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银霜堡的庭院里已经站满了人。
林恩站在城堡大门的台阶上，面前是银霜堡所有的青壮年——一百八十名民兵，五十名正规军，加上格鲁的六个人，总共二百三十六人。这些人里，有祖祖辈辈种地的农民，有猎户出身的好手，有从战场上退下来的老兵，也有从来没摸过武器的铁匠学徒。他们穿着五花八门的衣服，拿着参差不齐的武器，站在晨雾里，有的打哈欠，有的交头接耳，有的满脸茫然。
他们不知道大清早被叫起来干什么。
林恩昨晚就让人传了令：今日卯时，全体在庭院集合，有要事宣布。违令者罚，不到者逐出军队。所以没人敢不来，但来了之后，心里都在犯嘀咕。
“各位。”林恩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庭院里听得清清楚楚。十七岁的少年站在台阶上，灰蓝色的披风被晨风吹起，银鹰纹章在胸口闪闪发光。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不怒自威。
“两天之内，最多两天，会有一群不速之客来拜访银霜堡。”林恩说，“大约三百头冰原狼，从北面的峡谷过来，目标是我们的牲畜，我们的粮食，还有我们的命。”
人群炸开了锅。
“三百头冰原狼？”一个中年民兵瞪大了眼睛，“我打了一辈子猎，见过最大的狼群也就二三十头！”
“不可能！冰原狼冬天一般不南下！”
“少爷是不是搞错了？”
质疑声此起彼伏。有人不信，有人害怕，有人觉得新领主在危言耸听。
林恩没有打断他们，也没有发怒。他等议论声稍微小了一点，才继续说：“我知道你们不信。说实话，如果我是你们，我也不信。但事实就是事实——三天前，我在驿站收到了准确情报，狼群正在集结，朝银霜堡方向移动。昨天傍晚，斥候已经在北面十五里处发现了狼群的踪迹。不是一头两头，是大规模的迁徙。你们可以在今天上午自己去北边的山坡上看——雪地里的狼脚印，比人的巴掌还大，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人群安静了。
斥候昨天的发现，确实有人看到了。北边林子边缘的雪地上，到处都是狼爪印，有的地方甚至把雪都踩实了。这在银霜堡的历史上，从来没出现过。
“我知道你们怕。”林恩的声音放缓了一些，“三百头冰原狼，换谁谁不怕。但怕没有用，跑也没有用。你们的家在这里，田在这里，老婆孩子在这里。跑了，就什么都没了。”
“所以我们得打。”他的声音忽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而且我们打得赢！”
他走到庭院中间，早有准备的艾伦和汤米搬出一块大木板，上面钉着一张手绘的地图——银霜堡周边的地形，一目了然。
“冰原狼虽然凶猛，但它们不是刀枪不入。”林恩指着地图，开始讲解，“它们的弱点有三个：怕火、怕巨响、智商不高。我们只要利用好这三个弱点，就能以少胜多。”
他详细说了一遍防御计划。
城外北面，挖三道壕沟。第一道宽三米、深两米，沟底埋削尖的木桩，狼群掉进去就爬不出来。第二道窄一些，但灌满猪油和松脂，狼群冲到一半时点火，烧死一片。第三道是陷阱群，用木板虚掩着，下面插尖桩，专杀漏网之鱼。
城墙上，准备足够的火把、油罐和箭矢。弓箭手分成三队轮换，保持火力不断。油罐从高处扔下去，砸在狼群中再点火，效果比烧沟更好。
城门要加固，用粗木头顶死，外面再堆沙袋。城堡内的水井要派人看守，防止狼群把火扑灭。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招——在黑火药里掺铁钉和碎玻璃，装进陶罐里，做成简易的“震天雷”。狼群最怕巨响，这种爆炸能在瞬间制造巨大的恐慌，让狼群自相践踏。
林恩讲完，全场鸦雀无声。
不是被吓的，是被震的。
这些民兵大部分是文盲，一辈子没读过书，但他们不傻。这个计划是不是好，他们听得出来。每一道壕沟挖在哪里，每一个陷阱怎么布置，每一队人怎么配合——少爷说得清清楚楚，不是纸上谈兵，是真的懂。
“少爷，”一个老民兵走出来，花白的胡子，佝偻的背，但眼神很亮，“我打了二十年的猎，冰原狼也杀过几头。您说的这些法子，有用，但是……工程量太大了。三道壕沟，加起来得有一里地长，两天时间，咱们这点人手，挖得完吗？”
