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图书馆地下的警戒钟一直响,声音从地面传进排水道,震得水面不停晃。
诺亚把露缇希雅按进自己的影子里,尽量压住她的气息。露缇希雅能感觉到,
自己的魔力波动被遮住了,连呼吸声都变得很轻。墙缝外,圆厅里的白袍祭司已经发现不对,
正拿着银杖朝这边走来。杖端亮起圣纹,光扫过墙面,青苔被烧得发白。诺亚没有马上走。
他一手按着露缇希雅,另一只手搭在松动的石砖边上,像是在等什么。祭司离墙缝越来越近,
眼看就要照进来,石台上的半页契约残章忽然又发出一阵响声。白色火焰卷起,
金色文字从羊皮纸上浮出来,缠住周围的封印锁链。神学系导师立刻喊:“封印反噬,退后!
”祭司停下脚步,转身去看石台。诺亚趁这个空把石砖推回原位,墙缝合上,
排水道重新暗下来。露缇希雅刚要说话,诺亚抬手示意她别出声。墙后很快乱了起来,
有脚步声,有咒文声,也有锁链撞击的声音。有人命令骑士封锁所有出口,
有人让导师加固封印,还有一个年纪很大的声音在念祷文。露缇希雅听懂了几句,
脸色不太好。那不是现在常用的神术语,而是千年战争时期的高位神文,用来压制魔性,
也用来审判异端。魔族的旧书里提过这种祷文。当年黑沙平原一战,
神殿用类似的神术覆盖了七天,死的不只是魔族士兵,还有被困在战场上的人族平民。
后来神殿只说那是净化误差。诺亚也听懂了。他站在原地,脸色比刚才更冷。过了很久,
墙后的震动慢慢小了,警戒钟也从急促变成间隔响起,说明学院已经把局面压住。
诺亚松开手,遮蔽随之散去。露缇希雅低声问:“你刚才为什么不走?
”诺亚转身往回走:“想听清他们用的咒。”露缇希雅跟上去,裙摆蹭到墙上的水,
她也顾不上,“那半页契约上写的到底是什么意思?黑冠若归,勇者必生;旧王复现,
圣剑当诛。难道勇者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杀你?”诺亚没有立刻回答。两人放慢脚步,
避开几处新亮起的探测符文。走到一处分岔口时,诺亚停下,
把墙上一枚松脱的铜钉按了回去。旁边原本快要亮起的警示符文随即熄灭。
露缇希雅看着他:“你连学院排水道的法阵都懂?”诺亚说:“基础结构,
五千年前就差不多这样。工匠的东西,改得没那么快。”露缇希雅沉默片刻,
又说:“如果那行金字是真的,今天神殿测出你的圣曜级适性,可能不是意外。你回来,
契约残页苏醒,神殿准备了圣剑当诛的条款。这些太巧了。”诺亚听完,
反而笑了一声:“我前世当魔王,被勇者追着杀;这辈子测出勇者适性,
结果勇者可能还是被安排来杀我。神明做事倒是不浪费。”露缇希雅没笑。
诺亚继续说:“那行字不一定是原契约内容。五族停战契约里没有勇者必生这种话。
勇者制度是战后两百年才建立的,最初是为了处理魔兽潮和古代遗迹。
现在契约残页上出现这句,说明有人后来把新誓文盖到了旧契约上。能覆盖契约,
必须有接近原誓约的权柄,或者有当年立誓者的名字。”这句话说完,两人都安静了。
五千年前在契约上立名的,有魔王维瑟兰、人族战王、精灵白树女皇、兽族赤牙大酋长,
还有神族大祭司。前四者早已死去,只有神族那边没有明确记载。
露缇希雅想起北庭密卷里的一句话:最先祝福和平的人,未必最想看见和平。
两人回到宿舍楼后的排水口时,旧图书馆方向已经被数道光柱围住,导师和骑士在来回巡查。
诺亚确认外面没人,才让露缇希雅先出去。她把铁栅栏重新扣好,动作很快。
诺亚拍了拍袖口的灰,说:“今晚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露缇希雅问:“阿尔缇娜和米莎也不说?”诺亚点头:“尤其不能说。
她们一个是圣剑天才,一个是兽族战技生,都太显眼。知道得越多,反应越容易被人看出来。
”露缇希雅想了想,点头答应,又问:“那你准备怎么查?
