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
陈家村的上空还挂着最后几颗星子,冷白色的星光稀稀拉拉地洒下来,照得村口的土路像一条灰扑扑的带子,歪歪扭扭地伸进山脚下的黑暗里。
忽然,一嗓子嚎开了整个黎明前的死寂。“喂喂喂!都别睡了!全都给我滚起来干活!”
那声音破锣似的,撕开夜幕的架势像有人拿钝刀子割粗麻布,一下一下地剌在耳朵里。
陈家村的窗户一个接一个亮了。昏黄的油灯光从破破烂烂的窗纸里透出来,在泥地上投下四方方的光斑。紧接着,门板被推开的声音此起彼伏。
人们从屋子里走出来了。没有一个人说话。
只有哈欠声,还有咳嗽声。有个老汉咳得弯下了腰,那咳嗽声又深又闷,像从胸腔最底下掏出来的,听着让人替他疼。他身边的女人木然地替他拍了拍背,然后两个人一前一后往村口走,谁也没看谁一眼。
村子最偏最远的那一头,一间快要趴到地上去的草屋里,三个小人影正窝在干草铺上,睡得不省人事。
最大的那个男孩蜷得像个虾米,脑袋快埋到胸口了,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他旁边那短发丫头睡相最邪乎,整个人斜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大”,一条腿抡过去搭在男孩肚子上,脚丫子差点怼到人家下巴。最里侧还窝着一个小男孩,口水从嘴角淌下来,在干草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他毫无知觉地伸手挠了挠屁股,翻了个身,鼾声又均匀地续上了。
“砰——”
草屋那扇早就该散架的门被一脚踹开,门板撞在土墙上弹回来,又被一脚蹬住。
“你们三个小兔崽子怎么还在睡?!”
监管站在门口,油灯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那张脸衬得格外瘆人。
那是一张满是横肉的脸,不是胖出来的那种肉,是硬邦邦的、一块一块的腱子肉挤在一起的那种。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褂,袖子撸到肘弯以上,露出前臂上纠结的青筋和一层粗黑的汗毛。腰间别着一根藤鞭,拇指那么粗,因为常年被药草汁浸染,变成了深沉的暗褐色——那不是木头的颜色,是干涸的血混着草汁反复渗透之后才会有的颜色。
他大步跨进来,粗糙的巴掌不由分说地拍下去。
“啪。”
“啪。”
那声音落在干草铺上格外脆,因为草铺底下是夯实的泥地,巴掌拍在小孩肉身上的动静瓷实得很。
最大的男孩一个激灵弹坐起来。他的眼睛还糊着,里面的困意浓得化不开,但身体已经先一步绷紧了。肩膀耸起来,脊背弓起来,两条手臂下意识地护在身前——那是被鞭子抽久了之后养出来的本能的防御姿态。
他叫陈欣。八岁。瘦得颧骨都支出来了,眼眶下面是两块怎么也消不掉的青灰色。
“监管,我们知道了,马上就去干活。”
他的声音沙沙的,带着刚被从梦里硬薅出来的涩。但语气是小心翼翼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先在舌头尖上掂过分量才往外吐。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拽身边还在迷糊的妹妹,手指悄悄掐了一下她的胳膊。
监管没搭腔。
他就那么站着,居高临下,用那双倒三角眼一个一个地打量这三个孩子。目光从陈欣脸上移到菜菜脸上,最后落在最里侧还在打鼾的程仁身上停住了。
屋子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陈欣的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过了好一会儿,监管才慢慢开口。声音不大,甚至比刚才那声吼低了好几度,但就是这种刻意的压低,反而让人后脖颈发凉。
“三分钟。”
他伸出三根粗短的手指。
“马上。立刻。”
手指转了个方向,直直戳向陈欣的鼻子。指尖几乎贴在陈欣的额头上,那股子混合着汗酸和烟草的浊气扑面而来。
“要是让我发现你们偷懒——”
