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渺站在“万事通”侦探社门口,低头核对了三遍地址。
没错,就是这儿。写字楼七层拐角,防盗门上贴着一张A4纸,打印体写着“万事通侦探社”,底下用圆珠笔补了一行——“敲门请用力,门铃坏了”。
她用力敲了三下。
没人应。
又敲五下,门从里面打开一条缝,一只眼睛上下打量她。
“你谁?”
“楚渺。昨天电话里约好的,来报道。”
门开了。
楚渺跨进去的那一刻,脚底踩到一个易拉罐。她稳住身形,环顾四周——这地方与其说是办公室,不如说是一间杂货铺被龙卷风扫过两遍的现场。文件柜歪着,抽屉拉出来没推回去,地上散着外卖盒和过期报纸。窗台上的绿萝死了大半,剩两片叶子挂着,垂死挣扎的样子颇为悲壮。
唯一崭新的东西,是正对门口那把真皮老板椅。
黑色,高背,带腰托,扶手上还裹着没撕干净的出厂塑料膜。椅子后面坐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头发梳得油亮,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领带夹反光。他双手交叉搁在桌上,摆出一副“你终于来朝圣了”的姿态。
“我姓钱。”他说,停顿了一下,显然在等楚渺接话。
楚渺没接。
他只好自己补上:“钱不是万能的,但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我爸给我取这名,就是要我记住这个道理。”
楚渺礼貌性地点了下头。
钱老板从椅子上站起来,双手背在身后,开始在不到十五平米的办公室里踱步。他绕过地上的纸箱,跨过一摞没拆封的快递,走到楚渺面前站定。
“干我们这行,有规矩。”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不接鬼神案。”
“理解。”
“第二——”他又竖起一根手指,“不见血。”
楚渺看了看他的手。“所以切菜切到手也不行?”
钱老板噎了一下,选择跳过这个问题。“第三,预付款低于五位数的,免谈。”
“那你们平时接什么案子?”
钱老板没回答,转身指向身后那面墙。
墙上挂了七八面锦旗,红底黄字,“神机妙算”“明察秋毫”“当代福尔摩斯”——楚渺走近看了一眼,锦旗的布料手感统一,印刷字体统一,甚至褶皱的位置都高度一致。右下角的落款倒是各不相同,张三李四王五赵六,像是从百家姓里随机抽的。
她没吱声。
钱老板很满意她的“震撼”,拍了拍手:“行,先别站着了。我给你露一手,尝尝我的手冲咖啡。这套设备,三千八,我从日本背回来的。”
他说着,从柜子里翻出一套落灰的手冲壶和滤杯,又摸出一包没有任何品牌标识的咖啡豆,开始操作。
磨豆。烧水。等水温。
十五分钟。
整整十五分钟。
楚渺站在旁边看着他忙活,中间他换了两次滤纸,烫了一回手,量错了两次粉水比,最后倒出来的液体——楚渺斟酌了一下用词——颜色接近黄河中游,味道接近实验室里放过期的有机溶剂。
钱老板端着杯子递过来:“喝。当入职考验。我这咖啡,外面喝不到。”
这话倒是真的,外面确实喝不到。
楚渺接过杯子,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口。
钱老板盯着她的表情,等着她皱眉、咳嗽、或者跑去洗手间吐掉。他已经用这招劝退了三个前任助理。
楚渺放下杯子,说:“豆子是云南保山的,小粒种,日晒处理。烘焙温度过高,二爆之后没及时出锅,焦糖化过度所以发苦。另外——”
她又闻了闻杯壁。
“你掺了东西。肉桂粉,但不是锡兰肉桂,是那种超市调料区三块钱一袋的桂皮粉。还有丁香,磨得不细,有渣。”
钱老板脸上的笑意在“云南保山”的时候还撑着,到“三块钱一袋”的时候彻底挂不住了。他张了张嘴,原本准备好的“怎么样,不错吧”卡在半路,拐了个弯变成一声干咳。
“咳。你学过?”
“植物学专业。”
“哦。”钱老板把自己的那杯悄悄推远了些,“这玩意儿……本来也不是重点。”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楚渺很会读空气。她扫了一眼满地狼藉,说:“钱哥,我先收拾一下?”
