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怀楚从校医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她没有去教学楼报到。明天才是正式上课的日子,今晚她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住进李念的旧宿舍。校方不会轻易同意一个转学生住进一间空了四年的房间,所以她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让校方无法拒绝的理由。
陈兰芝已经在校门口等了半个小时,看见女儿拄着拐杖走出来,赶紧迎上去。“怎么样?校医怎么说?”
“妈,我想住校。”沈怀楚说。
陈兰芝愣了一下。江北浔以前是走读生,每天骑二十分钟自行车上下学,从来没有提过要住校。但现在女儿从四楼摔下来一次之后,整个人都不一样了——说话的语气、看人的眼神、甚至连走路姿势都变了。以前的江北浔走路喜欢低着头,肩膀微微内收,像一个随时准备缩进壳里的蜗牛。而现在的她,拄着拐杖还昂着下巴,目光平视前方,好像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值得她低头。
“住校也行,”陈兰芝犹豫了一下,“就是你这一身伤,住校方便吗?”
“方便。”沈怀楚说,“我已经跟学校说好了,住女生宿舍四号楼,四一八房间。”
她没有跟学校说好。甚至四一八房间是不是空着的,她都不确定。但江北浔的记忆里有一个细节——李念失踪后,她的宿舍一直没有人住进去过。四年来,那间双人间的另一张床铺始终空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占据着,没有人敢去碰。
陈兰芝最终点了头。她开车把沈怀楚送到学校附近的百货市场,买了一套新的被褥和生活用品,又塞给她一个信封,里面装着这个月的生活费。沈怀楚接过信封的时候,注意到陈兰芝的手指甲缝里还嵌着泥土和菜叶——她今天是收摊之后直接赶过来的,连手都没来得及洗干净。
“妈,辛苦了。”沈怀楚说。
这句话让陈兰芝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别过脸去,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声音有点发抖:“你快进去吧,天黑了,路上小心。”
沈怀楚目送那辆破旧的面包车消失在街角,然后转身走进校门。她没有去宿舍楼,而是先去了行政楼一层的档案室。
档案室的门锁是老式的弹子锁,沈怀楚从书包里摸出一根发卡,十秒钟就捅开了。上辈子她在警校学过这门手艺,毕业后几乎没用过,倒是重生之后派上了用场。
档案室里弥漫着纸张发霉的气味,一排排铁皮柜子整齐地排列着,每个柜子上都贴着标签。沈怀楚找到了写着“学生档案”字样的柜子,打开,从里面抽出了李念的档案袋。
档案袋很薄,里面只有一张学籍表、一张体检表和几张成绩单。学籍表上的照片是一个圆脸的少女,眼睛很大,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看起来就是那种乖巧懂事的好学生。家庭住址栏写着“临城市华苑小区7号楼402”,母亲一栏是空白的,父亲叫李卫国,职业是“个体经营”。
沈怀楚把李念的学籍表拍了照片,又把档案袋放回原处,锁好门,退出了档案室。
她沿着行政楼后面的小路走向女生宿舍楼。十月底的夜晚已经很凉了,风从操场的方向吹过来,带着荒草和泥土的气息。路灯昏黄,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黑色的河流流淌在她身后。
女生宿舍楼有四栋,呈回字形排列。一号楼住高一,二号楼住高二,三号楼住高三,四号楼是废弃的——至少官方说法是“因设施老旧暂停使用”。但实际上,四年前李念就是从四号楼的楼顶摔下来的。
不,她没有摔下来。她是失踪了。整栋楼被封锁了三天,警方带着警犬搜遍了每一个角落,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四号楼因此被封存,后来虽然解封了,但再也没有学生愿意住进去。校方顺水推舟,把四号楼改成了堆放杂物的仓库。
四一八房间在三楼走廊尽头。沈怀楚拄着拐杖爬了三层楼,推开虚掩的房门时,一股陈腐的灰尘味扑面而来。
房间不大,两张单人床并排靠着墙,床上堆着一些破烂的课桌椅和纸箱。靠窗的那张床上,还铺着四年前的被褥,灰蓝色的被套已经发黄发硬,上面落了厚厚一层灰。枕头旁边放着一只脏兮兮的毛绒兔子,耳朵少了一只,肚子破了一个口子,棉花从里面露出来,像流出来的内脏。
沈怀楚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地看了那只兔子三秒钟。
然后她走过去,拿起那只兔子,把它翻过来。兔子屁股上缝着一块标签,上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个名字——李念。
这是李念的床。四年来,没有人动过。