林恩看了他一眼，认出这个老人——老猎户哈桑，银霜堡最好的猎人之一。
“所以不是所有人都在挖壕沟。”林恩说，“我会把人力分成三组。第一组负责挖壕沟和陷阱，由马库斯带队。第二组负责准备武器和火油，由格鲁带队。第三组负责训练——没错，就是训练。我们的民兵没有和魔兽打过仗，需要有人教他们怎么在战场上不慌、怎么配合、怎么活下来。这一组，由我亲自带队。”
哈桑愣了一下：“少爷您亲自带队？”
“怎么，不相信我会打仗？”林恩笑了笑。
哈桑连忙摇头：“不是不是，我是说……”
“我知道你的意思。”林恩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觉得我年纪小，没上过战场，不懂这些。但你看我画的这张图，你觉得一个不懂打仗的人，能画出这个来吗？”
哈桑沉默了。
那张图他看了，不是行家绝对画不出来。壕沟的位置、陷阱的分布、弓箭手的站位、火油罐的投掷点，每一个细节都考虑到了。这不是纸上谈兵，这是真正的战术素养。
“那行。”老猎户点点头，“我信少爷。我这条老命，就交给少爷了。”
有了哈桑带头，其他人也纷纷表态。信不信的先不说，至少没人敢当面质疑了。
林恩趁机把任务分了下去。
马库斯带着一百二十人去北面挖壕沟，目标今天天黑前完成第一道，明天中午前完成全部三道。格鲁带着五十人去清点武备库、制作震天雷、熬猪油。剩下的人，跟着林恩在城堡后面的空地上训练。
训练的内容很简单，但在实战中很实用。
第一项：听指挥。林恩让人吹号角，一声长、两声短、三声短，分别代表什么指令，所有人必须背下来。战场上喊话听不清，号角就是唯一的命令。
第二项：举盾。冰原狼最擅长的攻击方式是扑咬，一个持盾的士兵只要能把盾举稳，挡住第一扑，后面的人就能用长矛捅穿狼的肚子。
第三项：投掷。每人发三个陶罐，里面装的是泥巴，模拟火油罐。要求在十米内把罐子扔进指定的圈里，不准提前落地，不准扔过头。一开始命中率不到三成，练到天黑时已经能到七成。
林恩全程在场，一个一个地纠正动作。他前世上大学时练过两年拳击，对发力方式有研究，教起来头头是道。民兵们从最初的敷衍变成了认真，从认真变成了佩服。
“少爷练过？”一个年轻民兵问。
“练过几年。”林恩随口答道，“不多，但够用。”
他没说的是，他练的不是冷兵器格斗，是拳击。但人体发力的原理是相通的——拳击的出拳讲究腰马合一，掷标枪也是腰马合一；拳击的闪避是看对手肩膀的动向，战场上的闪避也是看对手的目光和肢体语言。
这些东西，他教不了太多，但基础的够用了。
第一天就在忙碌中过去了。
天黑收工，马库斯那边挖完了第一道壕沟，比预计的还深半米。格鲁那边清点出油罐八十个、箭矢两千支、长矛一百五十根。震天雷做了二十个，林恩亲自试验了一个，响声确实大，把城堡里的狗吓得满院子乱窜。
林恩在城墙上走了一圈，检查了岗哨，又去看了看养父。赫伯特还在昏迷，但气色比昨天又好了些。大夫说毒已经解了大半，剩下的要靠身体慢慢排，昏迷是因为身体虚弱，需要时间恢复。
“三天之内应该能醒。”大夫说。
三天。林恩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狼潮明天就到。如果一切顺利，打完狼潮，养父刚好醒来，正好可以主持事务。
他在养父床边坐了半个时辰，握着那只干瘦的手，什么都没说。
然后他回到自己的房间，点亮油灯，打开情报面板。
【今日情报总结：三条情报全部验证，准确率100%。】
【狼潮倒计时：预计24小时后抵达银霜堡。狼群数量：301头（新增4头加入，需重新计数）。】
【新增情报：狼群中有一头狼王，体型是普通冰原狼的两倍，智力较高，能指挥狼群进行简单战术配合。要击退狼群，必须击杀狼王。】
【建议：在第二道壕沟附近设伏，集中弓箭手射杀狼王。狼王一死，狼群指挥系统崩溃，战斗力下降五成以上。】
林恩看完，在狼群分布图上又加了一个标记——狼王。
能指挥战术的狼王，说明这头狼的智力已经接近人类七八岁孩子的水平。它不是普通的野兽，而是魔兽中的“头领级”。杀它不容易，但不杀它，这一仗会很难打。
他决定亲自带人负责猎杀狼王。
