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矿场。”
程仁听见前面的狼人在说这四个字,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骄傲。
他抬起头,看见了那片藏在深山中的巨大矿场。
太阳正在落山,最后的天光从西边打过来,把整座山都染成了暗红色。矿场就嵌在山体之中,像是一张巨兽张开的嘴。高大的木栅栏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腰,每一根木桩都比人腰还粗,顶端削得尖尖的,在暮色中像是参差的獠牙。
但最先震撼程仁的,不是矿场的规模,而是那片雾。
白色的雾气从山谷深处涌出来,从矿场的每一个坑洞口冒出来,从地面的每一条裂缝里渗出来。雾气翻涌着,流动着,在夕阳的余晖中被染成了淡金色,像是天上的云海被人搬到了人间。
整个矿场都笼罩在这片云海之中,若隐若现。那些木栅栏、那些洞口、那些高高低低的建筑,都在雾气中浮沉,像是一座漂浮在云端的城池。
程仁愣了一下。
前世的他看过很多风景,在手机屏幕上,在电脑壁纸上,在短视频的滤镜里。但没有任何一张图片能跟眼前的景象相比。
因为那些图片不会散发出血腥味。
“快点!”
押送的狼人开始催促了,一鞭子抽在最前面那个村民的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程仁收回目光,低下头,跟着队伍往前走。
进入矿场,一共穿过了三道门。
第一道是外围的木栅门。门柱是用整根的原木搭成的,上面钉满了铁钉,每一颗铁钉上都带着暗红色的锈迹。门的两侧站着两排狼人,手里握着长矛,红色的眼珠随着人群的移动而移动。
走过这道门的时候,程仁感觉那些目光像是一根根针扎在自己身上。
第二道是石墙上的铁门。墙体是用大块的青石垒成的,每一块石头之间的缝隙都灌了铁水,表面粗糙而冰冷。铁门本身足有两人高,上面铸着复杂的纹路,推开来的时候发出沉闷的、让人牙酸的声响。
门后的通道很窄,只容两个人并排通过。两侧的石壁上插着火把,火焰在雾气中跳动,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程仁走过这条通道的时候,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石壁之间回荡。
第三道门在最里面。
那是一扇铁栅栏门,由手臂粗的铁棍焊接而成。每一根铁棍都黑沉沉的,表面布满了凹凸不平的痕迹——有的是被工具砸出来的,有的,程仁不敢往下想了。
铁栅栏门缓缓升起,像是巨兽张开了最后一道咽喉。
然后,他们被带到了矿场的广场上。
说是广场,其实就是一片被碾压平整的空地。地面是裸露的岩石和碎石子,踩上去硌得脚生疼。四周是高高低低的矿洞入口,像是一张张黑洞洞的嘴,往外吐着白色的雾气。
广场上已经站了很多人。
程仁站在队伍里,目光扫过黑压压的人群,粗略估算了一下——大概一千多号人。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所有人的脸上都涂着各种颜色的东西,灯灰、泥土、草汁,混着十天的汗水和灰尘,糊成了一张张辨不清五官的面具。
所有人的眼睛都看着同一个方向。
广场的四周,红发狼人们站立着。他们的站姿并不整齐,有的靠在栅栏上,有的蹲在岩石上,有的来回踱着步子。但他们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广场中央的人群,那些红色的眼珠在暮色中幽幽发亮,像是一圈围绕着猎物的鬼火。
他们的手都垂在身侧,爪子半伸不伸的,带着一种慵懒而危险的松弛感。
没有人说话。
一千多号人站在广场上,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和远处的风声。
然后,脚步声响起,整齐而沉重,每一步都踏在同一个节拍上,震得地面上的小石子微微跳动。
从广场深处的一片帐篷中,走出来一队红发狼人。
他们和周围的狼人不一样。他们身上穿着紫色的铠甲,紧密地包裹住躯干和四肢,只在关节处留下活动的缝隙。铠甲表面刻满了复杂的纹路,在暮色中泛着幽幽的暗光。
他们的步伐完全一致,像是一台台精密运转的机器。
而在他们正中间,被簇拥着走来的,是一个男人。
一个和十天前那个红发狼人长得很像的男人。
程仁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眯起眼睛,透过人群的缝隙仔细看过去。
同样的红色长发,同样高大修长的身形,同样的红色眼珠。但眼前这个男人和十天前那个又有些不同。
那位是冰冷的,杀人时面无表情,擦手时带着嫌弃,像是一个对一切都感到无聊的掠食者。
而这位一直在笑。
他的嘴角微微上翘,红色的眼珠里跳动着一种“愉快”的光芒。他走路的时候步伐轻快,双臂微微摆动,像是一个出来散步的人在欣赏风景。
他走到人群前面,停下了脚步。
目光从广场上扫过,从左到右,从老人到孩子,一个都没有落下。
然后他拍了拍手。
啪啪啪。
清脆的掌声在寂静的广场上显得格外响亮。
“不错嘛。”
他的声音比那个红发狼人要年轻一些,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亲切感。
“这次还剩下这么多人。”
他笑了一下,让程仁后背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
“自我介绍一下——”
他往前迈了一步,双臂张开,像是要拥抱在场的所有人。
“我叫希尔,这个矿场的管理者。”
他的目光从左扫到右,又从右扫到左,确保每一个人都看见了他的脸。
“你们,是我新的矿工。”
说到“我的”两个字的时候,他的语气里有一种理所当然的拥有感。
“在我这里,你们只要好好工作,那就不会死。”
希尔收起张开的双臂,双手背在身后,微微歪了歪头。
“这就是这里唯一的要求。”
他的语气变轻了,像是在说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好好干活吧!”