”诺亚看了一眼旧图书馆:“明天开始,先当正常新生。
”露缇希雅差点以为自己听错:“正常?”诺亚说:“上课,吃饭,分班测评,遵守校规。
越是不正常的时候,正常反而安全。”露缇希雅看着他,很想提醒一句,
入学第一天斩断十二根木桩,晚上又钻排水道偷看契约残页,这已经不太正常。
但她最后只问:“如果神学系盯上你呢?”诺亚往宿舍门口走:“那就让他们盯着。盯久了,
眼睛会酸。
第二天清晨,学院照常响起晨钟。男生宿舍走廊里挤满了新生。有人抱怨昨晚没睡好,
有人说自己看见旧图书馆上空有光柱,还有人说地下封印里传出了龙叫。诺亚穿好学院制服,
把银日徽章扣上,对着镜子看了看,觉得自己至少表面上像个普通学生。下楼时,
克莱恩导师已经站在宿舍大厅,手里拿着一叠通知,眼下发青,明显一夜没睡。
他提高声音说:“所有一年级新生注意,昨晚旧图书馆地下封印出现短暂魔力共鸣,
学院已经处理。为避免谣言扩散,任何学生不得擅自接近旧图书馆北区,违者扣学分,
并接受禁闭处分。今天课程照常,上午基础理论,下午体能评估,晚上各系说明会。
”有学生举手问:“导师,真的只是共鸣吗?我看见神殿祭司进去了。
”克莱恩推了推眼镜:“神殿祭司定期参与封印维护。
”又有人小声说:“可他们昨晚跑得像食堂打折。”大厅里有人笑,克莱恩看过去,
笑声马上停了。他翻到下一页,语气停了一下:“另外,因迎新广场黑铁木桩损毁,
学院临时调整训练器材预算。诺亚·艾斯维尔同学,稍后到后勤处确认赔偿与服务学分折算。
”所有人都看向诺亚。诺亚点了点头。正常新生生活的第一步,是赔木桩。早餐时,
米莎端着一大盘肉坐到他对面,第一句就是:“你昨晚听见钟了吗?我本来想出去看,
被宿舍长按住了。她说新生乱跑会被扣分,可扣分又不会掉肉。”阿尔缇娜坐在旁边,
喝了一口茶:“会影响训练场使用优先级。”米莎立刻认真起来:“那确实不能扣。
”露缇希雅晚一点到,脸上看不出昨晚熬夜,还换了新的发饰。她坐下时只看了诺亚一眼,
神情很自然。阿尔缇娜却忽然问:“你们昨晚都没睡好?”米莎抬头:“有吗?
”露缇希雅说:“新环境,难免。”诺亚说:“警戒钟太吵。”阿尔缇娜看了他们一会儿,
没有继续问,只把一本课程表推给诺亚:“上午第一节是《勇者史概论》,
主讲导师来自神学系。你最好提前看看。”诺亚拿起课程表,动作慢了一点。米莎没察觉,
兴致很好:“勇者史是不是讲怎么打魔王?诺亚,你是圣曜级,肯定会被点名。
”诺亚说:“希望不会。”但这句话没什么用。第一节课在阶梯教室上,
墙上挂着历代勇者画像,最前面是一幅圣剑刺破黑暗的画。人族学生大多看得很认真,
魔族交换生则多数低头翻书。诺亚坐在靠后的位置,左边米莎,右边露缇希雅,
阿尔缇娜坐在前排。上课钟响后,一名白袍导师走进教室。他四十岁上下,黑发束在脑后,
胸前戴着神学系银羽徽章。诺亚认得他,昨晚在旧图书馆圆厅里,他就站在契约石台旁边,
负责记录封印反应。白袍导师把书放在讲台上,微笑着说:“各位新生,
欢迎来到勇者史概论。我是神学系导师,塞缪尔。”他的目光扫过教室,
在诺亚身上停了一瞬,又很快移开,“开始课程前,我想问一个问题。你们认为,
勇者为何而生?”前排有人回答:“为了守护人族。”也有人说:“为了讨伐魔王和灾厄。
”还有人说:“为了保护弱者。”塞缪尔都点头,最后看向后排:“诺亚同学,
作为昨日测出圣曜级适性的学生,你怎么看?”教室一下安静。米莎眼睛亮了,
露缇希雅的笔停住,阿尔缇娜也微微侧头。诺亚站起来,看着讲台上的塞缪尔,
语气不高:“勇者为何而生,我不知道。
但如果勇者只是为了杀死某个被指定为黑暗的人而生,那最好先确认,
指定黑暗的人有没有撒谎。”教室里静了好一会儿。塞缪尔脸上的笑没有变,
只是眼神淡了些。他合上讲义:“很有意思的回答。看来圣曜级适性带来的,不只是力量,
还有质疑精神。”诺亚坐下。露缇希雅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推给他看:正常新生第一天,表现得很正常。诺亚拿过她的笔,在后面补了两个字:闭嘴。
