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仁最近老觉得,一定在发生着什么大事。
程仁蹲在药园里拔草的时候,眼睛却偷偷往篱笆外头瞄。今天来的是个灰狼人,往那儿一站,半个院子的光都被他挡没了。他左边小臂上缠着脏兮兮的布条,布条上洇着深褐色的血渍。那伤口肯定没好好处理,程仁隔着几步远都能闻见一股子腥膻混着草药渣子的怪味。
不只是他。这几天来的每一个狼人,身上都带着伤。他们的眼神也不一样了,以前来拿药,一个个懒洋洋的。现在个个绷着脸,耳朵竖得笔直。
程仁憋了几天,到底没憋住。
那天傍晚,陈老头蹲在屋檐底下分拣晾好的金银花,花白的头发被夕光染成暖烘烘的橘色。程仁蹭过去,先是装模作样地帮着挑了几朵,然后压着嗓子问:“老头子,他们是不是在跟谁打架?”
陈老头的手停了一瞬。老头儿没抬头,把手里的金银花继续往竹筛里一丢,花瓣颤了颤。
“我就一臭老头儿。”他说,声音沙沙的,“谁知道他们这些牲口在干什么。”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最好都死了。都死了,咱们就不用受这些罪了。”
说完他伸手去摸腰间的酒葫芦,摸了个空。那葫芦前两天被他喝干了底,挂在绳上晃荡了三天了。
“老头子我都半个月没喝过酒了。”他咂了咂嘴,语气里倒比聊狼群的时候多了几分真切的哀愁。
程仁转头就走,没有半点犹豫。他太了解这老头儿了,不想说的话,拿铁锹撬都撬不出来。
可纳闷的事儿不止这一桩。
菜菜和陈欣也开始躲着他了。
菜菜那个丫头,平时跟个麻雀似的,从早到晚叽叽喳喳,程仁走到哪儿她跟到哪儿。可这几天,她一见程仁就抿住嘴,两只手背到身后,倒着往后蹦,脸上挂着一种憋笑憋得很辛苦的古怪表情,然后转身就跑。
“搞什么啊。”他嘟囔着踢了一颗石子进溪里,石子“咚”地一声沉下去,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扩,扩到一半就被流水带走了。
程仁表示自己的小心灵受到了打击。
程仁努着嘴,对着鱼说话。
“不跟我玩就不玩。”
一条鱼摆了一下尾巴,钻到石板底下去了。
“我一个人孤立你们所有人!”
他说得很大声,声音在河面上弹了一下,被对面的柳树林吞没了。
程仁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水面上的自己。水波把他的脸揉皱了,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一荡一荡的,像个滑稽的倒影。
程仁使劲晃了晃脑袋,把下巴从膝盖上抬起来。
“算了。”他对鱼说,“你们也不懂。”
鱼当然不懂。它们只管游来游去,从这块石头底下窜到那块石头底下,偶尔张嘴啄一下石头上的青苔,日子过得比谁都简单。
是夜。
月亮很大,挂在天上像一面擦得锃亮的铜镜,边缘清晰得几乎有些锋利。月光铺下来,把整条回家的路都照成了银白色。
程仁双手插在裤兜里,一扭一扭地往草屋走。
他嘴里哼着歌。调子是他自己瞎编的,“没妈的孩子像个草——”
他哼到这儿自己愣了一下,觉得不太吉利,又换了一句。“有臭老头的孩子像个宝——”
自己点点头,觉得这句不错。
草屋出现在路的尽头。平时这个时候,窗户里应该透出暖黄色的油灯光,远远就能看见。可今天草屋是黑的。
程仁脚步慢了下来。他在距离草屋十几步远的地方站住,歪着脑袋打量了半天。屋门紧闭着,门缝里一丝光都透不出来。
“真是奇了怪了。”程仁嘟囔着,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大,“最近这些人都干什么去了?连觉也不睡了?”
