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剑被诺亚握住的那一刻，主塔顶层安静了下来。原本还在流动的法阵光纹停在地面上，
窗外飞过的鸟也像被什么力量挡住，贴着塔外转了方向。剑鞘缝里透出白金色的光，
只有半寸，却足够照亮大厅中央。那些神殿刚刚补画上去的圣纹一层层亮起，
又很快露出下面更早的刻痕。诺亚握着剑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
他听见一个声音在灵魂深处响起，不像人声，更像某种旧机关重新启动：检测到旧誓存续，
检测到王权残痕，检测到伪誓覆盖，请求裁断目标更新。旁边的人听不清这些话，
只能感觉到圣剑的力量扫过大厅。克莱恩扶住石柱，脸色很差。
剑术系女导师手已经按上剑柄，但看圣剑没有伤人，又把动作停住。塞缪尔站在法阵边上，
手里的记录羊皮纸被光照得发白，上面的墨迹像是受到了影响，几行字变得模糊。
两名银袍祭司原本想念咒压制圣剑，杖端的圣晶却先裂开了细纹，他们马上闭了嘴。
赫伯特副司祭的脸色也不好。他是审誓司的人，平时最擅长处理异端、叛誓和神谕偏差。
很多解释不了的事，只要进了审誓司，都能被写成合适的报告。可眼前这件事很难写。
圣剑没有排斥诺亚，也没有把他判为异端，反而在回应他，而且反应很强。赫伯特盯着诺亚，
声音压得很低：“松手。诺亚·艾斯维尔，立刻松开圣剑。”诺亚看了他一眼，
说：“不是你们让我碰的吗？”大厅里没人接话。克莱恩像是想咳，又硬忍住了。
奥古斯特院长坐在高椅上，独臂搭着扶手，看着场中，没有急着开口。
赫伯特把银杖在地上一顿：“测试已经出现异常。为了避免圣物受损，
我以审誓司名义命令你停止接触。”诺亚低头看向圣剑。半寸剑锋处，
白金色的光里出现了几道冷银色的古字。那几行字只有他能完整读懂：叛誓者皆可斩，
伪神亦不例外。五千年前，他曾被这把剑刺穿身体。那时候他恨过它。现在再看，
他倒觉得这把剑也不容易。一件裁断誓约的兵器，被神殿供了几千年，
天天听他们唱圣歌、写祷文，恐怕也憋了很久。诺亚松开手。可他的手刚离开剑柄，
圣剑反而震得更厉害，剑锋又往外滑了一点。赫伯特脸色一变。
站在他身后的金瞳修女抬手放出圣链，想把剑鞘和剑座重新锁住。就在这时，
奥古斯特院长开口了：“够了。”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一下。
院长看向赫伯特：“神殿说要测试，学院同意了。现在测试有了结果，你们要封剑。
学生照你们的话松手，圣剑自己回应，你们又要用束缚术。赫伯特副司祭，
圣曜学院不是审判庭，也不是审誓司的地下室。”金瞳修女的圣链停在半空，没有再往前。
赫伯特转头看向院长：“奥古斯特阁下，你应该知道圣剑失控意味着什么。
”院长说：“我只看见圣剑没伤人，倒是你们先急了。”这话说完，大厅里更静了。
塞缪尔这时开口，语气仍旧温和：“院长，副司祭大人并不是针对学生。圣剑共鸣异常，
确实需要进一步甄别。刚才回响里出现了旧誓、伪誓这样的词，如果不查清，
恐怕会引出更多问题。”诺亚看了塞缪尔一眼。这人比赫伯特麻烦。他没有直接给诺亚定罪，
只说要甄别，听起来合理，实际还是想把事情往神殿手里收。
赫伯特接过话：“审誓司将带诺亚·艾斯维尔前往王都神殿，接受完整圣裁问询。
学院可以派一名代表同行。”克莱恩猛地抬头。圣裁问询这个词写在文书里很体面，
但大家都知道，进了审誓司的人，能不能完整出来很难说。
剑术系女导师皱眉：“他只是新生。”赫伯特说：“他也是圣剑异常共鸣源。
”诺亚站在剑座前，忽然觉得这一套并不陌生。五千年前，他们让他上祭坛，
说是为了和平作证。五千年后，他们让他去审誓司，说是为了公正查明。说法不同，
路差不多。他看向奥古斯特。院长也看着他，眼神里像是在问他准备怎么选。
诺亚没有马上回答。他低头摸了摸内袋，那枚旧铜币贴在胸口，隔着布料也能感觉到硬。
圣剑还在剑座上轻轻震动，像是在等他下决定。如果他现在想拔剑，应该能把它拔出来。
圣剑深层铭文已经对伪誓有反应，只要剑锋完全出鞘，
