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之后,山上的雪一层一层地化了,汇进山溪里,溪水便涨了起来,淙淙地淌过石涧,把一冬的沉寂都冲开了。满山的野花像是约好了似的,一夜之间全开了——不声不响地,从每一道石缝、每一寸泥土里钻出来,铺天盖地。
剑门宗每年春天都有一次春游,是师尊清虚真人定下的老规矩。师尊说这话的时候总爱捻着胡须,拂尘搭在臂弯里,一副很看得开的样子:“修道之人也要沾沾地气。成天关在山上打坐,修出来也是个不接地气的神仙,有什么用。”所以每年三月中旬,漫山野杜鹃开到最盛的时候,全宗门的弟子便放下课业、放下剑招、放下那些总也参不透的心法口诀,带上干粮和水,去后山深处的桃花坳踏青。
沈瑶穿书后的第一个春天,赶上的就是这一年的春游。
地点在后山深处的桃花坳,要走一个时辰的山路。一大早,晨雾还没散尽,弟子们便三三两两地在山门前聚齐了。沈长宁背了两个人的干粮和水,鼓鼓囊囊一包袱,沈瑶空着手跟在她身旁,几次伸手想去接,都被她侧身让开了。
“又不重。”沈长宁把包袱带子往上掂了掂,回头看她一眼,“你好好走路,别摔了就行。”
山路蜿蜒,像是谁拿了一支笔随手在山水间画的曲线。路两旁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白的像碎玉,黄的像撒了一地的金子,紫的藏在石缝里,不仔细看就错过了。晨露还挂在花瓣上,被初升的日头一照,亮晶晶的,像满山都镶了细碎的宝石。空气里都是青草和泥土的气味,混着若有若无的花香,深吸一口,胸腔里满是凉丝丝的甜。
沈瑶从没见过这样的春天。她在现代的城市里长大,春天不过是行道树换了新叶,绿化带里的月季按时开了,偶尔在公园角落里看见一丛迎春花,就觉得是见了春色。可剑门宗后山的春天是铺天盖地的——头顶是新绿的树冠连成一片,晒下来的阳光都染了淡淡的青;脚下是厚厚的陈年落叶和新冒的草芽,踩上去软软的,沙沙响;两侧的山坡上是开到疯魔的野杜鹃,红的、粉的、白的,一团一团簇拥在一起,像谁不小心打翻了颜料盘,所有的颜色都泼洒出来了。
“姐姐你看!”沈瑶忽然指着远处叫起来。
那是一棵野桃树,孤零零地长在山路拐角处一块凸出的岩石上,花开得特别盛,满树都是粉嘟嘟的。山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下了一场粉色的雪。
沈长宁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眼睛里映着那树桃花,弯起来笑了:“那棵桃树年年都开得最好。等秋天的时候,它结的桃子也最甜。到时候姐姐带你来摘。”
走在后面的三师兄周远立刻伸长了脖子插嘴:“大师姐,到时候也带上我们呗?”
“不带。”沈长宁头也不回。
“为什么!”
“你们太能吃了。”
周围的师兄弟们哄地笑开了。周远捂着胸口做出痛心疾首的表情,五官夸张地皱成一团,被五师姐孟晚晴在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别耍宝了,快走。”七师弟小石头年纪最小,才十一岁,跟在队伍最后面,怀里抱着一只不知从哪里捡来的小野兔。兔子灰扑扑的,缩在他怀里一动不动,两只长耳朵贴着后背。小石头低着头,嘴里念念有词地跟兔子说话,大约是在安慰它别怕。
到了桃花坳,视野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藏在群山环抱中的小山谷,像是被谁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谷底有一条浅浅的溪涧,水声叮咚,清得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两岸是平缓的草坡,草坡上开满了野花,像铺了一层碎花毯子。几棵野桃树散落在谷中,花开得正盛,远远望去像几团粉色的云落在了地上。溪水从桃树下蜿蜒流过,水面上漂着一层花瓣,打着旋儿往下游去。
“好漂亮……”沈瑶站在谷口,喃喃地说。
沈长宁在她身边站定,也望着眼前的景色。山风吹过来,拂起她的发丝和衣带,她把被风吹散的一缕发别到耳后,侧脸的线条在春光里显得格外柔和。她的眼睛里倒映着满谷的桃花,眸光温润得像被溪水洗过。
“以前每年春天都想来这里。”她轻轻说,声音被风送过来,很轻很轻,“但你从前不肯出门,姐姐也就没来过。”
沈瑶转头看她。
沈长宁低下头笑了笑,笑意很淡,像桃花瓣落在水面上。“今年终于能带你来了。真好。”
沈瑶把涌上来的泪意狠狠压下去,一把拉起姐姐的手就往山谷里跑。“姐姐快来!那边有一棵开得最好的!”