他走到门前,他伸手按在门板上用力一推。
门开了。
屋子里比外面更黑,什么也看不见。程仁刚想张嘴喊一声“老头子”,忽然,一张嘴,一张张得圆圆的、大到几乎能看见喉咙的嘴,猛地从黑暗里窜出来,正正对着程仁的脸。
“哇!”声音又尖又亮,震得程仁耳朵里嗡地一声。
程仁整个人往后弹了出去,脚后跟绊在门槛上,差点摔个四仰八叉。他双手在空气中乱抓,抓住了门框才勉强稳住身子,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像一面擂破了的鼓。
“不要过来啊!”他的声音都劈了,“我就是个穷小子,啥也没有!要钱没钱要粮没粮,肉还柴——”
“噗嗤。”
黑暗里有人笑了出来。
“瞧把你吓得,小屁孩儿。”一只手抓住了程仁的手腕,热乎乎的,手指头细细的,“你看看我是谁?”是菜菜的声音。带着笑,带着点得意,带着点做了坏事后掩不住的兴奋。
程仁被那只手拉着,慢慢睁开眼睛。
油灯亮了。
火苗在灯芯上跳了跳,先是小得像一颗黄豆,然后缓缓变大,把整个屋子一点一点照亮。
先是照出了菜菜的脸,她正抓着程仁的胳膊,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鼻尖上不知道蹭了什么东西,黑乎乎的。陈欣站在桌边,双手捧着一个东西。最后照出了陈老头,他靠在墙角,抱着胳膊,脸上的皱纹在灯光里显得比平时深,但眼睛是弯的,弯得跟菜菜一个样。
陈欣手里捧着的是一个蛋糕。
说是蛋糕,其实就是一块发糕的底子,上面厚厚地抹了一层蜂蜜,蜂蜜上嵌着几颗野果子。野果子是秋天剩下来的,被陈老头藏在坛子里,用粗盐粒埋着保鲜。红艳艳的果子嵌在金黄色的蜂蜜上,烛光一照,亮晶晶的,像宝石。
“生日快乐!”
菜菜和陈欣齐声喊出来,两个人声音叠在一起,把草屋的屋顶都快掀翻了。
程仁懵了。
他站在门槛上,身后的门还敞着,夜风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晃了晃。
“今天是我生日吗?”他的声音有点飘,像踩在棉花上。
陈老头从墙角走到程仁跟前,伸出那只满是老茧和裂口的手,按在程仁的头顶上,把程仁的头发都压塌了。
“你干活干傻了啊。”陈老头说,语气跟平时一模一样,嫌弃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今天就是你生日啊。”
程仁看着他们,眼眶忽然就热了。“最近不是药园太忙了吗。”他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我都忘了。”
他使劲眨眼睛,想把眼眶里的东西眨回去。
菜菜歪着脑袋凑过来。她个子矮,得仰着脸才能看清程仁的眼睛。看清了以后,她嘴巴一张,指着程仁就喊“哎,程仁,你哭了!”
程仁猛地抬起胳膊,用袖子挡住自己的脸。他把脸埋在臂弯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才没有呢!”他又使劲揉了一下眼睛。
“我这是……这是有小虫子飞进眼睛里面了。”
陈欣在桌子那边轻轻笑了一声。
陈老头拍了拍程仁的后脑勺,力道不轻不重的,拍完就收回手,转身往桌边走。
“行啦,别欺负程仁了。”他说,声音里带着笑意,“快来吃蛋糕吧。”
菜菜立刻把程仁哭了这件事抛到脑后,蹦蹦跳跳地往桌边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一把拽住程仁的袖子,把他往桌子那边拖。
“对了程仁!”她忽然想起什么,脚步一顿,差点把程仁拽了个趔趄,“你知道这几天我和陈欣干什么去了嘛?”