她把兔子放回枕头上,开始仔细查看这间房间。铁皮柜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只落满灰尘的塑料杯子和半管用完了的牙膏。床底下有一个纸箱,她费了很大力气才用拐杖把它勾出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些高中课本和笔记本。
沈怀楚随手翻开一本英语笔记本,扉页上写着“李念,高二三班”。字迹工整清秀,每一页都记得密密麻麻,用不同颜色的笔做了标注。这是一个做事认真、甚至有些较真的女孩,从笔记的风格就能看出来。
她正要合上笔记本的时候,一页纸从本子里滑落出来,飘到了地上。
那是一张从某本书或杂志上撕下来的内页,纸张已经泛黄发脆。上面印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人穿着白大褂,戴着银框眼镜,手里拿着一本书,对着镜头微笑。
沈怀楚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认识这张脸。今天下午在校医室,江砚给她看过同一张照片——宋清辞,宋清许的哥哥,三年前从七中辞职,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而这张撕下来的内页上,照片下面印着几行小字:
“临城七中最受欢迎青年教师宋清辞专访:每一朵花都有盛开的权利”
专访的正文被撕掉了,只剩下这几行标题和照片。沈怀楚把这张纸翻过来,背面用红笔写着几行字,笔迹比笔记本上的更加潦草、更加急促,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发抖:
“他跟老师说,我是一朵花。一朵需要特别浇灌的花。但他浇灌的方式,不是浇水,不是施肥,是用刀。”
“我知道他住在哪里。我知道他地下室的门锁密码。”
“我看到了。”
最后四个字——“我看到了”——被写了很多遍,一遍叠着一遍,红色的笔迹在纸上留下深深的凹痕,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把恐惧刻进纸张的纤维里。
沈怀楚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四年前,李念给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发了一条短信:“老师,我看到那个人的脸了。”然后她在笔记本里夹了这一页,上面写着“我看到了”,然后她就失踪了。不是坠楼,不是意外,是凭空消失,像一滴水蒸发在空气里,连尸骨都没有留下。
她说她看到了。看到了什么?看到了宋清辞的脸?还是看到了地下室的门锁密码?还是看到了某种——沈怀楚不敢往下想,因为她上辈子见过太多这种东西。一个青年男教师,对一个未成年女学生说“你是一朵需要特别浇灌的花”,这句话放在任何一份笔录里,都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
但当年的调查显然没有沿着这个方向走。为什么?是没有人往这个方向想,还是有人刻意阻止了这个方向的调查?
沈怀楚把那张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书包最里层的夹层里。然后她继续翻看纸箱里的其他东西。课本、笔记本、几封信、一张超市会员卡——没有更多有价值的线索了。李念失踪前显然清理过自己的东西,或者说,有人清理过。这张夹在笔记本里的纸没有被发现,是唯一的遗漏。
她刚把纸箱推回床底下,手机就震了。
是秦昭发来的消息:“我查了宋清辞。没有犯罪记录,没有行政处罚,没有任何不良信息。这个人干净得像一张白纸。但是——”后面跟了一连串省略号,像是发送者犹豫了很久才决定继续说下去,“他的导师,临城师范学院的林徽之教授,三年前因为涉嫌性侵学生被开除。宋清辞是林徽之的关门弟子,硕士论文写的是‘青春期少女心理辅导与干预策略’。”
沈怀楚盯着这行字,指尖微微发凉。
硕士论文研究“青春期少女心理辅导与干预策略”,毕业后在中学当老师,跟学生说“你是一朵需要特别浇灌的花”,然后他的导师因为性侵学生被开除。这中间有一条清晰的、暗红色的线索,把所有这些点连成了一条线。
她正要回复秦昭,手机又震了一下。
不是秦昭的消息。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号码和上一次不同,但语气一模一样:
“四一八房间的床底下有老鼠,你最好别翻。”
沈怀楚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零点几秒。然后她慢慢地低下头,看了一眼床底下的方向。
那个人在监视她。
不是今天才开始的,是从她踏入临城七中的那一刻起,甚至可能更早——从她坐上陈兰芝的面包车来学校的那天起,就有人在盯着她的一举一动。这个号码知道她转学到了七中,知道她住进了四一八房间,知道她翻了床底下的纸箱。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凶手就在七中,而且就在她附近。可能是一名老师,可能是一个校工,甚至可能是——她翻纸箱的时候,走廊里有没有人走过?三楼除了她还有没有别人住?