露缇希雅低头笑了一下,没有出声。
上午课程结束后,诺亚去了后勤处。赔偿单比他想的复杂。十二根黑铁木桩属于训练耗材,
但因为切面太完整,被后勤导师认定可以作为教学样本保存,
所以赔偿金额打了折;制式长剑损坏算测试附带事故,也打了折。最后折算下来,
是三十六个服务学分,以及连续两周整理训练场器材。诺亚看着单据,
忽然想起前世魔王城财政官抱着账本哭的样子。露缇希雅站在旁边,
看得很有兴趣:“你以前赔过东西吗?”诺亚把单据收好:“赔过城墙。那次比这个便宜。
”后勤导师没听清,只叮嘱他下午体能评估不要再损坏器材。下午评估设在外环训练场。
跑道、攀爬架、负重石、反应靶和斗气测定桩一字排开,新生换好训练服后分组测试。
诺亚决定继续执行正常新生计划,每项成绩控制在优秀偏上。前几项还算顺利。百步冲刺,
他比第一名慢一点;负重越障,他在最后一段故意调整呼吸;反应靶测试,
他漏掉两个边缘靶。米莎看得很难受,几次想冲过来问他是不是没吃饱,
都被阿尔缇娜用眼神拦住。露缇希雅坐在阴影下记笔记,
封面写着《旧王伪装普通学生观察记录》,诺亚路过时顺手把封面按住。
问题出在最后一项斗气耐压。测试方法不复杂,学生站进圆形法阵,承受逐级增强的压力,
记录身体和意志抗性。诺亚本来打算在第七级停下。第七级是精英水准,足够优秀,
也不会太夸张。可法阵启动到第五级时,训练场地下传来一丝很淡的共鸣。
那气息和昨晚旧契约残页同源,导师们没有察觉,诺亚却听得很清楚。
他的注意力被牵走了半瞬。就是这半瞬,法阵判断他承受良好,自动连跳三级。第八级,
第九级,第十级。负责记录的导师脸色变了:“停下!法阵降级!”但法阵没有停。
地面浮现出一圈不属于体测法阵的金色纹路,悄悄缠向诺亚脚踝。露缇希雅立刻站起身,
阿尔缇娜手按上训练剑,米莎耳朵竖起。诺亚低头看着那圈金纹,知道这是试探。
如果他强行震碎,训练场所有人都会发现异常和他有关;如果任由它靠近,
暗处的人可能会借法阵查到他的灵魂痕迹。两边都麻烦,但被人摸到灵魂更麻烦。
于是他抬脚,轻轻跺了一下。至少他自己认为很轻。下一刻,
斗气耐压法阵上的金纹和压力符文一起碎成光点。冲击没有扩散出去,被他压回地下,
只在训练场中央留下一个半寸深的脚印。整个训练场安静下来。记录导师的笔掉在地上。
米莎第一个喊出来:“好耶,又坏一个!”阿尔缇娜看着那个脚印,神情很重。
露缇希雅扶了扶额,像是已经看见第二张赔偿单。诺亚站在破碎法阵中,
感觉地底那股共鸣退走了,像有人试探失败后收回手。远处教学塔的阴影里,
塞缪尔正看着这边,脸上的笑已经很淡。诺亚抬头,与他对视。
塞缪尔隔着半个训练场向他微微点头,像是在继续上午那个问题。诺亚收回视线,走出法阵,
对赶来的导师说:“这次应该不是我弄坏的。”导师看了看脚印,又看了看他,
没有马上说话。露缇希雅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你觉得后勤处会信吗?
”诺亚沉默片刻:“我希望他们有质疑精神。”露缇希雅还是笑了。笑声刚落,
主塔方向传来一道长钟声。那不是警戒钟,而是召集钟。克莱恩导师很快跑进训练场,
脸色比早上更严肃:“诺亚·艾斯维尔,院长请你立刻去主塔。神殿派来了特使,
要求重新确认你的勇者适性。”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声音压低,“还要带上圣剑。
”诺亚看向主塔顶端。金色旗帜在风中展开,上面的圣日纹章很刺眼。五千年前,
那枚纹章曾在祭坛上看着他死去。五千年后,它又落到了他的入学档案上。
露缇希雅在身后低声问:“你打算怎么办?”诺亚拍掉裤脚上的灰,
往主塔方向走去:“先看看这把圣剑,还认不认得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