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银霜堡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霜雾中。
林恩天没亮就醒了。不是失眠,是养父的病让他睡不着。昨夜他守在赫伯特床边一直到后半夜,中间喂了两次药汤,老人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些,但依然昏迷不醒。雪莲草压制了毒素的扩散,却无法根除。就像打了一剂强心针,治标不治本。
他需要龙血花,但这东西整个北境都不一定有。
【晨间情报已刷新。】
【天气:小雪转阴,北风减弱。气温略有回升,但仍低于零度。】
【威胁更新:沃尔夫男爵的信使将于今日午后抵达银霜堡。此人名叫雷蒙德,是沃尔夫的远房表亲,心狠手辣,擅长威胁恐吓。他此行的目的是“交涉”管家的释放问题,实质是探查银霜堡虚实。】
【人物情报:雷蒙德身上有一封沃尔夫亲笔信,信中明确指示——“若林恩·克莱因还活着,以‘绑架贵族管家’为由,向帝国北部行省议会提出申诉,要求剥夺其继承权。”这封信是反击沃尔夫的关键证据,建议截获并复制。】
林恩看完情报,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了片刻。
沃尔夫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昨天傍晚才拿下维克多,今天中午信使就到了。这说明沃尔夫在银霜堡的内线不止维克多一个,肯定有人连夜送信过去了。那十六人的内鬼名单上,至少有一两个就在城堡内部。
“格鲁。”林恩朝门外喊了一声。
门被推开,格鲁走了进来。他的脸上还带着昨晚熬夜的黑眼圈,但精神头不错。
“安排几个人,盯住城堡里每一个进出的人。”林恩压低声音,“特别是那些往城外送信、送东西的。今天沃尔夫的信使要来,城里肯定会有人跟他接头。把接头的人给我记下来,别打草惊蛇。”
格鲁咧嘴一笑:“少爷放心,这种事情,我们干得最拿手。”
林恩点点头,又补充道:“信使到了之后,让他先在城门等着,晾他一个时辰再放进来。”
“为啥?”格鲁不解。
“让他冷一冷,冻一冻,气焰就灭了三分。”林恩说,“谈判里最忌讳让对方一开始就占到上风。一个在雪地里等了一个时辰的人,进来之后说话的语气和气势都会不一样。”
格鲁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还有,”林恩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十六人的内鬼名单,递给格鲁,“这上面的人,暂时别动。但要暗中监视,他们的一举一动我都要知道。”
格鲁接过名单扫了一眼,吹了声口哨:“十六个?管家这手伸得够长的。”
“所以才要一网打尽。”林恩站起来,走到窗边,“把他们都记下来,等我腾出手来,一个个清算。”
格鲁领命去了。
林恩站在窗前,看着庭院里稀稀拉拉的积雪。
养父的房间在城堡二层,正对着庭院。从这里能看到城堡大门、马厩、水井和那棵老橡树。此刻天刚亮不久,仆人们已经开始忙碌了——扫雪的、喂马的、劈柴的、挑水的,各司其职,秩序井然。
但林恩知道,这些看似正常的人里,藏着沃尔夫的眼睛和耳朵。
他不能急,也不能怕。
前世他玩过太多策略游戏,明白一个道理:在敌强我弱的时候,最忌讳的就是冲动。你要做的不是正面硬刚,而是布一张网,让敌人自己钻进来。等他的手脚被缠住了,你再一点一点收紧,最后瓮中捉鳖。
上午的时间过得很快。
林恩处理了几件迫在眉睫的事。
第一件,安排城堡的防御。虽然狼潮是两天后的事,但准备工作不能等到最后一刻。他让马库斯带人去检查城墙、城门、箭楼,统计现有的箭矢、长矛、盾牌数量。银霜堡的武备库里库存不多,满打满算也就够武装两百人。
第二件,清查粮仓。维克多掌管城堡财政这些年,克扣了不少粮食。账面上说粮仓还有三个月存粮,实际上林恩让人一查,发现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亏空。粮食被维克多低价卖给了沃尔夫,换成金币进了自己的腰包。
第三件,稳定军心。他把银霜堡的军队——实际上只有不到两百人的民兵——召集起来,当众宣布了管家维克多的罪行。士兵们哗然,有人愤怒,有人震惊,也有人沉默。愤怒的是对克莱因家忠心的人,沉默了?很可能是内鬼。
