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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5-10 16:40:02

摄政王府的大厅比顺天府的公堂还要大。

姜绾站在厅中央,脚下的金砖映出模糊的倒影,两侧的红漆柱子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柱上悬着长明灯,灯火通明。正前方是一张紫檀木书案,案上摊着几份公文,笔架上挂着几支湖笔,砚台里的墨还没干。书案后面没有人,只有一把椅子,椅背上搭着一件玄色外袍。

带路的黑衣侍卫已经退下了。姜绾一个人站在偌大的厅堂里,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她不急,也不慌,目光从书案扫到墙上挂着的舆图,又扫到角落里的兵器架。刀剑泛着冷光,擦拭得一尘不染。一个摄政王的府邸,不像王府,倒像是一座军营。

脚步声从屏风后面传来,不紧不慢。

一个年轻男人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墨色长袍,腰间束着暗金纹腰带,拇指上戴着一枚铁扳指,在烛光下泛着冷光。面容冷峻,眉骨高,眼窝深,鼻梁像刀削出来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看不出喜怒。头发用一根玉簪束起,几缕碎发垂在耳侧。他不像传说中那个权倾朝野的摄政王,更像一个刚刚从校场回来的将军。只是那双眼睛太深,深得像冬天的潭水,看不到底。

萧衍在书案后坐下,没有让姜绾坐,也没有开口。他拿起案上一份公文,翻了两页,又放下。目光扫过姜绾,从上到下,像在打量一件器物。姜绾没有躲闪,也没有低头,同样平静地看着他。

“你就是那个在顺天府验尸的女人?”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

“民妇姜绾,见过摄政王。”姜绾行了一礼,不卑不亢。

萧衍没有叫她起来。“你一个被休的下堂妻,怎么懂得验尸?”

“父亲教过。”姜绾站直身体,“父亲生前在刑部当差。”

“刑部?”萧衍的身体微微前倾,“叫什么名字?”

“姜怀义。”

萧衍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回忆这个名字。“没听过。刑部没有姓姜的仵作。”

姜绾的心跳快了一瞬,面上纹丝不动。“父亲不是仵作,是小吏。验尸是家传的手艺,不在刑部任职。”原主的父亲确实在刑部做过书吏,但验尸的事是她自己的本事。这个谎她必须圆,眼下还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她不是原来的姜绾。

萧衍盯着她看了几息,没有继续追问。他靠在椅背上,拇指摩挲着铁扳指,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侯府老夫人自尽了。”

“民妇听说了。”

“你满意吗?”

姜绾抬起头。“不满意。老夫人不是真凶。”

萧衍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不像笑,更像是一种玩味。“哦?案子已经结了,你还想怎样?”

“案子结了,真相没结。”姜绾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格外清晰,“砒霜的来源没有查清。一个深宅妇人,从哪里弄来砒霜?谁给她的?为什么要替世子顶罪?这些都没有答案。”

萧衍没有接话,拿起案上的一份卷宗,翻了两页,扔到姜绾面前。

“这是顺天府送来的案卷。你看看,有没有什么发现。”

姜绾接过卷宗,翻开。里面记录的是侯府老夫人认罪书的抄本,还有她手边找到的砒霜药包。药包上没有任何标记,纸是市面上最常见的毛边纸,哪里都能买到。她看了几息,合上卷宗。

“砒霜是提炼过的,纯度很高,不是普通药铺能买到的东西。这种纯度的砒霜,只有太医院的药房才有。”

萧衍的手指顿了一下。

姜绾继续说。“老夫人的认罪书上只说了她是嫉妒侍妾勾引世子,所以下毒。但侍妾的死因不只是中毒,还有头部被钝器击打的痕迹。认罪书上没有提到这一点,说明老夫人根本不知道侍妾后脑还有伤。这份认罪书,是有人替她写的。”

“什么人?”萧衍问。

“替她顶罪的人。”姜绾的目光直视着他,“或者,逼她顶罪的人。”

大厅里安静了片刻。烛火跳了一下,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萧衍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姜绾面前。他比她高出一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铁扳指在烛光下泛着冷光,他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侯府老夫人是朝廷二品诰命,她的死已经掀起了满城风雨。你再说下去,下一个死的就是你。”

“民妇知道。”姜绾没有后退。

萧衍看了她很久,忽然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很短,像刀锋上闪过的一道光。

“有意思。”

他走回书案后,从抽屉里取出一卷图纸,扔到姜绾面前。“你看这个。”

姜绾展开图纸,是一幅人体骨骼图。画得很粗糙,比例不对,骨骼数量也不对,连肋骨都少画了两对。她皱了皱眉。

“这是仵作用的验骨图。”萧衍说,“你觉得怎么样?”