说完这句话,他转过身,迈着和来时一样轻快的步伐走了。那些穿着铠甲的狼人们同时转身,整齐地跟在他身后,脚步声再次响起,渐行渐远。
广场上重新安静下来。
程仁站在原地,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希尔最后那句话——“好好干活吧”。
说得那么轻巧。说得那么理所当然。好像这真的只是一份工作,好像他们真的是被招来的矿工,而不是被刀锋驱赶到这里来的奴隶。
一个比较苍老的红狼从旁边走了出来。
他的毛色比其它狼人要深一些,接近暗红色,像是凝固的血。眼角和嘴边的毛发已经泛白了,走路的时候背微微佝偻着,但那双红色的眼睛里依然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没有自我介绍,只是朝人群招了招手,然后转身往一个方向走。
村民们愣了一下,然后陆陆续续跟了上去。
老红狼带着众人穿过广场,走向一个最大的矿洞口。洞口足有两人高,里面黑洞洞的,往外呼呼地冒着白色的雾气,像是某种活物的呼吸。
进入矿洞之后,是一条斜着向下的通道。通道两侧的岩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插着一支火把,火光在雾气中变得模糊而朦胧,照不了多远,只能看见脚下几步的路。
越往下走,温度越低。
程仁能感觉到那股凉意从脚底漫上来,沿着小腿爬上膝盖,钻进骨头缝里。他缩了缩脖子,把包袱抱得更紧了一些。
走了大约一刻钟,通道忽然开阔了。
程仁抬起头,瞳孔微微放大。矿场的地下,有着巨大的空间。
这是一个被人工开凿出来的地下大厅,穹顶高达数丈,四壁都是裸露的岩层,上面残留着镐凿斧劈的痕迹。大厅里到处都插着火把,橘红色的光芒把整个空间照得通亮,驱散了从洞口渗进来的雾气。
而在这座大厅里,密密麻麻地住着人。
在大厅里,一个一个洞窟在岩壁上被开凿出来。洞窟不大,也就两三步见方,里面铺着干草,放着破旧的被褥和一些简陋的日用品。有的洞窟门口挂着草帘子,有的就那么敞着,能看见里面蜷缩的人影。
老红狼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面对新来的矿工们,用沙哑的声音开始分配住处。
“你,那个洞。你,旁边那个。你们三个,那边的。”
他的手指不停地指着,每一个被指到的人都默默地走向指定的洞窟。
程仁四口人被分到了一个靠里的洞窟。位置不太好,离火把远,光线暗,而且靠近一条不知道通向哪里的岔道,冷风嗖嗖地灌进来。
陈老头没说什么,弯腰钻了进去。三个孩子也跟着钻了进去。
洞窟很小,四个人挤进去之后几乎就没有多余的空间了。地面是凹凸不平的岩石,角落里铺着一层不知道多久没换过的干草,散发出一股霉烂的气味。墙上有人刻了字,笔画歪歪扭扭的,程仁借着微弱的光看了半天,只认出一个“活”字。
只有一个“活”字。
老红狼没有给他们太多时间熟悉环境。
安顿完所有人之后,他又带着众人去吃饭。
吃饭的地方在大厅的另一侧,是一块相对平整的空地。几个大木桶摆在那里,里面装着黑乎乎的东西。一个狼人拿着长柄的木勺,往每个走过来的人手里塞一个黑色的馒头。
程仁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
那是一个黑褐色的团子,比成年人的拳头小一点,表面粗糙,捏上去硬邦邦的。他凑近闻了闻,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钻进鼻子,像是某种植物根茎被磨成粉后蒸出来的气味,隐隐还带着一丝土腥。
“赶紧吃,吃完开工。”
老红狼站在旁边,声音沙哑而平淡。
“在这里,你只需要在每天晚上上交五斤紫原石就可以了。”
程仁咬了一口黑馒头。硬,粗糙,嚼起来像是在嚼掺了沙子的面团。他用力咽下去,喉咙被刮得生疼。
“交不够。”