她一边说一边把手伸进怀里掏。掏了半天,掏出一条东西来,攥在手心里,伸到程仁眼前,猛地张开五指。
一条银色的星星项链在她掌心里晃荡。
链子很细,是用银丝一点一点拧出来的,拧得不怎么均匀,有的地方粗有的地方细,反而有了一种手作特有的拙朴。坠子是一颗小星星,五个角,一个角稍微长了一点,歪歪的。
油灯的光照在银链子上,每一条拧痕里都藏着细碎的光,晃一下,光就碎一地。
“这可是我和陈欣拜托铁匠大叔好久好久,才偷偷做好的项链。”菜菜把链子举高了,星星坠子在空中转着圈,“送你啦。”
程仁知道兽人对金属的掌控有多严格。铁器要登记,铜器要报备,至于金银这些贵金属,更是层层管控,每一两的去向都要写得明明白白。
他不知道菜菜和陈欣是怎么跟铁匠大叔开口的,不知道他们求了多少次,也不知道她们拿什么去换的。他只看见菜菜举着链子的手指尖上,有几道细细的划痕,已经结了浅浅的痂。
程仁把链子接过来。银链子躺在掌心里,几乎没有重量,星星坠子贴着他的掌纹,凉丝丝的。
他咧开嘴。咧得很大,大到嘴角都快够到耳根了。
“谢谢你们。”他说,声音终于正常了,亮堂了,“菜菜,陈欣,还有——”
他转向陈老头。
“臭老头。”
陈老头哼了一声,伸手去揪他的耳朵,被程仁一缩脖子躲开了。
陈欣从桌边走过来,手里端着那个蜂蜜野果蛋糕。树枝蜡烛已经烧了一半了,棉絮上的油脂快要燃尽,火苗小了一些,颤颤巍巍的。
“快来快来,赶紧许愿!”他说,语气里带着少见的急切,“我想吃蛋糕了。”
陈欣最喜欢吃甜的东西了。
“来喽。”程仁把银链子小心地揣进怀里,拍了拍胸口的位置,感觉到那颗歪歪的小星星隔着衣服贴着他的心口,凉意慢慢被体温捂暖,“我这就许愿。”
他站到蛋糕前面,双手合十。
烛光把他的脸照成暖黄色的。菜菜踮着脚尖凑在他旁边,陈欣站在另一侧,陈老头靠在桌沿上,油灯的光把他的白发照成透明的。
程仁闭上眼睛。
他开始许愿。
嘴巴刚张开,词还没想好。屋外传来了一声嚎叫。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然后是无数声,连成一片。
整个村庄都被吵醒了。
左邻右舍的窗户一扇接一扇地亮起。有人推开门探出头,有人压着嗓子喊邻居的名字,有小孩被吓哭了,哭声从某间屋子里传出来,又被大人捂住了嘴,变成闷闷的呜咽。
程仁睁开眼睛。
许愿的话还含在嘴里,没有说出口。
陈欣端着蛋糕的手僵在半空中。烛火晃了晃,晃出一串烟,然后灭了。
菜菜抓住了程仁的袖子。她的手在抖,抖得很轻,但程仁感觉到了。
陈老头已经走到了门口。
他没有开门,只把门拉开一条缝,侧着身子往外看。月光从门缝里劈进来,在他脸上切出一道明一道暗。程仁看见他的眉头锁在一起,锁得很紧,眉心里那道竖纹比平时深了好几倍。
“爷爷——”菜菜的声音小小的,“这是怎么了?”
陈老头没有回答。
村子外面的嚎叫声停了。安静了几息。
然后传来了人的惨叫声。
程仁冲到门口,从陈老头身侧挤出去。他趴在篱笆上往外看,月光太亮,把整个村子照得清清楚楚。他看见一群红色的影子从北边的林子里涌出来,像一道红褐色的潮水,漫过田埂,漫过菜地,漫向村子。
那是狼。皮毛是暗红色的,在月光下泛着铁锈般的光泽。它们的体型比程仁之前见过的灰狼大。它们的眼睛在夜色里发着红光。
有村民从屋子里冲出来,手里举着草叉。红狼只是轻轻一纵,就把人扑倒在地。草叉飞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叉尖扎进泥土里,木柄在空中微微颤动。
血液流淌在大地上。月光照在血上,把红色照成了黑色,像墨水一样缓缓洇开。
陈老头的手从后面伸过来,一把将程仁拽回屋里。他把三个孩子拢在身后,用身体挡在门口。他的脊背挺得很直,肩膀张得很开,像一堵老墙。
菜菜躲在陈老头身后,两只手攥着爷爷的衣角。她的声音从衣料里传出来,闷闷的。
“爷爷,他们为什么好端端地把村民们杀了?”