林恩没有当场揪出内鬼,而是宣布三天后发双倍军饷。消息一出,士气明显回升。他用的办法很简单——让士兵们觉得新主子比旧管家靠谱。
忙完这些,已经是中午了。
城门口传来消息:沃尔夫的信使到了。
林恩按照计划,让城卫“盘查”了将近一个时辰,才放信使进来。等雷蒙德走进城堡大厅时,他的脸被北风吹得通红,灰白色的斗篷上沾满了雪沫子,靴子湿透了,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又恼怒。
雷蒙德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瘦高个,鹰钩鼻,嘴唇很薄,看上去就不是善茬。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都是彪形大汉,腰里别着剑,一看就是来找茬的。
林恩坐在大厅主座上——那是养父的位子,但现在他坐得理所当然。
“雷蒙德先生。”林恩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下巴,“沃尔夫男爵的使节,坐吧。”
大厅里有壁炉,火烧得很旺。雷蒙德站在火边,瞪了林恩一眼,没坐。
“克莱因少爷,”他的声音尖利得像刀子,“我奉沃尔夫男爵之命,来向你讨一个公道。”
“哦?什么公道?”林恩饶有兴致地问。
“你昨晚无故扣押了银霜堡的管家维克多。”雷蒙德一字一顿,“维克多先生是沃尔夫男爵的远亲,也是男爵大人推荐给克莱因家族的管家。你没有任何理由就把他关起来,这是对沃尔夫男爵的羞辱!”
林恩笑了。
那种笑容不是愤怒,不是嘲讽,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看跳梁小丑表演的微笑。
“无故扣押?”林恩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正是维克多的那份认罪书,“你的远亲维克多,毒杀克莱因男爵长达三个月,收受沃尔夫男爵一百金币的贿赂,勾结城卫意图刺杀继承人。这些罪名,哪一条是‘无故’?”
雷蒙德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如常。
“证据呢?”他冷笑道,“克莱因少爷,你可知道诬陷贵族管家是什么罪名?按照帝国法令,诬陷忠仆等同于诬陷其主人。你拿不出证据,就是对我家主人的侮辱,是要去行省议会接受审判的!”
这小子果然有两下子。
林恩心里暗暗点头,但面上不动声色。雷蒙德这种人他前世见得多了——律师、审计、纪检,都是这种路数。一来就给你扣帽子,把水搅浑,让你自证清白。你越是急着证明自己,就越落入他的节奏。
“证据?”林恩站起来,走到大厅中间,拍了拍手。
侧门打开,两个护卫押着维克多走了出来。
维克多一夜之间老了十岁。他的头发乱成一团,脸上有淤青,嘴角有干涸的血迹,但身上没有其他伤——林恩没让格鲁对他用刑,不是仁慈,是为了留一个“没有逼供”的口实。
“维克多,”林恩看着他,“把你知道的,当着这位使节的面,再说一遍。”
维克多抬起头,看了雷蒙德一眼。
雷蒙德的眼神带着威胁——你如果敢乱说,你全家都得死。
维克多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怕。他怕沃尔夫的报复比怕林恩更甚。因为沃尔夫手里还有他的家人在南方的庄园里当人质,他要是敢在公开场合指认沃尔夫,他的妻子和两个女儿就活不成了。
“我……”维克多的声音在颤抖,“我没有……”
林恩沉默了一瞬。
他没有愤怒,也没有失望。因为这一幕,情报系统昨天就提醒过他——“维克多的家人在沃尔夫手中,他不会轻易招供”。
所以林恩根本没有指望靠维克多的口供来定罪。
“不说?”林恩笑了,转头看向雷蒙德,“没关系。他不说,有人说。”
他再次拍了拍手。
大厅的门被推开,艾伦引着一个老妇人走了进来。
那老妇人六十多岁,白发苍苍,佝偻着背,穿着厨房女佣的围裙。她一进来就哭,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少爷!少爷您要为老爷做主啊!维克多那个畜生,三个月前就开始在老爷的汤里下毒!我亲眼看到的!”