次日清晨，天还没大亮，银霜堡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被北风中传来的狼嚎声惊醒的。
那声音低沉、悠长，从北方的森林里传来，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像是一支看不见的军队在集结。听得人后脊背发凉，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林恩站在城墙上，举着从格鲁那里缴获的一架旧单筒望远镜，朝北方望去。
雪原尽头，灰白色的天地交界处，出现了一群移动的灰点。
越来越多。
越来越密。
像一条灰色的河流，从森林里涌出来，漫过雪原，朝着银霜堡的方向滚滚而来。
“来了。”林恩放下望远镜，深吸一口气。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紧望远镜的手指关节发白。
“所有人，各就各位！”
城墙上，号角声响起。一声长，两声短，三声短，交替反复。
民兵们按照训练时的安排，跑到自己的位置上。弓箭手上城墙，盾牌手守城门，投掷手站在城墙内侧，只要听到命令就把油罐和震天雷扔出去。
马库斯带着五十人守在城墙上，格鲁带着三十人做预备队，艾伦负责传递消息，汤米负责照看伤员。
林恩站在最高的那座角楼上，俯瞰整个战场。
从这里能看到北面的三道壕沟，能看到城墙上每一个弓箭手的位置，能看到城门后的每一块沙袋。视野开阔，一览无余。
狼群越来越近了。
三百头冰原狼奔跑起来的气势，远比林恩想象的要恐怖。
它们的体型确实像小牛犊，灰白色的皮毛，猩红色的眼睛，嘴里呼出的白气在空中凝成雾。踏在雪地上，马蹄般的爪子踩得雪沫四溅，轰隆隆的声响像闷雷滚过大地。
最前面的是十几头体型最大的公狼，负责开路和试探。后面跟着密密麻麻的狼群，中间簇拥着一头体型格外庞大的灰狼——狼王。它的肩高至少一米五，长度超过三米，额头上有一道白色的闪电状伤疤，在狼群中格外醒目。
距离第一道壕沟，还有五百米。
“弓箭手准备！”林恩的声音通过号角传下去。
城墙上，八十名弓箭手拉开弓弦，箭矢指向北方。
四百米。
三百米。
狼群冲到第一道壕沟前，最前面的几头狼停住了。它们低头嗅了嗅壕沟，发出低吼，然后退了几步，助跑，一跃而过！
三米宽的壕沟，对于冰原狼来说，确实不算什么。
但它们跳过去之后，迎接它们的是第二道壕沟。
第二道壕沟更窄，只有两米宽，但沟里灌满了猪油和松脂，散发着刺鼻的气味。领头的公狼再次跃起，但这次它落地时脚下一滑，半个身子陷进了油沟里。
“点火！”
林恩一声令下，城墙上飞出十几个火把，准确地落在第二道壕沟里。
轰——
油沟瞬间变成了一道火墙。橘红色的火焰蹿起两三米高，热浪扑面而来，烧得空气都扭曲了。那头掉进油沟的公狼浑身着火，惨叫着在雪地里打滚，但油火遇水不灭，越滚火越大，没一会儿就没了声息。
后面的狼群被火墙挡住了。
它们不怕死，但本能地怕火。几十头狼在火墙前来回奔跑，不敢靠近，焦躁地嚎叫着。
狼王动了。
那头额头有闪电伤疤的巨狼从狼群中走出来，站在火墙前，仰头长嚎。那嚎声不是普通的狼嚎，而是一种带着威压的命令。
狼群立刻安静了。
然后，它们转身，绕过火墙——从两侧迂回！
林恩瞳孔一缩。
他就知道。
普通的野兽遇到火墙会硬冲或者后退，但冰原狼群在狼王的指挥下，选择了最聪明的办法——迂回。
火墙只有五十米长，两侧是开阔的雪地。狼群分成两股，从左右两侧绕过火墙，直奔第三道壕沟而来。
“弓箭手，自由射击！”
八十支箭矢同时射出，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落入狼群中。
狼惨叫着倒地，但更多的狼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锋。
第三道壕沟。这条沟伪装得最好，上面铺着木板和积雪，看起来和普通雪地没什么区别。狼群冲上来，踩上去——木板断裂，十几头狼掉进了沟里，发出凄厉的惨叫。沟底埋着削尖的木桩，掉下去的狼非死即伤。
但狼群的数量太多了。
后面的狼踩着掉下去的同伴的身体，硬生生从壕沟上冲了过去。
城墙就在眼前。
“投掷手！油罐！”