老红狼停顿了一下,红色的眼珠在火光中微微转动,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
“自己上交身体的一部分来凑。”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波动。
程仁咀嚼的动作停了下来,他低头看着手里被咬了一口的黑馒头,黑色的表皮下面露出灰褐色的内里,粗糙的纤维在火光中清晰可见。
“我们只负责最后的验收,至于你们怎么开采,我们不会过问。”
老红狼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
程仁把最后一口黑馒头塞进嘴里,慢慢嚼着。
一开始,他觉得每天上交五斤没有什么感觉。
五斤石头,能有多大一块?
直到他亲自拿着矿镐站在矿脉前面。
矿洞在更深处,从生活区还要往下走两段斜坡。空气在这里变得更加沉重,混杂着岩石的粉尘和一种不知名的刺鼻气味。火把的间隔更大了,光线昏暗得只能勉强看清身前几步的距离。
程仁选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双手握紧了分配到的矿镐。
那矿镐的木柄被无数双手握过,表面磨得光滑发亮,吸饱了汗水和油脂,变成了一种深褐色。镐头是黑色的铁,刃口已经卷了好几个缺口,但依然沉重。
他举起矿镐,砸下去。
铛的一声,矿镐弹了回来,震得虎口发麻。岩壁上只留下一个浅浅的白点。
再砸。
再弹回来。
再砸。
一小块碎石崩落下来,滚到脚边。
程仁弯腰捡起来,凑到火把的光下看。那块石头通体深紫色,表面粗糙,但隐隐能看见里面有更深的紫色纹路在流动,像是凝固的血管。
这就是紫原石。
他掂了掂——连二两都没有。
程仁咬了咬牙,重新握紧矿镐,继续砸。
铛。铛。铛。
声音在矿洞里回荡,和其它人砸镐的声音混在一起,汇成一片单调而沉重的噪音。没有人说话,只有镐头撞击岩石的声响,和压抑的喘息。
整整两个小时。
程仁的双手已经磨出了血泡。右手虎口处破了一块皮,每次握紧镐柄都会传来火辣辣的刺痛。胳膊像是灌了铅,每举一次矿镐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他把挖下来的紫原石堆在一起,一块一块地放进旁边那个破旧的竹筐里。
然后他提起竹筐,掂了掂。
不到一斤。
程仁的脸色变得惨白。
他在心里快速计算了一下——两个小时,不到一斤。一天五斤,那就是至少十几个小时,在完全没有休息、体力不下降的情况下。
但体力怎么可能不下降?
他才挖了两个小时就已经这样了,再挖两个小时,再挖两个小时呢?到后面只会越来越慢。
而且还有吃饭的时间,还有睡觉的时间,还有来回走路的时间。
程仁的脑子里忽然响起了老红狼那句话“交不够,自己上交身体的一部分来凑。”
还有希尔那句,“在我这里,你们只要好好工作,那就不会死。”
他终于明白了。
这两句话连在一起,就是矿场的全部真相。
不会死,但会残。
残了之后更挖不够,挖不够就要再交。
这是一个循环。
一个不需要狼人动手的循环。
狼人们只负责最后的验收,因为他们太清楚了——会有很多人完不成。完不成的人只能去抢别人的。抢到了,就能活;抢不到,就变成狼人们口中的“身体的一部分”。
这才是“你们怎么开采,我们不会过问”的真正含义。
程仁低头看着自己竹筐里那可怜的一小堆紫原石,又看了看旁边矿脉上闪烁的紫色纹路。
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血泡磨破的虎口还在往外渗血,滴在黑色的矿镐柄上,很快就被吸了进去。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举起了矿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