“画错了。”姜绾指着图纸上的肋骨,“人共有十二对肋骨,这里只画了十对。骨盆的比例也不对,男女骨骼差异没有体现出来。照着这张图验尸,验一百次错一百次。”

萧衍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意外。“你能画出正确的吗?”

“能。但需要时间。”姜绾没有说大话。她前世解剖过上百具尸体,人体骨骼的结构闭上眼睛都能画出来。但她不能表现得太完美,太完美会招来怀疑。适当的藏拙,才能活得更久。

萧衍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拿起案上另一份卷宗,递给姜绾。

“顺天府最近积压了几桩悬案,仵作验不出来,府尹也不敢判。你看看。”

姜绾接过卷宗,翻开。第一桩:女子坠楼身亡,家属说是被人推下去的,仵作验不出,案子悬了半年。第二桩:商人暴死家中,妻妾争产,尸体已经腐烂,仵作验不出死因。第三桩……

她还没看完,萧衍已经下了逐客令。

“回去吧。明天顺天府会有人找你。”

姜绾合上卷宗,还给他。“民妇告退。”她转身走了出去,脚步不快不慢。走到门口时,萧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姜绾,侯府的事还没完。你当众说城东别院还埋着一个,明天顺天府就会去挖。如果挖不出来,你知道后果。”

姜绾停下脚步,没有回头。“挖得出来。”

她跨出了门槛。

身后,萧衍靠在椅背上,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他拿起案上那份卷宗,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侯府案”三个字。他用拇指摩挲着那三个字,嘴角微微上扬。

“有意思。”他自言自语,“真有意思。”

姜绾走出王府大门,夜风迎面扑来,吹得她的衣袍猎猎作响。阿福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提着一盏灯笼,笑眯眯地看着她。

“姜姑娘,王爷没为难你吧?”

“没有。”姜绾看了他一眼,“你怎么在这里?”

“王爷让我送您回去。”阿福指了指巷口的一辆马车,“您现在住哪儿?”

姜绾沉默了一会儿。她没有住的地方。原主被休后连嫁妆都被吞了,身上一文钱都没有。她刚才在顺天府打赢了官司,但侯府的赔偿还没下来,今晚她连客栈都住不起。

“东街有一家平安客栈。”她说。原主的记忆里,那家客栈最便宜,二十文钱一晚。她身上没有二十文,但阿福在旁边,她不能说自己没钱。

阿福没有多问,扶着她上了马车。

马车在夜色中缓缓驶过京城的长街。姜绾掀开车帘,看着窗外的灯火一盏盏后退。有人在街边议论侯府的事,说老夫人死得冤,说世子被削爵是活该,说那个女仵作胆子真大。姜绾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

侯府案只是开胃菜。摄政王给的卷宗才是正餐。那些悬案,每一桩都比侯府案复杂。她需要时间,需要工具,需要一个可以安心工作的地方。但眼下,她连一个铜板都没有。

马车在平安客栈门前停下。阿福跳下车,推开客栈的门,跟掌柜说了几句话,又出来。

“姜姑娘,房间已经安排好了。您今晚好好休息,明天一早我来接您。”

姜绾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阿福,是你安排的,还是王爷安排的?”

阿福笑眯眯地说:“都一样,都一样。”

姜绾没有再问,走进了客栈。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桌上放着一壶热茶和几碟点心。她坐下来,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甜味在舌尖化开,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感动,是累。

三天了。

从破草席上醒来,到顺天府报案,到当堂验尸,到逼死老夫人,到被摄政王召见。她没有一刻停歇。现在终于可以停下来喘口气了。

她吃完桂花糕,吹灭蜡烛,躺在榻上。黑暗中,她睁着眼睛,望着头顶的帐子。

前世她是个法医,活得简单、直接、孤独。这辈子她成了一个下堂妻,活得复杂、危险、身不由己。但她不后悔。至少她不用再看别人的脸色活着。

明天,城东别院的牡丹花下会挖出第二具尸体。

明天,顺天府的悬案会送到她手上。

明天,摄政王会继续盯着她。

她闭上眼睛。“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怕什么。”

与此同时,摄政王府的书房里,萧衍还没有睡。他站在窗前,望着院子里的月光,手中捏着那份“城东别院牡丹花下”的密报。

“王爷,要不要先派人去挖?”黑衣侍卫跪在身后。

“不用。”萧衍将密报折好,收入袖中,“让她去挖。本王的刀,需要一块好磨刀石。”

他转过身,看着案上那份骨骼图。那是他让人从太医院找来的,几十年没人改动过。可她只看了一眼,就指出了十二处错误。

一个被休的下堂妻,一个刑部小吏的女儿,怎么会有这样的见识?萧衍抿了一口茶,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看来,这把刀比他想象的还要锋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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