沈怀楚拿起拐杖,走到门口,拉开房门。走廊里空荡荡的,声控灯没有亮,只有楼梯口的方向透进来一丁点亮光。她凝神听了几秒钟,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只有远处操场上夜风穿过的呜呜声。
但她知道有人在看她。那种被人注视的感觉像一根针扎在后脑勺上,看不见摸不着,但确凿无疑地存在着。
她退回到房间,关上门,把门闩插上。然后她拿起手机,打了三个字发给秦昭:“查四号楼。”
秦昭几乎是秒回:“什么意思?”
沈怀楚没有解释。她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靠着墙坐下来,那只少了一只耳朵的毛绒兔子就在她旁边,空洞的棉花内脏在昏暗中显得惨白而诡异。她没有害怕,上辈子她在停尸房里一个人待过一整夜,和一具解剖到一半的尸体。一只破兔子吓不到她。
但她在想一件事——如果李念在地下室里“看到”了什么东西,然后失踪了,那么现在临城七中是否还藏着另一个像李念一样的女孩?一个正在被“特别浇灌”、正在被教导自己是一朵需要小心呵护的花的女孩?
她必须尽快找到宋清辞。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夜越来越深了,四号楼的窗户外面没有月亮,乌云压得很低,像一块巨大的灰色海绵吸走了所有的星光。沈怀楚没有开灯,她就这样坐在黑暗中,一遍又一遍地翻看手机里拍下的李念笔记本的照片,试图从那些密密麻麻的字里行间找出更多线索。
凌晨一点十二分,她忽然翻到了笔记本的最后一页。
那里写着一段话,不是英文单词,不是数学公式,而是一串看起来毫无规律的字母和数字:
“SQC-0914-2147-LN”
沈怀楚盯着这串字符看了三秒钟,然后脊背上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
SQC——宋清辞名字的首字母。0914——9月14日,李念失踪的日子。2147——晚上九点四十七分,李念发出最后一条短信的时间。LN——李念名字的首字母。
这不是一串乱码。这是李念留下的最后一条线索,是她失踪前用自己的方式给这个世界留下的最后一个坐标。SQC-0914-2147-LN,很可能是宋清辞在某些地方或某些系统里使用的用户名或密码。而李念知道了这个,然后她失踪了。
沈怀楚把这串字符复制下来,发给了江砚。三秒钟后,江砚回了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字:
“等我。”
沈怀楚放下手机,看向窗外。远处行政楼的某一扇窗户里亮着一盏灯,昏黄的光在浓稠的黑暗中显得孤独而固执。她不知道那是谁的办公室,但她知道从那扇窗户的方向,正好可以看到女生宿舍四号楼。
她慢慢地、一字一句地打出了一条信息,收件人是一个她没有存名字的号码——那条威胁短信的发件人之一:
“你在地下室里种的花,我会一朵一朵地全部挖出来。”
发送。
然后她把手机调成静音,关掉屏幕,将那只缺了一只耳朵的毛绒兔子抱在怀里,闭上了眼睛。不是因为困了,是因为她需要让自己的大脑进入一种类似睡眠的状态,才能在明天太阳升起之后,保持最高强度的运转。
黑暗中的四号楼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但她知道,有些坟墓里埋葬的不是死人,而是活人想说却没能说出口的真相。而她会替那些沉默的人,把所有的真相一一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