他的手慢慢收回去,落在腰间那根藤鞭上,轻轻拍了拍。鞭子发出一声闷响,暗褐色的鞭身在油灯光里泛着一层油腻腻的光。
监管转身走了。破草鞋踩在沙土地上,沙沙沙,一步一个印子,渐渐被门外的黑暗吞没。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了,陈欣才把那口气吐出来。
他吐得很长,像肺里憋了一整夜的东西都要在这一口气里清空。然后他的肩膀垮下来,脊柱弯下去,整个人小了一号。
他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条苦涩的弧线。
“又开始了。”
然后他转身,伸手去摇那两个还活在梦里的家伙。
“菜菜,程仁。快起床。”
菜菜被他摇了好几下才把眼睛撑开一条缝。那缝里透出来的光还是糊的,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声音黏糊糊的。
“欣哥,今天怎么起这么早啊……困死我了……”
她揉眼睛的动作带着幼童特有的笨拙,手背在眼眶上滚过来滚过去,把眼角揉红了也没揉清楚。
陈欣已经翻身坐起来,从脚边的草堆里扒拉出那件打了好几层补丁的麻布短褂往身上套。褂子很大,套在他瘦削的身板上空空荡荡的,衣摆都快垂到膝盖了。
“监管来催了,赶紧起来干活吧。”他一边系草绳腰带一边说,语气平淡,“我可不想被打了。”
菜菜总算清醒了一点。她放下揉眼睛的手,那双刚揉过的眼睛红红的,像只刚睡醒的兔子。她看了看陈欣,又扭头看了看草铺的最里侧。
程仁还在睡。
他侧躺着,一只手枕在脑袋底下,五根手指微微蜷着。另一只手搭在肚皮上,小褂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了,露出一个圆鼓鼓的小肚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嘴巴张着,发出均匀的、细细的鼾声。眼皮偶尔动一下,嘴角往上翘着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大概是在做什么好梦。
菜菜指着程仁,转头看陈欣,小脸上写满了不服气。
“那为什么程仁还不起啊?”
陈欣瞥了一眼那个流着口水打鼾的家伙,脸上浮出一种“又来了”的表情。他弯腰把草鞋套在脚上,草鞋的底已经磨得快透了,几根草茎从侧面呲出来,扎着他的脚踝。
“赌不赌?”他说,声音里头一回带上了点属于八岁小孩的狡黠,“咱们到了药园,他就去了。”
菜菜一听“赌”这个字,嘴巴立刻撅起来,能挂油瓶。
“不赌不赌!每次都这样骗我的晶币!”
她气呼呼地从草铺上弹起来,用力拍打身上的草屑。草屑在油灯光里飞起来,落下去,有几片粘在她乱蓬蓬的短发上。她的小脸上写满了“我已经看透这个世界了”的决绝。
“走吧走吧,不管他了。让他吃鞭子!”
她一把拽起陈欣的手就往外拖,脚丫子故意往地上跺,咚咚咚,每一脚都恨不得踩穿地面,像是要把对程仁的所有不满都碾进土里去。
陈欣被她拽着踉踉跄跄往外走,临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
程仁还在睡。口水又流出来一截。
陈欣张了张嘴,最后还是被菜菜拖走了。
两个小身影消失在门外灰蒙蒙的晨光里。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远处村子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吞掉。
草屋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呼吸声。均匀的,细小的,带着口水泡儿偶尔破掉的细微声响。
过了大约小半炷香的工夫。
呼吸声变了。从深长均匀变得短促了一些,然后停了一拍。
程仁懒洋洋地伸了一个懒腰,手臂举过头顶,手指张开又合拢。然后他慢慢睁开了眼睛。
他躺在干草铺上没动,就着那个仰躺的姿势,透过屋顶的破洞看天。天已经灰了,是那种黎明前最暧昧的灰色,。
他盯着那个破洞看了一会儿,然后幽幽开口。
“这两个臭小孩。”他的声音里满是控诉,仔细听还带着点痛心疾首。
