元盛,目光像是在看一具已经验过的尸体。那种目光让裴元盛骨子里发寒。他想起了三年前的那个夜晚——桂花树下,那个女人跪在地上求他,他说了什么来着?“你一个贱婢,死不足惜。”后来呢?后来她就再也没站起来。

不可能。她不可能知道。她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当时姜绾才嫁进来不到一个月,什么都不懂。

“世子,”周府尹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这具尸体,你可认得?”

“不认得!”裴元盛的声音几乎是喊出来的,“我侯府从未走失过侍妾,这一定是有人栽赃陷害!是姜绾!是她勾结外人陷害我!她被本世子休了,心怀不满,所以编造谎言诬告本世子!”

周府尹的目光移向姜绾。“姜氏,你可有证据证明死者是侯府的侍妾?”

人群中,姜绾走了出来。她的衣服半旧不新,头发只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和周围锦衣华服的侯府众人站在一起,怎么看怎么寒酸。但她的步伐不急不缓,脊背挺得笔直,目光从裴元盛脸上扫过,没有停留,又落在白骨上。

“死者手腕上有一只银镯。”她蹲下身,没有捂鼻子,没有皱眉头,甚至没有犹豫,直接用手指轻轻拈起白骨手腕上缠绕的一截布料。布料底下,一只银镯露了出来,镯面上刻着一朵梅花,花瓣的边缘已经氧化发黑。“银镯是侯府丫鬟的例赏,每三年发放一次,每只镯子内壁都刻着编号。这只镯子的编号是‘庚辰-贰拾柒’,庚辰年是三年前,贰拾柒是当年的发放序号。大人可以去侯府查发放记录,对照镯子编号,就能确认死者的身份。”

吴师爷飞快地录着口供,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裴元盛的脸色彻底垮了。他盯着那只银镯,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记得那个女人,她手腕上确实戴着一只银镯。他以为埋在土里三年,镯子早就烂了。他没想过会有人挖,更没想过会有人认得这只镯子。

周府尹的目光变得更加犀利。“世子,你还有什么话说?”

“就算这尸体是我侯府的人……也不能证明是本世子杀的!”裴元盛的声音在发抖,但还在强撑,“侯府上下几百口人,谁知道是谁杀的?也许是丫鬟自己投井死了,被人埋在那里!也许是别的下人动的手!凭什么说是本世子?”

钱仵作擦了擦汗,低声说:“大人,死者……死者确实是中毒死的。骨头发黑,是砒霜中毒的迹象。但这个……小的实在验不出来更多了。三年了,软组织都没了,谁能从骨头上看出凶手是谁?”

围观的人群开始交头接耳。有人觉得姜绾说得有道理,有人觉得她一个被休的下堂妻不可能有这个本事,更多的人在看热闹——反正不管谁赢,都不耽误他们吃饭。

姜绾捡起地上的一截树枝,蹲在白骨旁,拨开覆盖在肋骨上的泥土。

“死者肋骨第三、四根之间有砍痕,不是死后造成的,是生前被人用利器刺入。”她用树枝指着肋骨上一条细如发丝的痕迹,“凶手刺入的角度是从下往上,说明凶手比死者矮。如果凶手是男性,身高不会超过五尺四。大人可以去量一量世子的身高。”

裴元盛的身高,一眼就能看出,至少五尺八。围观的人群中有人发出了声音:“世子那么高,不可能!”

姜绾没有抬头,继续往下说。“死者左臂骨折,不是摔断的,是被人用力扭断的。骨折处的骨裂角度是逆时针方向,说明凶手用左手扭的。世子是左撇子,在侯府不是秘密。”

她没有停,继续说:“死者牙齿缝里有植物纤维,经过三年腐烂还能残留,说明死者死前曾经啃咬过什么东西。什么东西需要用力啃咬?人的手臂。死者死前曾经咬过凶手。大人可以在凶手身上找一找,三年前的伤口,应该还会留下疤痕。”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鼓起了掌。一个人,两个人,越来越多的人加入。掌声像潮水一样涌来,淹没了裴元盛最后的挣扎。有人在喊“好”,有人在喊“青天大老爷”,有人在说“这女人是个神仙”。

裴元盛的脸色从白变成灰,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左手小臂——隔着衣袖,他摸到了一道疤痕。那道疤,是那个女人咬的。三年了,他一直以为不会有人知道。

周府尹盯着裴元盛的动作,目光冷了下来。“来人,将裴元盛请到顺天府。”他没有说“拿下”,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个“请”字有多重。

衙役们走上前,裴元盛没有反抗被带走了。他走到姜绾身边时,停下了脚步,转过头看着她,眼中满是恨意和不甘。

“你到底是谁?你不可能是姜绾。姜绾不会这些。”

姜绾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平静。“我只是一个被休的下堂妻。只不过,恰好会验尸。”

裴元盛被带走了,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有人在说“侯府这回栽了”,有人在说“这个女人背后肯定有人指使”,也有人什么都不说,只是看了姜绾一眼,匆匆走了。

周府尹走到姜绾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姜氏,你懂得验尸?”

“学过一些。”

“你这门本事,是从哪里学的?”

姜绾沉默了一瞬。“父亲教的。父亲生前曾是刑部的仵作。”原主的父亲确实是刑部的小吏,虽然不是仵作,但接近事实总比凭空捏造更可信。这个身份经得起查,也经得起推敲。

周府尹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案子还没审完,裴元盛还没定罪,侯府那边一定不会善罢甘休。他看了姜绾一眼,心中已经有了打算——这个女人,留着有用。

姜绾转身要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是衙役,不是看热闹的百姓,是侯府的人。几个家丁模样的人从侧门冲出来,拦在她面前,为首的一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

“站住!世子说了,你不能走。”

姜绾停下来,看着那几个家丁,面色平静。“世子现在在顺天府,他的话还作数吗?”

家丁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回答。

“你少废话!你陷害世子,还想跑?”家丁伸手就去抓她的胳膊。

姜绾没有躲,甚至没有动。她只是看着那个家丁的手,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

“你这一爪子抓下来,我告你一个当街行凶。顺天府的白骨还没审完,再添一个袭击证人的罪,你们世子是嫌官司还不够多?”

家丁的手僵在半空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周围还没散尽的百姓又开始指指点点,有人在笑,有人在骂侯府欺人太甚。家丁的脸涨得通红,但到底没敢真抓下去。

姜绾收回目光,绕过他们,走了。

她没有回头。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路上,像一柄出鞘的剑。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找到落脚的地方,不知道侯府接下来还会出什么招,不知道摄政王什么时候会来。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会再像原主那样,被人踩在脚下,还跪着说“我错了”。

要错,也是别人错。要跪,也是别人跪。

她拐进一条小巷,身后的一切渐渐远去。她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京城很大,总有一个地方容得下一个会验尸的女人。如果没有,她就自己建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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