那天她们在桃花坳里待了整整一天。
弟子们三五成群地散落在山谷各处,各自寻各自的乐趣。有人在小溪边脱了鞋袜踩水,水花溅起来的时候惊叫着笑成一团;有人在桃树下铺了布席地而坐,分吃着带来的干粮,枣泥糕和桂花饼在手里传来传去;有人爬到山坡上摘野花编花环,编得歪歪扭扭的,戴在头上还互相嘲笑。
周远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支笛子,横在唇边吹了起来。调子是从未听过的,荒腔走板,忽高忽低,怎么听都不成曲。孟晚晴追着他打了半个山谷,笛声和笑声在山谷里回荡,连溪水似乎都流得快了些。小石头把野兔放在草地上让它吃草,自己趴在旁边看,看着看着就睡着了,脸枕在手臂上,呼吸绵长。
师尊清虚真人坐在溪边一块大石头上,面前支了一根钓竿,说是要钓鱼。但他老人家从坐下就开始打盹,头一点一点的,鱼漂沉了三次都没发现。有弟子小声说要不要叫醒师尊,另一个弟子摆了摆手,压低声音说别叫,师尊每次春游都这样,鱼竿就是做做样子的。
沈长宁折了一根柳枝,纤长的手指灵巧地翻了几下,便编成一个小小的环。她摘了几朵野花插在上面,有白的,有紫的,高低错落,煞是好看。她把花环轻轻戴在沈瑶头上,退后一步端详,满意地点点头。
“嗯,好看。”
沈瑶摸了摸头上的花环,心里涌起一股暖意。她也折了一根柳枝,学着姐姐的样子想编一个更大的,可手指怎么都不如姐姐灵巧,编出来松松垮垮的,花瓣直往下掉。她踮起脚,把花环戴在沈长宁头上,刚戴上就散了一半,几朵野花从沈长宁的发间滑下来,落在肩上。
沈长宁低头看了看肩上的花,又抬头看沈瑶。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从嘴角开始,一点一点地漾开,漫到眉梢,漫到眼底。不是平日那种宠溺而克制的浅笑,而是真的被她逗乐了,眼角都弯了起来。
“技术有待提高。”
“明年会更好的!”沈瑶不服气。
沈长宁的笑容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很轻很短,像水面上的涟漪,一闪就过去了。但她说出的话是笑着的。
“好。明年再来。”
傍晚时分,夕阳把整座山谷染成橘红色。天边的云被烧成一片一片的锦缎,桃花在晚照里红得更加浓烈。弟子们收拾东西准备回山,有人清点人数,有人扑灭篝火,有人把剩下的干粮包好。小石头抱着他的野兔不肯撒手,被周远拎着后领拖走,一路上还在抹眼泪,嘴里嘟囔着“它一个人会害怕”。师尊走在最前面,背着手,钓竿扛在肩上,一条鱼也没钓到,但他哼着小曲,心情好得很,大约是睡足了。
沈瑶站在那棵最大的桃树下,最后看了一眼被晚霞映红的满树桃花。花瓣还在落,飘飘悠悠的,落在她的头发上、肩上、手背上。
沈长宁走过来,站在她身后,把她头上的花瓣一片一片摘掉。她的手指很轻,触过发丝的时候像风。
“该回去了。”
“姐姐。”沈瑶忽然说,“明年春天,我们还能来吗?”
沈长宁把最后一片花瓣从她发间摘下来,捏在指间看了看。花瓣薄薄的,透光,边缘有些卷了。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松开手,让它被风吹走。
“能。”她说,声音被晚风送得很远,“年年都能。”
她牵起沈瑶的手,踏上来时的山路。身后的桃花坳越来越远,野桃树的粉色渐渐融进暮色里,最后变成一团模糊的影子,再后来连影子也看不见了。
沈瑶走几步便回头看一眼。她把那个画面深深地印在了脑子里——满谷的花,天边的晚霞,还有姐姐牵着她手的手,掌心温热,力道很轻,却握得很稳。
她想,来年春天,一定要编一个更好的花环给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