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天府的公堂设在府衙最深处,穿过两道仪门,越过一面巨大的海水朝日图屏风,就到了。堂上高悬“明镜高悬”匾额,笔锋凌厉,据说是前朝一位清官的手笔。两排衙役手持杀威棒分列左右,棒头杵地,发出沉闷的声响。周府尹已经换了官服,青色的补服上绣着鹭鸶,正五品。
姜绾被带上堂时,裴元盛已经到了。他没有跪,自恃侯府世子的身份,只是站在堂下,面色阴沉。公堂两侧挤满了旁听的百姓,里三层外三层,连窗户外面都趴着人。这是京城今年最大的案子,谁都想知道结果。
周府尹一拍惊堂木,堂上肃静。
“带原告姜氏。”
姜绾走上前,在堂中站定。她没有跪,按照大梁律,原告在公堂上可以不跪。裴元盛斜睨她一眼,嘴角挂着一丝冷笑——就算挖出了尸体又如何?她一个被休的下堂妻,拿什么跟他斗?
“姜氏,你说侯府世子裴元盛杀害侍妾,可有证据?”周府尹的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公堂上格外清晰。
“有。”姜绾的声音同样清晰,“尸体就是证据。”
裴元盛冷笑一声。“尸体是我侯府的人不假,但谁说是我杀的?她一个内宅妇人,懂什么验尸?随口胡诌几句,就敢攀诬本世子?”
周府尹皱了皱眉。“姜氏,你如何证明死者是被人杀害,而非意外死亡?”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姜绾身上。钱仵作站在一旁,低着头,不敢看她。他干了三十年仵作,刚才在侯府后院什么都没验出来,要是这个女人真验出了什么,他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姜绾没有急着回答。她走到摆放尸体的长案前,将盖在上面的白布掀开。尸骨在烛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骨骼完整,排列整齐。她深吸一口气,前世数百次解剖的经验在这一刻全部涌了上来。
“死者,女,年龄二十岁上下。”她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课堂上讲课,“身高约五尺二,体态偏瘦。生前未有生育,骨盆完整,无生产痕迹。”
钱仵作愣了一下,这些他也看得出来,不算什么。
“死亡时间,三年左右。”她顿了顿,“但具体到月份,是冬季。因为骨骼表面的风化程度与夏季不同,冬季干燥,骨裂纹路更细密。”
钱仵作的脸色变了。这个他看不出来。
“死因,中毒。毒物是砒霜。”她指着肋骨上几处不正常的黑色斑块,“砒霜中的砷会与骨骼中的钙结合,形成砷酸钙,长期不褪。这些黑斑就是砷酸钙沉积。死者中毒后大约一炷香时间内死亡,期间有过剧烈挣扎。”她翻过尸骨,指着脊柱的几处错位,“脊柱错位,非死后所致,是生前挣扎造成的。如果是死后被人抛尸,骨骼不会有这种扭曲。”
裴元盛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周府尹往前探了探身。“可还有其他发现?”
姜绾将尸骨翻回正面,指着左臂的骨折处。“左臂尺骨和桡骨同时断裂,骨折面整齐,不是摔断的,是被人用外力强行扭断的。骨折角度是逆时针方向,说明凶手用左手握住她的手臂,用力反向扭转。同时,死者右手腕处有抵抗伤,说明她死前曾经挣扎反抗。”
她抬起头,看向裴元盛。“世子是左撇子。侯府上下都知道。三年前,世子的左臂是否受过伤?被人咬过?”姜绾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裴元盛最不愿被人触碰的地方。
裴元盛的脸色白了一瞬。“你胡说八道!本世子从未受过什么伤!”
姜绾没有反驳,只是转向周府尹。“大人,请世子挽起左臂衣袖。”
裴元盛下意识地把左臂往后缩。这个动作,比任何证词都有力。周府尹的目光落在他的左袖上,沉吟片刻。
“世子,请。”
衙役走上前,裴元盛咬了咬牙,知道自己不配合只会更被动,猛地挽起衣袖。小臂内侧,一道清晰的齿痕疤痕赫然在目。齿痕整齐,是成年女子的咬痕,已经发白,但形状依旧清晰。堂上顿时嗡嗡声四起。
周府尹的目光凌厉起来。“世子,这伤是怎么回事?”
裴元盛额头上渗出了汗珠。“本世子……这是骑马摔的。”
“齿痕和摔伤,本官还分得清。”周府尹冷声道。
裴元盛哑口无言。
姜绾没有停下,继续往下说。她从死者头部拿起一块碎裂的头骨,对着烛光翻转。“死者后脑有钝器击打痕迹,不是致命伤,是中毒后被人补击。凶手身高不高,击打角度是从下往上。”她将头骨放回原处,看向裴元盛,“世子的身高是五尺八,不可能打出这种角度的伤。”
满堂哗然。不是世子?那凶手是谁?
“凶手身高不超过五尺四,左撇子。”姜绾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确定的事实,“这个身高,在侯府中只有一个人符合。侯府老夫人,世子的生母。”
裴元盛猛地抬头。“你敢诬蔑我母亲!”