雷蒙德脸色铁青。
“你……你胡说!”维克多挣扎着喊道。
“我胡说什么?”老妇人抬起头,泪流满面,“二月十四日,你在厨房熬汤的时候,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子,往汤锅里倒了三滴。三月一日,你又倒了一次。三月十五日,你让我把汤端给老爷,我偷喝了一勺,当天晚上就上吐下泻!你要不要看看大夫开的药方?上面写着中毒症状!”
维克多说不出话来了。
因为这一切都是真的。他只是没想到,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老女佣,竟然记下了每一次下毒的日期。
“人证有了。”林恩转向雷蒙德,“物证呢?”
他从桌上拿起一个小瓶子——那是在维克多房间里搜出来的,里面还有半瓶无色无味的液体。
“这是‘无眠之水’,南方特产的慢性毒药。”林恩晃了晃瓶子,“无色无味,一滴见效,连续服用三个月必死。北境少有,但沃尔夫男爵的领地上有一家庄园专门种植这种毒药的原材料。要不要我去请行省的法医来鉴定?”
雷蒙德的脸彻底垮了。
他张了几次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回去告诉沃尔夫男爵,”林恩将瓶子放在桌上,坐回主座,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维克多这个人,我留着了。他的罪行我不在这里审判,等行省议会特使到了,我会把所有的证据——人证、物证、还有他亲自签字画押的口供——一并呈上去。”
他顿了顿,补充道:“对了,还有一件事。”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扔到雷蒙德面前的地上。
是一封信。
沃尔夫写给维克多的那封密信的抄件。
“这封信你应该认识。”林恩说,“上面有沃尔夫男爵的私人印章——那头龇牙的灰狼。要不要我请行省的印章专家来鉴定真伪?”
雷蒙德弯腰捡起那封信,看了一眼,脸色惨白。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这次来的目的,本是想给林恩施压,逼他放人,顺便探探银霜堡的虚实。结果人没要回去,反倒被人揭了个底掉。回去之后,他怎么跟沃尔夫交代?
“克莱因少爷,”雷蒙德深吸一口气,换了一副语气,从威胁变成了商量,“这件事可能有误会。我家主人对克莱因家一向友善,不可能指使……”
“你走吧。”林恩打断他,“我不想跟你浪费时间。回去告诉沃尔夫,三天之内,我要看到他对这件事的书面解释。如果我看不到,或者解释不合理,我就把这份证据送到行省议会的案头。”
雷蒙德嘴唇哆嗦了一下,弯腰行了一礼,转身大步离去。
他的两个随从跟在后面,走得比来时快得多,像是身后有恶犬在追。
走到门口时,林恩突然开口:“雷蒙德先生。”
雷蒙德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沃尔夫男爵的领地上,有一个叫‘银溪村’的地方,对吧?”
雷蒙德浑身一僵。
“那个村子的水井旁边,有一棵老橡树。”林恩继续说,“老橡树下面,埋着什么东西,你知道,我知道,你家主人也知道。”
雷蒙德猛地回头,眼中满是惊惧。
林恩笑了笑:“走吧。替我向你家主人问好。”
雷蒙德几乎是逃出了城堡。
大厅里,维克多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他知道自己今天没有招供,但也没有保下沃尔夫的信任。沃尔夫不会感谢他的“守口如瓶”,只会觉得他是个废物——连一个十七岁的小崽子都对付不了。
“把他押回去。”林恩摆摆手,“加双岗,别让他死了。”
护卫把维克多拖走了。
大厅里只剩下林恩和艾伦。
艾伦犹豫了一下,问:“少爷,您刚才说的银溪村那棵老橡树下面……埋的到底是什么?”