赫伯特身上那些神殿誓约权柄大概会立刻失效，金瞳修女的圣链也未必能拦得住他。
可拔出来之后呢？他可以在这里打翻神殿特使，震动学院结界，
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个新生不只是圣曜级勇者适性。接下来，魔族北庭会收到消息，
王都也会派人，神殿会封死旧图书馆，契约残页可能被转移。米莎、阿尔缇娜、克莱恩，
还有露缇希雅，都会被审查。他不想把这些人一起拖进去。想到这里，
诺亚把那点动手的念头压下去，开口说：“我有一个问题。
”赫伯特皱眉：“现在不是你提问的时候。”诺亚说：“可你们要带走的是我。
总要让我知道罪名吧？”赫伯特冷声道：“没人说你有罪。”诺亚点头：“那就不是押送。
既然不是押送，学生能不能拒绝外出问询？”大厅里再次安静。克莱恩的眼神动了一下。
剑术系女导师也看向赫伯特。圣曜学院虽然接受神殿和王国资助，但不是神殿附属机构。
只要诺亚没有被当场定成异端，神殿就不能直接带走学院在籍学生。赫伯特当然明白这个，
所以刚才才想用审誓司的名义把话压过去。可诺亚当众说开，他就不能再装作程序不存在。
金瞳修女轻声说：“诺亚同学，你误会了。神殿只是想保护你。圣剑异常共鸣以后，
你会被很多人关注。王都神殿有完善的圣物研究和防护措施。
”诺亚看着她：“我在学院也挺受关注。”修女说：“那不一样。”诺亚说：“确实不一样。
学院关注我，最多让我赔法阵。神殿关注我，听起来像要赔命。”克莱恩终于咳了一声，
咳得很用力。奥古斯特院长看向赫伯特：“副司祭大人，学生本人不愿离院，
学院也没有收到合法拘传文书。如果神殿坚持带人，请先去王都议会补齐手续，再来找我。
”赫伯特眼中有怒意：“院长，你这是阻挠神殿调查？
”奥古斯特说：“我是在保护学院学生。调查可以，学院欢迎神殿派观察员留下，
但所有问询必须在学院内进行，并且有导师在场。圣剑暂时封在主塔，
由学院和神殿共同看守。昨夜旧图书馆封印共鸣、今天训练场法阵异常、现在圣剑回响，
三件事显然有关。与其急着带走一个学生，不如先查查学院地下到底被谁动过手脚。
”他说最后一句时，看了塞缪尔一眼。塞缪尔神色没变，只是把羊皮纸捏紧了些。
赫伯特还要说话，圣剑忽然又震了一下。那一下不重，却让他停住了。众人这才看清，
剑鞘表面的白金圣纹已经退去不少，露出几道冷银色旧铭文。再争下去，
谁也不知道它会不会再出鞘。赫伯特沉默片刻，收回银杖：“好。神殿暂时尊重学院意见。
但诺亚·艾斯维尔必须接受每日一次圣纹监测，不得离开学院，不得接近旧图书馆，
不得私下接触圣剑。”诺亚看了看那把剑：“最后一条，你最好先问它同不同意。
”赫伯特脸色更差。金瞳修女立刻笑着接话：“圣物也需要安抚。塞缪尔导师，
你熟悉学院事务，就协助我们完成后续记录吧。”塞缪尔低头应下。
奥古斯特看向克莱恩：“送诺亚回去。晚些时候让他来我办公室。”克莱恩点头，
走到诺亚身边，低声说：“先走。”诺亚转身离开法阵。就在他迈出去时，
圣剑发出一声很轻的鸣响，像是不满。诺亚没有回头，只在心里说了一句：安静点，老东西。
圣剑竟然真的安静了。
主塔石梯上比顶层轻松一些，但克莱恩一路没说话。两人下到第三层，
确认周围没有神殿祭卫后，他才停住，按了按眉心：“诺亚，你入学两天。两天。
”诺亚纠正：“严格算，还不到两整天。”克莱恩看起来更累了：“谢谢你提醒。
我带过很多麻烦学生，有逃课的，有斗殴的，有半夜翻墙去王都酒馆的，
还有在宿舍养小型飞龙的。但没有一个能在入学第二天让审誓司副司祭和院长差点当场翻脸。
”诺亚说：“这不能全怪我。”克莱恩看着他，叹了口气：“我知道。所以才麻烦。
训练场法阵我已经让人封存，那圈金纹不是学院原本的结构。昨晚旧图书馆的事，
院长也不信神学系说的普通共鸣。现在圣剑又这样反应。诺亚，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诺亚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有人在利用旧契约。