“就这么把兄弟扔下了。一点仁义都不讲。”
他又躺了一小会儿,才撑着身子坐起来。乱糟糟的头发里戳着好几根草屑,随着他坐起的动作簌簌往下掉。他抓了抓脑袋,头发更乱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手掌很小,五根手指头又细又短,指节上却已经有了一层薄薄的茧。那是拿锄头拿的,握镰刀握的,拔草拔的。
他把手掌翻过来看了看,又翻过去看了看。然后目光从手掌上移开,扫过这间四面漏风的草屋——黄土夯的墙裂了好几道口子,最大的那条能从屋里看见外面的土路。墙角堆着几件农具,锄头的木柄被手汗浸得油亮。屋顶的干草稀稀拉拉的,下雨天会漏。
他最后把目光投向门外。
门外,天光正一点一点亮起来。
“唉。”
他从草铺上爬起来。
“还是自己去吧。”
他开始往身上套那件补丁摞补丁的小褂子。先把脑袋从领口钻出来,然后找袖子——左边袖子内衬翻出来了,他拽了好几下才把手从正确的那一头穿出去。这个过程中他的脑袋一直卡在领口里,布料的酸味和干草味混在一起灌进鼻腔。
没错。站在你面前的——是来自二十一世纪的时代好少年,成功接受国家九年义务教育的优秀成果,三无青年(无对象,无建模,无马内)。程仁是也。
至于他是怎么从那个有手机有WiFi有奶茶外卖的世界来到这个鬼地方的,别问。
问就是撞大运了。
真的,程仁认真想过这个问题。他觉得老天爷让自己重活一次,一定是看在他上辈子遵纪守法、公交车上让过座、捡到过钱包还给了失主的份上。老天爷一定是被感动了,觉得这么好的少年不该英年早逝,所以给了他第二次机会。
头五年,他确实是这么想的。
那时候他还小。被陈老头从村口的草垛子底下捡回来的时候,也就两个巴掌那么大,哭起来像小猫叫。陈老头把他裹在一件旧棉袄里抱回草屋,从此他就有了一个家。
那五年里他每天吃饱了就睡,睡醒了就吃,没事就在村子里到处晃悠,追鸡撵狗,用树枝戳蚂蚁洞,拿石头砸树上的野果子。他看见村子里的村民们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天黑了才回来,一个个累得眼窝都凹进去了,还觉得这大概就是劳动人民的勤劳美德。
他甚至还在心里感慨过。
“看看人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多么淳朴的田园生活啊。”
他甚至想着等自己再大一点,也要像他们一样早出晚归,荷锄而归,说不定还能哼两句什么“走在乡间的小路上”。
直到他五岁那天。
程仁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一天。
那是秋天的一个傍晚。天边的云被夕阳烧透了,像浸了血又晾干了的棉絮,暗红暗红的,挂在天边沉甸甸的。
程仁蹲在村口,手里捏着一根小树枝,正在逗蚂蚁。蚂蚁们排着队搬运一只死掉的虫子,他拿树枝挡住去路,看蚂蚁们急得团团转,觉得有意思极了。
然后地面震了一下。
很轻。轻到如果不是他蹲着,根本感觉不到。但他蹲着,手撑在地面上,手心感觉到了那一跳。
接着又是一下。小石子在地上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蚂蚁们散开了,四散奔逃。程仁手里的树枝跟着地面一起颤。
他抬起头,循着震动传来的方向望过去。
村口那条土路的尽头,夕阳正在往下沉。夕阳里面走出来一群影子。
很大。很高。
程仁眨了一下眼睛。又眨了一下。
影子越来越近,走出了夕阳的逆光。
是狼。站着的狼。用两条后腿走路的狼。
为首的那只比旁边的高出整整一个头,灰褐色的皮毛在夕阳下泛着铁锈般的暗光,脖子上的鬃毛格外厚密,像围了一圈脏兮兮的围脖。它的后腿粗得像两根石柱,每踩下一步,爪子在泥地上印出一个碗口大的深坑。前肢比后肢短一些,垂在身前,但爪子上那些弯曲的指甲让程仁一下子就想到了铁钩。
后面还跟着六七只。体型稍小,但随便哪一只拉出来都比村子里最高的成年人高出两个头。
程仁蹲在地上,仰着脸,张着嘴。
树枝从他手里滑下去,“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脑子里开始弹弹幕了。
我是谁?
我在哪儿?
这他妈是什么东西!!!