陈老头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深到程仁看见他的肩胛骨在布衫下面隆起来。然后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吐出来。
“因为他们获胜了。”他说,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这是对胜利者的奖励。”
程仁把脸贴在门框上,从缝隙里往外看。他看见那些红狼停在村民的尸体旁边,低下头。咀嚼声混着低沉的呜咽声,在月光下清晰得刺耳。
这群红狼不是之前那群灰狼。这是另一个种群。它们在某个地方打了一场仗,打赢了,然后作为奖赏,被允许来到这里。
这就是权力的游戏。
不是人类发明的。比人类更古老。狼群争夺领地,胜者获得一切——猎场、水源、配偶,以及败者的臣服。而人类村庄被划入胜者的领地范围,就成了可以被随意处置的东西。
像草药一样。需要的时候来取,不需要的时候任其生长。不高兴的时候,踩掉就是了。
陈老头伸手把菜菜的眼睛蒙上。他的手掌很大,把菜菜整张脸都盖住了,只露出一个尖尖的下巴。
“都别看。”陈老头声音沙哑的说。
“给我停下来!”
一个声音从村子东头传来。不是吼叫,也不是咆哮,是带着怒意的命令。
红狼群全部停下了。那些冒着红光的眼睛齐刷刷地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耳朵竖得笔直,脊背上的毛炸起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
月光下,一个身影从村子东边走过来。
他走得步子很稳,脚踩在沙土地上,没有声音。他很高。比程仁见过的任何狼人都高。身上的铠甲是暗紫色的,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甲片与甲片之间严丝合缝,随着他的走动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红色的长发没有束起来,散在肩后,被夜风吹起来,像一面旗。
他的脸已经和人类几乎没有区别了,只有眼睛还保留着狼的特征——瞳孔是竖的,虹膜是金色的,月光照进去的时候,瞳仁收缩成一条细线。
他走到红狼群面前,站定。
离他最近的那头红狼低下了头,把下巴贴在地面上。然后是第二头,第三头,所有的红狼都伏低了身子,尾巴夹在两腿之间。刚才还在进食的嘴贴着地面,嘴角的皮毛上沾着泥土和血迹,不敢动。
他低头看着它们。
不是愤怒,不是厌恶,是不满。
“我让你们来找人。”他说,声音平缓,“不是让你们来吃人。”
他抬起一只脚,踩在面前那头红狼的头颅上。那头狼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屏住了,只有脊背上的毛在微微发抖。
“不知道最近人手短缺吗?”
他环顾四周。金色的瞳孔扫过每一头伏在地上的红狼。
“一群蠢货。”
他收回脚,转过身,背对着狼群。红色的长发垂落在紫色的铠甲上,像血滴在铁上。
月光照着整个村子。照着倒地的村民,照着伏低的红狼,照着地上还没干涸的血,照着他肩膀上的甲片反出的冷光。
屋子里面,程仁感觉到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发烫。是那颗歪歪的小星星,被他的体温捂热了,贴在心口上,像一颗小小的炭火。
他刚才许的愿望还没来得及说完。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想许什么愿。
屋外的夜很冷。月光很亮,像一层薄薄的霜,铺在所有东西上面。
程仁把银链子从怀里掏出来,攥在手心里。星星的五个角硌着他的掌心,歪歪的那个角硌得最用力。
他攥得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