“我没有诬蔑。”姜绾看着他,“我只是在陈述骨头告诉我的事实。大人可以传召侯府老夫人。老夫人是不是左撇子,一查便知。老夫人身高是否不超过五尺四,一量便知。老夫人三年前秋天是否右手受过伤,一验便知。死者死前曾经咬过凶手,凶手如果是老夫人,伤应该在右手。”
周府尹沉默了片刻,传召侯府老夫人的令箭就要扔出去。
裴元盛突然笑了。笑声尖锐刺耳,在公堂上回荡。
“姜绾,你以为你赢定了?”他盯着姜绾,眼中满是恨意,“我母亲是侯府老夫人,朝廷亲封的二品诰命。你一个被休的下堂妻,有什么资格查她?”
姜绾没有说话,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那是一封信,纸张已经发黄,边角磨损,显然年代久远。信是从侍妾房间的墙壁夹层里找到的,是侍妾临死前写给母亲的遗书。上面只有几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在极度恐惧中写下的——“母亲,老夫人要杀我。世子知道,但他不管。女儿对不起您。”
姜绾将信呈上。裴元盛的脸色彻底垮了。
周府尹看完信,一拍惊堂木。“传侯府老夫人!”
衙役们飞跑出去。裴元盛站在原地,腿在发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不敢想象母亲被带上公堂的场景,不敢想象侯府的名声毁于一旦的后果。这一切,都是因为这个女人。
他看着姜绾,目光从恨意变成了恐惧。这个女人不是他认识的姜绾。姜绾胆小、懦弱、不敢抬头看人。眼前这个女人,目光如刀,骨头在她手里像一本翻开的书。她到底是谁?
约莫两炷香的功夫,衙役回来了,身后却没有老夫人。他们带回一个更惊人的消息——侯府老夫人服毒自尽了。毒药是砒霜,和杀死侍妾的毒一模一样。桌上留着一封信,认下了所有罪行。侍妾是她杀的,因为她勾引世子、意图上位。她不容许这样的人留在侯府。
消息传开,公堂上一片哗然。裴元盛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脸色惨白。
“母亲……母亲不可能……不可能……”
没有人同情他。老夫人认罪了,案子结了。但所有人都知道,真相没有那么简单。老夫人一个内宅妇人,哪里弄来的砒霜?她为什么要替儿子顶罪?但这些已经不重要了。侯府完了,世子完了,老夫人死了。
周府尹宣判:侯府老夫人已死,不再追究。裴元盛虽非直接凶手,但知情不报、包庇纵容,削去世子爵位,侯府罚俸三年。死者由侯府家属领回安葬。
姜绾站在堂下,面色平静。她赢了。但不是她想要的那种赢。她想要的是真相,不是替罪羊。老夫人不是真凶,至少不是唯一的真凶。砒霜从哪里来的?一个内宅妇人,没有渠道拿到那种东西。有人在暗中帮她,或者说,在暗中帮她顶罪。
她看向裴元盛。他跪在地上,肩膀在抖,不知道是哭还是笑。她收回目光,转身走出了公堂。阳光刺眼,她眯了眯眼。身后,有人叫住了她。
“姜氏。”
周府尹从公堂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那封侍妾的遗信。“你这封信,是从哪里找到的?”
“死者房间的墙壁夹层里。”
周府尹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他知道,这个女人不简单,但他也知道,有些事不能深究。侯府案到此为止,不能再往下查了。
姜绾没有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顺天府。身后,百姓还在议论纷纷。有人在说“这个女仵作真厉害”,有人在说“侯府老夫人死得蹊跷”,有人在说“姜氏背后肯定有人”。她听到了,但没有回头。
她走进一条小巷,脚步渐渐慢下来。三天了,她穿越过来才三天,就掀翻了一个侯府,逼死了一个老夫人,把一个世子拉下了马。她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去哪里,但她知道一件事——这才是开始。
侯府案背后,一定还有更大的东西。那些砒霜从哪里来?王太医是谁?摄政王为什么还没有出现?她抬起头,看着巷子尽头的一角天空。暮色渐浓,京城的天边,最后一缕霞光正在消散。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是偶然路过的行人,步子太稳,节奏太均匀。姜绾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脚步声越来越近,一只手搭在了她的肩上。
“姜姑娘,我家王爷有请。”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一个黑衣侍卫站在她面前,腰间佩刀,面容冷峻。
“王爷?哪个王爷?”
“摄政王。”
姜绾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带路。”
黑衣侍卫转身走在前面,姜绾跟了上去。她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问去哪。她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从她在顺天府当众验尸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进入了某些人的视线。侯府案在摄政王眼里不过是一块敲门砖,真正的大鱼还在后面。而她,就是那块敲门砖。
夜幕降临,京城的街道上灯火渐次亮起。姜绾跟着黑衣侍卫穿过半座城,走进一条幽深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座府邸,门前没有匾额,只有两尊石狮子在暮色中沉默着。大门开了,里面灯火通明。
黑衣侍卫没有进去,只是在门口做了个请的手势。
姜绾深吸一口气,跨过了门槛。
身后,大门缓缓关上。月光被隔绝在外,只剩下廊下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她站在院子里,等着那个传说中的摄政王出现。她已经扳倒了一个侯府,逼死了一个老夫人,打掉了一个世子。
接下来,不知道还会面对什么。
但她不怕。前世她有解剖刀,这辈子她有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