钱老板大手一挥:“随便收拾,东西随便扔,不值钱。”
他重新坐回那把崭新的椅子上,开始刷手机。
楚渺从门口开始,一路清理进去。外卖盒归外卖盒,报纸归报纸,文件归文件。她蹲在办公桌下面捡滚落的笔时,碰到了一个纸箱。
箱子不大,塞得满满当当,全是信封。大部分没拆,少数拆了又塞回去,封口处还能看到指纹油渍。箱子外面用马克笔写了五个字:低价值委托。字迹潦草,最后一笔拖得很长,能看出书写者的不耐烦。
“这些是什么?”楚渺把箱子拖出来。
钱老板瞥了一眼,翘着脚晃椅子。“找猫找狗找仓鼠的,没意思。一个正经侦探,天天帮人找宠物像什么话?有损我的身份。”
“你不是说五位数以上才接?找宠物的委托能开到五位数?”
“那倒不至于。所以我都没拆嘛。”钱老板理直气壮。
楚渺没再说什么,开始把信封一封封从箱子里拿出来,按邮戳日期排列。她手上动作很随意,像在做一件不需要动脑子的体力活。整理到中间位置时,她抽出一封信,看了一眼,又放下,继续往下翻。
翻完之后,她把所有信封码好摞成一沓,搁在桌角。
最上面那封,信封用的是织纹纸,右上角印着一个烫金的社区LOGO——城东翡翠湾,本市均价最高的别墅区。寄信人的字写得规整,钢笔字,每一笔都收得干净。
楚渺没特意介绍这封信。她甚至没提过它。她只是把它放在了最上面。
然后她站起来,去洗那套三千八的手冲壶。
钱老板刷了五分钟短视频,没刷到感兴趣的,目光开始在办公室里游荡。桌面干净了不少,这让他稍微有点不适应。他的视线扫过那摞信封,本来要移走——
停住了。
翡翠湾。
他放下手机,把最上面那封信抽出来。
织纹纸手感不错。他拆开,抖出一张信纸和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只猫,品种他不认识,毛色罕见,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信纸最下面那行字。
酬金:伍万元整。另附交通、餐饮等一切合理费用实报实销。
钱老板把信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正面,视线在那个“伍”字上停留了整整八秒。
“楚渺。”
“在。”
“这个案子我看了一下,不是普通的找猫。”钱老板把信纸拍在桌上,从椅子里站起来,“你看这措辞——'于某月某日不知所踪'。不知所踪,听到没有?这不叫走丢,这叫失踪。一只身价不菲的纯种猫在高端社区失踪,背后的水很深。”
“多深?”
“绑架。”钱老板言之凿凿,“百分之九十是绑架。你不了解富人区,那些地方的猫都比人金贵。我必须亲自出马。”
楚渺关上水龙头,把洗好的手冲壶倒扣在沥水架上。“好。那我帮你泡壶茶,你先研究一下案情。”
“行。”
她没再用那套三千八的设备,从自己包里掏出几个独立包装的茶包,烧水,泡茶,倒进一个洗干净的玻璃杯里,端到钱老板面前。
茶包的棉线垂在杯沿外侧,纸质标签贴着桌面。标签正面印着一个超市的LOGO——“惠家乐”。
钱老板没注意标签。他一手端茶一手翻报纸——那是楚渺整理时放在桌上的今日报纸,翻到第三版的时候,他用杯子压住报角,去够桌上的放大镜。
杯子压下去,茶包标签刚好盖在中缝广告栏的某个位置上。
他拿到放大镜回来,端杯喝茶,标签跟着杯子翻了起来。下面露出一小块广告:“惠家乐翡翠湾店盛大开业 全场五折”。
地址:城东翡翠湾商业街12号。
钱老板盯着那行地址看了三秒,又看了看茶包标签上同样的LOGO,猛地把杯子往桌上一顿。茶水溅出来洇湿了半版新闻,他浑然不觉。
“我有思路了。”
楚渺正在叠废报纸,头也没抬。“什么思路?”
“翡翠湾最近新开了一家超市,对吧?新店开业人员复杂,外来施工队、供货商进进出出,安保肯定有漏洞。猫就是那个时间段丢的。我要从这个超市查起。”
他拎起外套,把委托信折好塞进内袋,回头看了楚渺一眼。
“收拾完了跟上。还有——”
“嗯?”
“以后你就负责泡茶。咖啡那套设备……先放放,等我校准一下参数。”
楚渺应了一声,把最后一个纸团扔进垃圾桶。
她看了一眼杯子里还剩大半的茶,标签上“惠家乐”三个字浸了水,颜色洇开,一笔一画快要模糊了。
她把杯子端起来,倒掉剩茶,洗干净,扣在沥水架上第二个位置。挨着那把三千八的手冲壶。
然后拎起自己的帆布包,跟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