”克莱恩的脸色变了：“什么旧契约？”“五族停战契约。”诺亚说，
“旧图书馆地下的封印共鸣，应该和契约残页有关。训练场法阵里的金纹，
也可能来自同一套伪誓覆盖。”克莱恩盯着他看了很久：“你怎么知道？”诺亚看向窗外。
中央广场上，新生们还在看主塔这边。米莎蹲在喷泉旁，手里抱着一张赔偿单。
阿尔缇娜站在她旁边，视线一直往塔门方向看。露缇希雅在人群边缘，位置不显眼，
却正好能看到这扇彩窗。诺亚收回视线：“我读过一些旧书。
”克莱恩问：“什么旧书能写到神殿封存的契约残页？”诺亚想了想：“比较旧的书。
”克莱恩闭了闭眼，像是在忍耐。过了一会儿，他压低声音：“不管你从哪里知道的，
暂时不要再对别人说。神殿今天没把你带走，是因为院长拦住了，
也是因为圣剑的反应太古怪，他们不敢把事情闹大。但审誓司不会就这么算了。
赫伯特那种人，宁愿承认天窗自己掉下来，也不会承认圣剑在质疑神殿。
”诺亚点头：“看得出来。”克莱恩继续说：“还有塞缪尔。你上午在课上那句话，
他肯定记住了。以后神学系课程不要单独行动。只要有问询，必须叫我或者其他导师在场。
”诺亚看着他，忽然觉得这所学院也不算差。至少在这里，
还有人愿意用校规、手续和导师责任把学生挡在前面。“我会注意。”诺亚说。
克莱恩狐疑地看他：“你这话听起来不像真心。”诺亚很诚恳：“我尽量让它变得像。
”克莱恩摆摆手，带他继续往下走。到塔门前，他又补了一句：“院长让你晚些去办公室，
应该会问更多。你可以不全说，但最好别骗他。”诺亚问：“为什么？
”克莱恩说：“因为他年轻时见过真正的战场，也见过神殿怎么把战场写成祷文。
他未必全信你，但也不会全信神殿。”塔门打开，外面的声音一下涌进来。诺亚刚走下台阶，
米莎就冲了过来。阿尔缇娜及时拉住她的衣领，才没让她撞到诺亚身上。
米莎一口气问：“怎么样？圣剑拔出来了吗？你有没有发光？
神殿有没有说你是天选中的天选？还有这个赔偿单，他们让我转交后勤处，
可我觉得你刚刚做了这么大的事，后勤处应该不好意思收钱吧？”诺亚接过单子，
看见上面新增了一行：斗气耐压法阵核心符文盘疑似损毁，待估价。他的心情沉了一点。
阿尔缇娜走近，先看他的手，确认没有伤，才问：“测试结果如何？
”诺亚说：“圣剑出了半寸。”阿尔缇娜神情一变。她比米莎更懂这意味着什么。
圣剑供在主塔多年，剑术系导师也只见过它轻鸣，没听过哪个新生能让它出鞘。
米莎问：“半寸很厉害吗？”露缇希雅这时走过来，语气平稳：“对圣剑来说，
半寸已经够让很多人闭嘴了。”米莎没听懂，阿尔缇娜听懂了。诺亚看了露缇希雅一眼。
她脸上仍是交换生该有的礼貌，眼底却明显想问更多。可周围人太多，
神殿祭卫还站在塔门内侧，不能多说。诺亚只说：“没事。院长让我晚点过去。
”露缇希雅点了下头。阿尔缇娜沉默片刻，说：“如果神殿要求公开测试结果，
剑术系可以替你作证。至少圣剑没有排斥你。”诺亚有点意外：“你不怕被牵连？
”阿尔缇娜说：“我只相信我看见的。训练场法阵异常不是你引起的。圣剑如果排斥邪恶，
不该对你出鞘后仍然没有伤害。神殿如果只看自己想看的结论，那就不是剑士该服从的公正。
”米莎用力点头：“对！而且诺亚请我吃过肉，不像坏人。
”露缇希雅笑了一声：“这个判断标准还挺可靠。”诺亚看着她们，
忽然觉得麻烦又多了一层。不是敌人多，而是身边有人开始靠近。他原本只想查资料，
正常上学，最多赔点木桩。可人走进人群里，总会留下关系。有人因为好奇靠近，
有人因为信任站住，还有人因为一顿烤肉就把他划进了“不是坏人”的范围。
诺亚把赔偿单折好塞进口袋，说：“先回去上课。”米莎震惊：“发生这么大的事还上课？
”诺亚说：“不上课会扣分。”阿尔缇娜点头：“下午还有战术基础。”米莎立刻垮下脸。
露缇希雅看着诺亚，忍着笑：“你还真想当正常学生。”诺亚说：“我正在努力。
傍晚时，学院表面上恢复了秩序。旧图书馆北区仍被封锁，主塔附近多了神殿祭卫，
训练场中央那块碎掉的法阵盖着黑布，两名后勤导师蹲在那里估价，表情很严肃。
新生们已经把主塔里的事传出了好几个版本。有人说诺亚是神明私生子，