狼人们走进了村子。它们的步伐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傲慢,就好像这个村子是它们家后院。
为首的那只停下了。
它环顾四周,脖子扭动的时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然后它张开嘴。
“把所有人都叫出来。”
声音很低,很粗,像几块石头在一起摩擦。它说话的时候嘴咧开了,程仁看见那嘴里两排交错的牙齿——每一颗都比他的手指长,白森森的,牙尖上沾着不知道什么东西的碎屑。
村民们从各自的屋子里被赶出来了。
一个接一个。低着头,缩着肩膀,像被从窝里掏出来的田鼠。没有人跑,没有人叫,甚至没有人抬头看一眼那些比房子还高的怪物。他们只是沉默地、顺从地走到村口的空地上,站成歪歪扭扭的几排。
程仁看见陈老头也在人群里。
老人站在最后一排的边上,花白的头发在晚风里乱飘。他脸上没有表情。眼珠子嵌在深深的眼窝里,浑浊的,一动不动的,像两口快干涸的井。
程仁从来没见过陈老头这个样子。他认识的臭老头是蹭酒喝的时候脸皮比城墙还厚、跟老太太们聊天的时候红光满面的那个臭老头。不是眼前这个。
为首的狼人扫视着人群。
它的眼睛在每一张低垂的脸上停一停,像挑货似的。然后它开口了,声音大得整个村子都在嗡嗡响。
“卑贱的人类——”
它故意把那四个字拖得很慢,慢到程仁能听清每一个字从它的嗓子里滚出来的全过程。它脸上扯开一个笑容。那个笑容让程仁的胃猛地缩了一下。
因为那张嘴裂开的幅度太大了。从嘴角一直咧到耳根,把整张脸切成上下两半。里面参差不齐的獠牙全部亮了出来,大的小的,尖的钝的,交错在一起,牙缝里嵌着暗红色的残余。
“要不是你们还有点用——”
一条猩红的舌头伸出来,从左边嘴角舔到右边嘴角,舔得很慢。
“早就把你们吃了。今年。”
狼人竖起一根指头。指甲是黑色的,弯的。
“如果药园的产量还是不达标——”
它停顿了一下。舌头又伸出来,舔了一下鼻子。
“那你们就只能去前线当备粮了。”
扑通。
有人的膝盖砸在了地上。是监管。那个早上还在村子里扯着嗓门吼人的监管,那个腰里别着藤鞭看谁不顺眼就抽的监管。此刻他跪在地上,佝偻着背,满脸的横肉都在抖。
“尊敬的大人……”
他的声音也在抖,完全变了调,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老鼠在吱吱叫。
“我们……我们今年一定会完成的……不会……不会让大人失望的……”
他的额头压得很低,差点就要碰到地面了。肩膀缩着,腰塌着,整个人恨不得缩进地里去。
狼人低头看着脚边这团瑟瑟发抖的东西。它盯着监管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张开嘴。
就是那张嘴。从耳根咧到另一边的耳根,每一颗牙都亮出来。
“你最好。”
它说。
“说到做到。”
说完,它转过身。身后的狼群整齐地跟着转身。巨大的背影朝着夕阳走去,脚步声震得地面一下一下地跳。
村民们站在原地,没人动。
过了很久很久,直到那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监管才慢慢直起腰来。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回过头。
那张脸上谄媚的、谦卑的、老鼠一样的表情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又变回那张横肉紧绷的、凶神恶煞的脸。
“听到没有!”嗓门又上来了。
“大人们今年要求药园产量必须达标!全都给我去干活!”
他挥着手,像轰牲口一样驱赶着人群。
村民们动起来了。拿起锄头,拿起镰刀,拿起竹篓,三三两两往药园的方向走。脚步是沉的,慢的,每一步都像在泥里拔出来。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互相看。
程仁看见他们的眼睛里,是空的。
不是悲伤。悲伤是有东西的。他们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像两口枯井,井底最后一点泥巴都干了,龟裂了,连虫子都不愿意待。
程仁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一只粗糙的大手忽然落在他肩膀上,重得像一块石头。
“臭小子。”
苍老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程仁抬起头,看见一张胡子拉碴的老脸。
陈莫。他在这辈子的第一个亲人。
一个不知道多大岁数的老头子,头发全白了也不肯好好束起来,乱糟糟地在脑袋后面炸着。下巴上的胡子也一样,不知道多久没打理过了,白胡子里面还夹着几根黑的和黄的,乱蓬蓬地支棱着。
但这老头子身子骨硬朗得邪门。前几天程仁亲眼看见他一个人推石磨,那磨盘少说两三百斤,他弓着背一口气推了十几圈,推完直起腰,脸不红气不喘,还拿袖子擦了擦汗说了句“这破磨越来越涩了”。
程仁在心里给他的定位很准确——有独特气质的臭老头。
因为这老头子有个鲜明的特点。干完活以后只有两条路:要么去找村东老王头蹭酒喝,喝得脸跟猴屁股似的,歪歪扭扭走回来,一路走一路唱小曲,调子跑到天边去了;要么就是去村西找那群老太太们唠嗑,也不知道唠些什么东西,反正每次回来都红光满面,比喝了酒还精神。
“爷爷。”程仁仰着脑袋,“我也得去干活吗?”
