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发狼人站在村口的土坡上,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底下黑压压的人群。
“全部带到矿场。”
声音不大,语气也淡,仿佛只是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人群骚动起来。矿场?他们从没听说过什么矿场。有人在低声议论,有人偷偷往后缩,还有人的膝盖已经在发抖了。
监管站在人群最前面。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那件灰扑扑的短褂贴在脊梁上,洇出深色的湿痕。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嘴唇翕动着,像是在做什么激烈的思想斗争。最终,他还是硬着头皮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走得极其艰难,像是踩在刀刃上。他佝偻着腰,把姿态放到最低,脸上堆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尊敬的大人……”他的声音在发抖,尾音不受控制地上扬,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我们在这里可以为您们种植草药,您看……”
后面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他的头已经不在了。
没有人看清楚红发狼人是怎么出手的。只看见一道红色的残影掠过,紧接着,监管的头颅就飞了起来。那颗头颅在空中翻了两圈,脸上的表情还停留在那个谄媚的笑容上嘴唇微微张着,眼睛里甚至来不及浮现恐惧。一切发生得太快了,快到他的大脑还没来得及接收到“死亡”这个信号。
然后,头颅落地。沉闷的一声响,像一只装满了东西的布袋摔在地上。无头的尸体又站了一瞬,脖颈处喷涌出猩红的血柱,在晨光中划出一道触目惊心的弧线。血溅了三尺远,最近的那几个村民脸上、身上,都被溅上了温热的液体。但没人敢动,没人敢擦,甚至没人敢眨眼。
红发狼人站在那里,正皱着眉头看自己的右手。那只手刚刚还是一只巨大的狼爪,利爪从指尖弹出的时候,连空气都被撕裂了。而现在,那些弯曲的、闪着寒光的爪子正在缓缓缩回去,指节咔咔作响,皮毛褪去,重新变回一只修长而有力的手。手指上还沾着血。红发狼人从怀里掏出一块白色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每一根手指。他的动作很细致,从指根擦到指尖,连指甲缝里残留的血迹都清理得干干净净。擦完之后,他把帕子随手一丢。白色的布料飘飘悠悠地落下来,落在那滩还在扩大的血泊里,迅速被染成了暗红色。
“真是聒噪。”
他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像是在说一只苍蝇太吵了。
村民们不再说话了。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所有人都在看着红发狼人,眼睛里不是愤怒,不是悲伤,只有纯粹的、原始的恐惧。那是一种猎物面对捕食者的本能反应——身体僵硬,瞳孔放大,大脑一片空白。有人尿了裤子,温热的液体顺着裤管往下淌,但他感觉不到。有人在无声地流泪,眼泪划过僵硬的脸颊,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程仁被陈老头护在身后,从人缝里看见了这一切。他看见了那颗头颅飞起来的全过程,看见了那道血柱,看见了红发狼人擦手时那副嫌恶的表情。他的胃猛地收缩了一下。前世的程仁见过最血腥的画面大概就是菜市场杀鱼,而现在,昨天还在踹他们草屋门的监管,就这样在他面前被轻飘飘地摘掉了脑袋。对那个红发狼人来说,这跟拍死一只蚊子没什么区别。
红发狼人环顾四周,目光从每一个村民脸上掠过。所到之处,人群像是被风吹过的麦田一样齐刷刷地低下头去,没有人敢与他对视。
“你们——”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红色的眼珠里映出底下瑟缩的人群,“谁还有意见?”