有人说院长要把他立成学院招牌，还有人说神殿特使被圣剑骂了，所以脸色难看。
最后一个虽然不准确，但离真相也不算太远。暮钟后，诺亚去了院长办公室。
办公室在主塔侧翼，没有顶层测试厅那么正式，更像一个长期有人办公的地方。
墙上挂着旧地图和断剑，书架很满，窗边有一盆快枯的绿植，
桌上堆着文件、茶杯和一只木制假手。奥古斯特站在窗前，看着旧图书馆方向的封锁光幕。
“坐。”他说。诺亚坐下，看了一眼桌上的假手。院长转身时注意到他的视线，
说：“王都工匠做的，说能接驳神经，精细到可以写字。戴了三天，烦，就摘了。
”诺亚说：“不如独臂方便？”奥古斯特坐回椅子：“不如独臂诚实。缺了就是缺了，
硬装没缺，反而别扭。”这句话像是闲聊，又不只是闲聊。诺亚没有接。
院长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旧档案，推到他面前：“五十年前，我在北境见过一次圣剑异常。
当时一支神殿远征队进了旧魔域，名义上是清剿魔兽，实际是在找战前遗迹。我们赶到时，
遗迹已经塌了，神殿死了三十多人，活下来的都被送回王都。现场只剩半截石碑，
上面有一句古文。”他敲了敲档案，“我找人翻译过，意思是：誓言若被神改写，
剑当先斩执笔者。今天圣剑露出的铭文，和它很像，对吗？”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诺亚这才明白，院长今天敢和赫伯特翻脸，不只是护短，也不只是为了学院自治。
他早就怀疑神殿，只是一直缺少证据。今天圣剑把缝隙撬开了。诺亚问：“你想问我什么？
”奥古斯特说：“我想问很多。你为什么知道旧契约，为什么能让圣剑露出底层铭文，
昨夜旧图书馆共鸣时你在哪里，你身边那个魔族交换生又知道多少。但我若一次问完，
你大概会用‘读过旧书’来糊弄我。”诺亚说：“也可能是比较旧的书。
”院长冷笑了一声：“我不管你到底是谁。至少现在不管。我要的是学院不变成神殿的猎场，
学生不被拖去王都审誓司，旧图书馆地下那半页东西不在我眼皮底下被人偷换。
你若也想查清真相，我们可以暂时合作。”诺亚问：“条件？”院长竖起手指：“第一，
别在学院里拔圣剑，除非我死了，或者塔塌了。第二，所有发现先告诉我，
不许带着学生半夜乱闯封锁区。”诺亚面不改色：“我像那种人？”奥古斯特盯着他。
诺亚改口：“第三呢？”院长把一枚铜钥匙推过来：“第三，从明天开始，
你调入综合系特殊观察小组。名义上是针对圣曜级适性的单独培养，
实际上由克莱恩带你查旧档案。阿尔缇娜、米莎、露缇希雅也会被编进去。
”诺亚皱眉：“她们没必要卷进来。”院长说：“她们已经卷进来了。圣剑测试后，
神殿一定会查你身边的人。放在我看得见的地方，总比让她们在外面被人单独问话好。
”诺亚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对。奥古斯特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冷茶，又说：“还有一件事。
圣剑安静以后，剑座底部出现了一行新铭文，只有一瞬，神殿的人没看清，我看清了。
”诺亚问：“写了什么？”院长说：“三日后，伪誓将醒。旧图书馆，第二残页。
”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诺亚握住那枚铜钥匙，金属边缘硌着掌心。
他原本以为自己只是被一枚铜币和露缇希雅拉回旧事边上，现在才发现，
五千年前那场停战从未真正结束。它藏进契约、圣剑和学院地下，等着有人把灰擦掉。
奥古斯特看着他：“诺亚，你最好告诉我一句实话。三日后，你有没有把握？”诺亚起身，
把钥匙收进袖中，望向旧图书馆的方向。过了一会儿，他说：“院长，我有没有把握不重要。
”奥古斯特皱眉：“那什么重要？”诺亚推开办公室的门，语气平稳：“重要的是，
那半页契约最好有把握别被我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