他的声音里还有最后一丝侥幸。
陈莫弯下腰,伸出两根手指,捏住了程仁的鼻子。那手指上的老茧又厚又硬,像砂纸一样磨在皮肤上。
“臭小子。”
他一边捏一边说。
“老头子我五岁的时候,都已经一个人生活了。”
手指加了几分力,程仁的鼻子被捏得又红又疼。
“你不干活,等着被吃啊?快点,和陈欣、菜菜一起去!”
陈老头一共养了三个孩子。
最大的陈欣是隔壁邻居家的。后来那一家人全都累死在了药园里——父亲先倒下的,倒在田埂上,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拔完的草;母亲第三天也跟着去了,死之前还在地里跪着松土,膝盖磨得能看见骨头。就剩下陈欣一个,四岁多一点,蹲在爹娘的草席旁边不哭也不闹,就那么蹲着。
陈老头从那儿经过,把他牵回了家。
菜菜也是捡来的。不过捡她的时候,瞧着这小丫头哇哇哭得可怜,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让她跟着自己老伴姓蔡,叫蔡岚,小名菜菜。
至于程仁。
陈老头说是在村口的草垛子底下发现他的时候,他还裹在一块脏兮兮的襁褓里哭,声音小得像猫崽。陈老头把他抱起来,翻开襁褓看了看,里面的布缝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字。
针脚粗得很,有的地方叠了两层,有的地方跳了线,一看就是不会针线的人硬着头皮缝的。
那个字是“程”。
于是程仁就有了名字。
“干活就干活嘛,这有什么。”
鼻子被捏着的程仁含糊不清地嘟囔。死鸭子嘴硬。
“我倒不信能有多累。”
他确实不信。
前世什么苦没吃过。军训在大太阳底下站军姿站到腿抽筋,体育课跑一千米跑得快把肺吐出来,大扫除刷厕所刷得手都皱了。还有什么活能比那些更累?
当天晚上他就知道了。
在药园待了一天之后,程仁不是走回来的,是爬回来的。
那些药草比他想象的娇贵一百倍。不能晒太多太阳,所以得用草帘子遮着,遮多少、什么时候遮都有讲究;不能浇太多水,浇多了烂根,浇少了叶片发黄,浇水的时间还得赶在太阳出来之前;土不能太硬也不能太松,太硬了根扎不下去,太松了又站不住苗。
程仁干了一整天的松土。
就是跪在田垄上,用小锄头一点一点地把板结的土块敲碎,然后把碎土筛过,把石子儿挑出去,再把筛好的土培回到药草根部。全程不能站着,因为站着够不着地面,角度不对会伤到药草的根茎。
他跪了一整天。
膝盖先是疼,然后肿,然后木了。到后来他甚至感觉不到自己有膝盖,好像从大腿中段往下就是两根没有知觉的棍子。每当他直起腰来喘口气的时候,腰椎那里会发出一连串“咔咔”的响声,像有人在拧一块生锈的铁板。
他的手指被药草叶子的细边划出无数道小口子。不深,但是密,密到他自己都数不清。指甲缝里塞满了泥,怎么抠都抠不干净。汗水湿透了小褂子,干了一部分又被新出的汗浸湿,反反复复,到后来衣服贴在后背上又冷又黏,像贴了一块刚从冷水里捞出来的抹布。
回到草屋的时候,他一句话没说。
一头栽倒在干草铺上。
眼睛还没完全闭上,意识就已经沉下去了。黑暗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一下子就把他淹没了。
从那一天起,世界上又多了一个爱睡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