静悄悄的。连风都不敢吹了。远处有乌鸦的叫声传来,呱呱呱的,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但没有人抬头去看。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地上,盯着自己的脚尖,盯着泥土,盯着那滩还在蔓延的血迹。
沉默就是默认。红发狼人点了点头,嘴角扯出一个满意的弧度。那个笑容并不狰狞,甚至称得上优雅,但正是这种优雅让人更加毛骨悚然。
“不错。”他转过身,红色的长发在晨光中像是一簇燃烧的火焰,“都带走吧。走的慢的——你们自己解决。”
话音落下,他往前迈了一步。那一步踏出去之后,整个人的身影就开始变得模糊,像是水中的倒影被风吹散。下一刻,他已经消失在了村口,只留下空气中淡淡的血腥味。
程仁眨了一下眼睛。如果不是地上还躺着那具无头的尸体,他几乎要以为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噩梦。
但狼人们没有消失。失去了首领的约束,这些狼人们变得更加兴奋了,眼睛里跳动着嗜血的光芒,猩红的舌头伸出来舔舐着嘴唇,有的已经开始用爪子刨地,在泥土中留下一道道深深的沟痕。一个看起来像是临时领头的高大狼人站了出来,清了清嗓子,声音粗粝而响亮,带着压抑不住的亢奋。
“听到没有,所有奴隶——给你们十分钟收拾东西,十分钟后到不了的……”他停了一下,露出一个满是獠牙的笑容,“嘿嘿,兄弟们送你们上路。”
周围的狼人们发出兴奋的嚎叫声,那声音此起彼伏,在村子上空回荡。那不是威胁,是预告。
程仁感觉有一只粗糙的大手抓住了自己的后领,整个人被提了起来。是陈老头。老头子一手拽着程仁,压低声音说了一个字:“走。”
四个人几乎是跑着离开村口的。陈老头的步子很大,程仁的小短腿拼了命地倒腾才能勉强跟上。他的心还在狂跳,不知道是因为跑的,还是因为刚才看到的画面还在脑子里横冲直撞。一路上,他看见其他村民也在跑。所有人都在跑。有人跌倒了,没有人去扶,因为扶人的代价可能是两个人都赶不回来。跌倒的人自己爬起来,膝盖上全是土和血,咬着牙继续跑。没有人哭喊,没有人抱怨,只有急促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喘息。
陈老头带着三个孩子回到草屋,一脚踹开门,把三人推了进去。他没有多余的动作,转身就开始翻找东西,同时嘴里快速地吩咐着。
“你们三个,拿灯灰把自己的脸弄脏,快点。”他的声音低沉而急促,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程仁明白陈老头的意思。那些狼人看人的目光他见过——那不是看同类的目光,是看猎物的目光。把脸弄脏,不是为了遮丑,是为了不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鲜嫩的、可口的猎物。他没有犹豫,跑到角落里的破陶罐前,伸手抓了一把烧了一夜的灯灰。黑色的粉末从指缝间簌簌落下,带着一股焦糊的气味。他把灯灰往自己脸上抹,抹完了脸颊抹额头,抹完了额头抹鼻子,一点死角都不放过。
陈欣也抓了一把,先是往自己脸上胡乱抹了两把,然后又转过身,帮菜菜涂。被灯灰一抹,菜菜整张脸都黑乎乎的,只剩下一双大眼睛还亮晶晶的,里面蓄着将落未落的泪。她没有哭出声,嘴唇抿得紧紧的,任由哥哥把灯灰抹在自己脸上。
“简单收拾一下东西,最好拿点吃食和水。都快点。”陈老头的声音继续传来,他已经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一个破旧的包袱,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塞了什么。
程仁把自己的小包袱摊开,先塞了几件衣服进去,然后把所有的硬饼子都翻了出来。那是他们储存在陶罐里的干粮,不知道是什么粮食磨成粉后压成的饼,硬得像石头,啃一口要嚼半天。他把硬饼子全部装进包袱,又在屋子里扫了一圈,找到装水的竹筒。他想了一下,多拿了一个竹筒灌满水。陈欣也在收拾,动作更利索,三两下就把包袱打好了。他看了看发呆的菜菜,蹲下来替她收拾。
程仁看着这一幕,手下的动作没停。他的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的画面——那颗头颅,那道血柱,那块飘落的白色帕子,还有红发狼人擦手时那种嫌弃的表情。就像人类拍死一只蚊子之后,会嫌弃地擦掉手上的血迹一样。程仁觉得自己的某种认知正在被粗暴地撕碎。前世那个世界里,人类站在食物链的顶端,所有的规则和秩序都是围绕着人类建立的。他是被九年义务教育塑造出来的新时代少年,脑子里装着“人人平等”“生命至上”这些天经地义的观念。但这里不是那个世界。这里的人类不是顶端,是底层中的底层。
“好了没有?”陈老头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程仁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把包袱系好了。
陈老头扫了一眼三个孩子,目光在程仁脸上多停了一瞬。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但程仁觉得老头子的眼神里好像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走。”
不到五分钟,陈老头带着三个孩子回到了村口。他们是第一批回来的人。狼人们有些意外地看着这一老拖三小,领头的那个高大狼人挑了挑眉毛,目光在四个人身上来回扫了两遍,最后落在了陈老头身上。陈老头没有看他,把三个孩子拢到身后,自己站在最前面,脊背挺得笔直。
他的手上青筋暴起,指节微微弯曲,那是一个随时准备发力的姿势。程仁从侧面看着陈老头的脸,那张脸上的皱纹比平时更深了,像是刀刻的一样,胡子拉碴的下巴微微上扬,浑浊的眼睛里映着天光,看不出来里面装着什么情绪。