城墙内侧，事先准备好的油罐被扔了出去。陶罐在空中翻转，砸在狼群中，碎裂，里面的猪油和松脂溅得到处都是。
“火箭！”
弓箭手们换上裹了油布的箭矢，点燃，射出。
轰——
火油遇火即燃，城门前瞬间变成了一片火海。十几头狼被烧得浑身是火，惨叫着在雪地里狂奔，撞倒了更多的同伴。
但狼王又一次发出了嚎叫。
这一次嚎叫，是撤退的命令。
狼群像潮水一样退去，丢下了三十多具尸体，退到了弓箭射程之外。
第一波进攻，守住了。
城墙上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林恩没有欢呼。
他站在角楼上，看着远处雪地里的狼王。那头巨狼也正看着他，猩红色的眼睛里闪烁着不像是野兽的光芒——那是一种近乎人类的、带着仇恨和思考的目光。
它在审视他，在评估他，在制定新的计划。
“好聪明的畜生。”林恩喃喃自语。
他转身下城楼，找到格鲁：“震天雷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二十个。”格鲁拍了拍身边的几个陶罐，“少爷，什么时候用？”
“下一波。”林恩说，“狼王下一波会亲自冲锋。到时候，你们把它引到城门前三十米处，然后把所有震天雷一起扔出去。不要省，全扔。炸不死它也吓跑它。”
格鲁嘿嘿一笑：“明白。”
第二波进攻来得比预想的更快。
不到一刻钟，狼群就发起了第二次冲锋。这次它们没有分散，而是集中冲击城门正面。狼王冲在最前面，它的速度极快，四蹄踏雪，像一支灰白色的箭矢，眨眼间就越过了第一道壕沟。
第三道壕沟也被它一跃而过。
城墙上的弓箭手拼命射箭，但狼王灵活得像条蛇，左闪右避，箭矢纷纷落空。
“震天雷！现在！”
格鲁带着人把二十个陶罐点燃引信，一股脑扔了出去。
二十个陶罐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落在狼群最密集的地方——就在狼王面前三米处。
轰轰轰轰轰！
连续的爆炸声震耳欲聋，火光冲天，铁钉和碎玻璃四散飞溅。狼群被吓疯了，到处乱窜，互相撕咬，更多的狼被踩死、撞死、炸死。
但狼王没有被炸到。
它在震天雷落地前的一瞬间就察觉到了危险，猛的一个侧跃，滚出去七八米远，避开了爆炸的核心范围。但爆炸的冲击波还是震得它踉跄了几步，额头的伤疤上渗出了血。
它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雪，发出一声低沉的、充满愤怒的嚎叫。
然后，它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转身，带着剩余的狼群，朝北方退去。
不是溃败。
是撤退。
是有序的、有组织的撤退。
狼群在狼王的带领下，撤退到了北面的森林边缘，消失在了树线后面。
城墙上再次爆发出欢呼声，这次比上一次更热烈。有人抱在一起哭，有人跪在地上祈祷，有人举着武器向天呐喊。
林恩站在角楼上，看着狼群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他身边的艾伦兴奋得脸都红了：“少爷！我们赢了！我们打退它们了！”
林恩没有笑。
“不是打退。”他缓缓说，“是它们暂时撤退了。它们在等天黑。”
艾伦的笑容僵住了。
“天黑之后，狼王的夜视能力是白天的三倍。而我们的人，在黑暗中连五米外都看不清。”林恩转过身，面对着城堡里所有正在庆祝的人，“最难的仗，还没开始。”
他深吸一口气，提高了声音：“所有人听令！检查武器、补充箭矢、修复城墙！预备队立刻去休息，天黑之前必须睡够两个时辰！”
“今天晚上，才是真正的血战！”
欢呼声渐渐平息了。
民兵们面面相觑，脸上的笑容变成了凝重。
但他们没有抱怨，没有退缩。因为他们刚刚亲眼见证了这个十七岁的少年说到做到的承诺——第一波，守住了，伤亡不到十人。
他说能打，就能打。
他说晚上更难，那就更难。
但他们信他。
北风呼啸，雪又开始下了。灰白色的雪花落在城墙上、壕沟里、还有那些烧焦的狼尸上。
远处森林边缘，一双猩红色的眼睛穿过风雪，死死盯着银霜堡的城头。
狼王在等。
等天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