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兽大陆,狮王国与凤凰王朝的交界处,一片密林中。
月光被层层叠叠的树冠切割成碎银,零星洒在腐叶铺就的地面上,那些光斑像死去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瞪着这片寂静。
一群不速之客撕碎了这片静谧。
他们在树林里穿梭着,十几道黑影以蛮横的速度劈开灌木,树枝抽打在他们的肩膀和脸上,又被随手拨开。
跑在最前方的是一男一女,他们身着黑袍疾奔。
身后追兵的眼睛是猩红色的。那些猩红在黑暗中拖曳出断续的光弧,追兵不时挥出前爪,动作短促而暴烈——肩胛骨猛地收缩,前肢自后向前甩出一道弧线,空气被撕裂,三道肉眼可见的爪风呈半月形飞出,带着低沉的嗡鸣掠过树干。一棵碗口粗的松树被拦腰扫过,树皮炸开。
“快,再快点!”
黑袍女子的嘴唇翕动,声音压在喉咙里。
除了躲避身后的爪风,她的双臂还紧紧护着一个包袱。
突然,一道金光出现在他们面前。光柱从地面升腾而起,像一堵拔地而起的墙壁,将前方的密林照得如同白昼。
两人急忙停下来,他们互相对视一眼。
黑袍男人的额头上全是汗。那些汗珠顺着眉骨的弧度滑下来,挂在睫毛上,他眨了眨眼,将汗珠抖落。女子的呼吸急,胸口剧烈起伏,包袱被这起伏带着微微晃动,里面的东西发出一声极轻的呢喃。
男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清清,你走吧。”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却十分决绝,“我去拦住他们。不然,咱们一个也走不掉了。”
女子紧紧咬住嘴唇。
这是当下最优的选择。
她轻轻点点头。“保重。”她开口,声音破得像裂开的瓷,“我欠你一条命。”
说完,她转身。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密林中。不是不想回,是不敢。
男子看着那个背影被树影吞没,笑着摇了摇头。“我欠你的,”他的声音轻得像落在水面上的叶子,“远比你欠我的多得多。”
他的话随着风消失在空中。
女子跑远之后,回头看了一眼。
视线穿过重重叠叠的树影,看向来时的方向。追兵猩红的眼睛已经被引向了另一边,那些红光汇聚着,朝男人站立的位置涌去。
过了一会儿,一声巨响在身后响起。
然后是冲击波,冲击来的空气带着树叶和尘土,从背后撞上她的身体。她的黑袍被猛地向前掀起,头发被吹散,几根发丝从兜帽中挣脱出来,抽在她的脸颊上。
她没有停。
女子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眼眶里那些蓄积的液体再次涌上来,她用力眨了一下眼把它们逼回去。但有几滴还是逃了出来,从眼角滑落,被风带向身后。
女子边跑边思考。
她决定把包袱藏在一块石头后面。
那是一块半人高的青石,表面长满墨绿色的苔藓,底部陷在泥土里,周围是高及膝盖的野草。她蹲下来,把包袱轻轻放在石头根部最凹陷的位置。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腹轻轻按在布面上,感受着布料下面那个小小身体的温度和起伏。
然后她站起来。站起来的动作带起一阵轻微的眩晕,女子开始抹除行踪。手掌在地面上扫过,用脚尖把翻起的腐叶踢回去,退后几步,又蹲下来把一枚偏离位置的石子放回原来的凹坑里。每一个动作都精确而克制。
做完这一切,她朝另一个方向奔去。跑出十几步后,她故意在一棵树的树干上留下了一道清晰的抓痕。
不久,身后又出现了那一群猩红的眼睛。
月光从乌云中挣脱,也想看看这场表演。月光下才看清,追逐女子的是一群狮子。
它们如同人一般直立行走。它们的手脚分化已经明显,但脑袋还是兽首。鬃毛在夜风中微微飘动,口鼻部向前突出,黑色的鼻头湿漉漉的,不时抽动着捕捉空气中的气味。嘴唇微微向上翻起,露出犬齿的一截白色的尖。
相比于女子的体力不支,它们的呼吸更加平稳。胸腔以稳定的节奏起伏,每一次呼气都带着低沉的呼噜声,像远雷在地平线上滚动。
女子不断回头看去。差距在一点点缩小。
女子再次提速。她的重心向前压得更低,几乎与地面平行。每一步落地,膝盖都会因为承受不住冲击而向内微微打弯,又被她用意志强行撑直。
她的目标是不远处的悬崖!