越来越多的村民回来了。每个人脸上都抹了东西,有的是灯灰,有的是泥土,还有的干脆用草汁把整张脸涂成了绿色。所有人都在用各自的方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可口”。包袱都塞得鼓鼓的,有人背着锅,有人扛着被褥,还有人手里攥着半块没吃完的干粮,嘴里的还没咽下去就跑回来了。但并不是所有人都回来了。
还没到十分钟,狼人们就开始行动了。一道道红色的影子冲向了那些还在往这边跑的村民们,像是红色的潮水漫过土地。所到之处,惨叫声接连不断地响起。有人在喊“等等我”,话没说完就没了声音。有人在叫“救命”,救字刚出口就被撕裂声盖过。还有人连喊都来不及喊,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倒在了离家不到百步的地方。
陈老头护住菜菜,不让她看到眼前的一幕。小女孩的身体在发抖,但她没有挣扎,小手紧紧攥着陈老头的衣角,指节都攥白了。陈老头回头看了一眼陈欣和程仁。
“闭上眼睛。”声音不大,但不容置疑。
两人都听话地闭上眼睛。但闭上眼睛之后,听觉反而变得更加敏锐了——惨叫声,撕裂声,咀嚼声,还有狼人们兴奋的喘息声和嚎叫声。
程仁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在发抖,不只是因为恐惧。为什么?为什么人类在这个世界没有任何地位?这个问题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烙在了他的脑海里。为什么没有人能站出来阻止这一切?没有人能回答他。程仁把眼睛闭得更紧了,紧到眼皮后面出现了跳动的光斑。
一股血腥味飘过来,浓烈的、扑面而来的、让人生理性反胃的那种腥甜。那味道太浓了,浓到程仁闭着眼睛都能“看见”它。那是昨天还打过招呼的亲邻,是前几天还借过半碗粮食的大婶,是那个总是在村口晒太阳的驼背老头。现在,他们都葬身狼腹了。
程仁感觉有人碰了碰自己的手,小女孩的手冰凉冰凉的,从陈老头身侧伸过来,摸索着抓住了程仁的手指。她抓得很紧,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程仁握住了那只手,没有说话。
红狼群吃饱了。进食的声音渐渐停歇,取而代之的是满足的低吼声和懒洋洋的哈欠声,有几个狼人一边用爪子剔着牙一边往人群这边走,肚子鼓鼓囊囊的,嘴角还挂着没有舔干净的血迹。领头的狼人环视了一圈剩下的村民,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作响。
“走了。”
于是队伍开始出发。没有人发令,没有人组织,但所有人都自动跟上了。脚步拖沓而沉重,上千双草鞋踩在土路上,扬起漫天的灰尘。程仁回头看了一眼,村子还在那里,草屋还是那些草屋,但已经没有了炊烟,没有了人声,只有几扇没关上的门在风里来回晃荡,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
四人走在队伍中间。陈老头走在最前面,肩膀上扛着自己的包袱,腰上还挂着两个孩子的。三个孩子跟在后面,一人背着一个小包袱。
走了整整十天。程仁不知道这十天是怎么过来的,他只知道走,一直走。脚底板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又磨出新的,到后来他已经感觉不到疼了,只剩下麻木。
路上死了很多人。有人是饿死的,带来的干粮吃完了,水喝光了,就那样倒在路边,再也没有站起来。倒下的时候,包袱还紧紧抱在怀里,里面装着从家里带出来的最后一点东西。有人是体力不支掉队的,走着走着步子越来越慢,然后膝盖一弯,整个人扑倒在地上。没有人停下来等他们,因为停下来的人也走不动了。还有人是因为走得太慢,被后面押送的狼人随手杀死的。那些狼人们像是在玩一个无聊的游戏,看见谁落后了就慢悠悠地走过去,一爪子拍下去,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赶路。
路上也汇入了其他村子的人。一个个队伍从不同的方向汇过来,像是一条条浑浊的支流汇入干流。每个队伍里都有人倒下,每个队伍的尾巴上都跟着虎视眈眈的狼人。程仁注意到了一个细节——这些队伍里,老年人少得可怜,几乎没有。他很快就想明白了原因。不是狼人们不杀老人,而是老人根本走不了这么远的路。那些头发花白的身影,大概都在出发后的头两天就倒在了路边,变成了路旁一具具无人掩埋的尸体。连狼人都不喜欢吃。
陈老头是个例外。这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走了十天,步伐依然稳当。他的嘴唇干裂了,眼眶深陷了,但那双浑浊眼睛里的光没有灭。每天晚上休息的时候,他都会先检查三个孩子的脚,用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草药捣烂了敷在水泡上,然后再处理自己的。他带的食物足够多。程仁不知道老头子是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些东西。大概是在狼人们给的那十分钟里,但十分钟怎么可能准备出四个人十天的口粮?除非他一直在准备,除非这个看起来整天喝酒找老太太聊天的老头子,心里一直绷着一根弦。
程仁没有问。很多事情不需要问,看看就明白了。
第十一天的傍晚,他们到了。
远处,在暮色与山影的交界处,云海矿场的轮廓若隐若现。白色的雾气从山谷深处涌出来,从矿场的每一个坑洞口冒出来,在夕阳最后的余晖中翻涌着、流动着。整个矿场笼罩在这片云海之中,像一头匍匐在山间的巨兽,正缓缓张开它的大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