林恩看了他一眼,不急不慢地说:“没什么。我随口编的。”
艾伦愣住了。
“但雷蒙德的反应告诉了我一件事。”林恩站起来,背着手走到窗边,“那棵老橡树下面,确实埋着东西。而且是很重要的东西。”
艾伦瞪大眼睛:“少爷您……您怎么知道的?”
林恩没有回答。
他不会告诉艾伦,情报系统昨晚就提示过——“沃尔夫男爵在银溪村埋藏了一批走私的违禁品,包括铁矿石、武器和少量奴隶。这批货物价值不菲,是他贿赂行省官员的资金来源。”他刚才那句话,就是扔出去的一颗石子,用来试探雷蒙德的反应。雷蒙德的惊惧证实了情报的准确性。
“有些事,你不需要知道。”林恩拍了拍艾伦的肩膀,“你只需要做好我交代的事。”
艾伦用力点头。
他现在对这位少爷已经佩服得五体投地——不算武力,光这份脑子,就够沃尔夫喝一壶的。
下午剩下的时间,林恩没有闲着。
他把银霜堡现有的战斗力量梳理了一遍:民兵一百八十人,正规军只有五十人,加上格鲁收编的六名山贼,一共两百三十六人。其中有一半是新兵,没打过仗,没杀过人。
两百三十六人对三百头冰原狼,如果硬打,胜算不大。但如果借助城墙、陷阱、弓箭和合理的战术,胜算能提高到七成以上。
林恩在脑海里反复推演着防御方案。
冰原狼是三级魔兽,体型像小牛犊,速度极快,爪牙锋利,普通士兵一对一很难取胜。但它们的弱点也很明显——怕火,怕巨响,而且智商不高,不会使用战术。
火、巨响、陷阱。
林恩在纸上写下三个关键词。
火可以阻止狼群靠近城墙——在城外挖一道壕沟,灌满油,狼群冲过来时点火,就能烧死一大片。
巨响可以制造恐慌——他记得黑色火药的配方,硫磺、硝石、木炭,按一定比例混合就能爆炸。虽然没法做成枪炮,但做成“土地雷”埋在城外,狼群踩上去就会炸。
陷阱可以削弱狼群的数量——在狼群的必经之路上挖坑、设套、插尖桩,至少能杀伤几十头。
他把这些想法写下来,然后叫来马库斯和格鲁,三个人对着简易地图商量了一个多时辰。马库斯是老兵,懂战术,对他的大部分想法都赞同,只是在细节上做了优化。格鲁则在陷阱方面给出了不少实用建议——山贼出身,挖坑设套是基本功。
天黑之前,一份详细的防御计划就敲定了。
接下来两天,全领地都要动员起来。
林恩走出大厅,来到庭院。
夜色已经开始降临了,最后一抹晚霞在天边沉入黑暗,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城堡里灯火稀疏,只有城墙上还亮着火把。远处传来士兵巡逻的脚步声,和铁甲碰撞的叮当声。
他在庭院里站了一会儿,任由北风吹在脸上。
情报面板悄然浮现。
【今日情报总结:三条情报全部验证,准确率100%。】
【狼潮倒计时:预计36小时后抵达银霜堡。狼群数量:297头(三头已因伤死亡)。】
【新增情报:沃尔夫男爵在收到雷蒙德的报告后,已派遣一支约120人的“猎团”秘密北上,计划在狼潮之后趁银霜堡元气大伤时发动突袭。预计抵达时间:4天后。】
【建议:在防御狼潮的同时,布置第二道防线,并在城堡内制造“银霜堡伤亡惨重”的假象,诱使沃尔夫提前进攻。】
林恩盯着这条情报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吐出一口白气。
“沃尔夫,”他低声说,声音被北风吹得七零八落,“你这是在给自己掘墓。”
他转身走回城堡。
身后的夜空中,狼嚎声隐隐传来,比昨晚更近了。
大战,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