明月待在天上,静静地看着下面的追逐。月光从她奔跑的身体上掠过,黑袍在月光下泛出青灰的色泽。悬崖的轮廓已经在树影的缝隙间若隐若现,再往前,就是空无一物的深渊。
很快,月亮又用乌云遮住了自己,不敢再看接下来的一幕。
女子来到悬崖之上,停住了自己的脚步。
身后的狩猎者也跟了过来。它们从密林中涌出,猩红的眼睛在黑暗中划出十几道弧线,像被风吹散的炭火。它们没有急着扑上来,而是向两侧散开形成了一个松散的半圆形包围圈。
狮群随后分成两列。它们后退一步,肩膀向内收,前爪自然垂落,微微低下头。
给一位更加高大的狮子让路。
他比其余的狮子高出整整一个头。肩膀的宽度几乎是它们的两倍,从脖子到肩膀的斜方肌隆起得像两座小山,把披在肩上的兽皮撑出紧绷的弧度。
和众狮子不同的是,他的头已经完全化成人形。
整张脸粗犷而威严。额骨宽阔,眉弓高高隆起,在眼眶上方投下一片深沉的阴影。下颌骨宽阔,下巴中间有一道浅浅的竖沟,像斧刃在岩石上劈出的痕迹。右眼边的狰狞疤痕从眉骨上方斜劈下来,穿过眼皮一直延伸到颧骨的中部。
他缓缓开口,“女人,”声音从胸腔最底部碾出来,浑厚得像大地在震动,“东西交出来。”
他停顿了一下。右手的五指开始蜷曲,掌心有一团金色的光芒开始凝聚,最后形成一团拳头大小、不断翻涌的金色光球。
“否则……”他没有说完。
女子脱下了帽子,月光在这一刻恰好从乌云的缝隙中漏出来一束,不偏不倚地照在她脸上。
她有一张精致的小脸,肌肤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泽眉毛细长而微弯,眼尾自然上挑,此刻却因紧蹙而拧成一个川字。那双眼睛是极浅的琥珀色,此刻却盛满了警惕与决绝。
她抱着包袱,把它从怀里向外挪了半寸,让追兵能看清那是一个包裹着婴儿的襁褓,然后嘴角向上勾起来。
她的声音妩媚得像三月的春风,每一个字的尾音都带着微微上扬的、撩人的钩子:
“凯德大统领好威风呀——”
她把“呀”字的尾音拖长了半拍,像一根羽毛从半空中慢悠悠地飘落。
“就连我这样的弱女子都欺负,真是让人伤心。”
声音传进狮群的耳朵里。大多数狮子的眼神开始变化。瞳孔开始缓缓扩大,它们眨眼的频率变慢了,整个眼神变得迷离而涣散。
唯有凯德眼神依旧不变。
他的瞳孔没有扩大,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月光和女子脸上的笑容。
他冷哼一声。
“就这种小把戏?”
凯德张开满是獠牙的大嘴,他冲着女子吼去。
狮子的咆哮声在悬崖上炸开。
女子只觉得胸口被一只无形的巨锤击中。眼前的景象开始抖动、模糊,悬崖、狮群、月光,都变成了摇晃的、重叠的影子。
她的双脚在地面上向后滑退。很快,她的脚后跟踩到了悬崖边缘。
女子擦了擦嘴边的血。右手从包袱上移开,抬起来,手背在嘴角抹过去。手背移开后,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背的皮肤上有一道长长的、暗红色的血痕,从指关节一直延伸到手腕。
“东西给不给你,我肯定都是一死。”女子歪了歪头,像在思考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那不好意思——”
她笑了一下。这一次,笑容进到了眼睛里。“我们得不到的,我绝对不会让你们得到。”
“拜拜咯,大统领。”
她眨了眨眼,抱着包袱,纵身向后一跃。
她跳下了悬崖。
不久,她完全消失在迷雾中。
什么也看不见了。
凯德在女子起跳的同一瞬间冲了出去。
他的反应已经快到了极致,可他还是迟了一点。他的手指在悬崖边缘合拢时,抓住的只有空气。
他愤怒地大吼。吼声落下后,是几秒钟的、沉重的寂静。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气都带着颤抖的鼻息。然后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你这个卑贱的奴隶,你不会好死的!”
他转过身,面对着身后的狮群。转身时,脸上的愤怒已经被强行压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沉的、正在积蓄某种力量的平静。
他下达命令。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进狮群的耳朵里。
“全都给我去悬崖下面去搜。”他的右手向悬崖的方向一挥,爪尖在空气中划出五道金色的轨迹,“重要的是那个孩子。活要见人——”
他的目光扫过狮群。被他的目光扫到的狮子都不自觉地绷直了身体,尾巴僵直地垂在身后,一动也不敢动。
“死要见尸。”
“另外,把这周围几百里的所有树林、山洞、城镇等可以藏身的地方,都给我派人去找!”
他的声音在最后一个字上突然拔高,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弓弦终于松开。
“是!”
众狮子齐声应道。几十道身影朝不同的方向奔去,谁也不敢多停留一下。
悬崖上很快空了。只剩下凯德一个人。
他站在悬崖边缘,低头看向深渊。什么也看不见。
他心情复杂。
“明明只要交出来。”
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我本可以留你一命的。”
他叹了一口气。
尾音拖得长长的,从高到低,像一个从悬崖上扔下去的石子,不断坠落,没有回响。
月光从乌云中重新挣脱出来,照在空荡荡的悬崖上,照在他一个人的身上。影子重新变得清晰。
就在凯德叹息的时候,女子先前藏包袱的地方,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他走到那块青石旁边,停住了。疑惑地看着包袱。
包袱就放在石头根部最凹陷的位置。青石表面的苔藓上有几道浅浅的手指印——那是女子放下包袱时手指扣进苔藓留下的痕迹。野草被拨开后又弹回来,围在包袱四周,像一圈天然的屏障。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拨开包袱的一个角。包袱里只有一个小男孩。他还在嗦着自己的手指头睡觉。他睡着的样子,安静得像一颗被遗忘在石头后面的种子。
来者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走了。
月光照下来。
那块青石还在原处。
风从悬崖的方向吹过来,带着遥远的地方传来的、隐约的狮吼声。
小男孩在包袱里翻了个身。大拇指从嘴里滑出来,嘴唇还在无意识地蠕动着,发出“吧嗒”一声轻响。他的眉头舒展开,额头上的细纹消失了。
他继续睡。
月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又被乌云遮住了。
夜重新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