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翠湾的富人区比钱老板想象中安静。
安静到他在商业街上走了三个来回,连个问路的人都找不到。
小区门口的保安把他拦了两次。第一次他亮出侦探社的名片,保安看了十秒,还给他,说业主没有预约记录,不能进。第二次他换了个门,保安换了一个,台词没换。
钱老板退回商业街,站在一棵修剪得极其规矩的桂花树下,双手抱臂,眯着眼打量对面那家“惠家乐”超市的门脸。
崭新的招牌,大红色的开业横幅还没撤,门口立着一排花篮,有两个已经开始蔫了。
“你看这个超市。”钱老板对身后的楚渺说,“开业不到两周,装修灰尘都没散干净。你想想,施工期间多少外来人员进出这条街?搬运工、电工、装修队,监控能覆盖多少?这就是突破口。”
楚渺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背着帆布包,点了下头。
钱老板继续打量超市,又打量超市旁边的花店,又打量花店旁边的宠物医院。他的视线在宠物医院的招牌上多停了几秒。
“宠物医院……”他自言自语,“也是一条线索。”
什么线索他没说。因为他自己也没想好。
太阳移了个角度,桂花树的阴凉偏了,晒到了钱老板的后脖子。他往旁边挪了两步,挪进另一棵树的阴凉里。
楚渺跟着挪了两步。
“钱哥,我去趟洗手间。”
“去吧。”
楚渺走了。钱老板一个人站在树底下,掏出手机刷了会儿新闻。翡翠湾商业街中午的人流量不大,偶尔有几个穿着睡衣的阿姨推着购物车从超市里出来,推车里装满了打折的卫生纸和食用油。
他刷了十五分钟新闻。
楚渺回来了,手里拎着一瓶矿泉水。
“洗手间在超市里面?”
“嗯,借用了一下。顺便买了瓶水。”她把水递过来,“你喝不喝?”
钱老板接过去拧开盖子灌了两口,还回去。楚渺把水放进帆布包侧袋,然后从口袋里摸出几枚硬币和一团皱巴巴的白色纸片,摊在手心里。
“找的零钱,我没零钱包,你收着吧。”
钱老板把硬币接过去塞进裤兜。那团纸片粘在一枚一角硬币上一起过来了,他捏起来要往路边垃圾桶里扔。
纸片在指间展开了一个角。
他的目光扫到了上面的字,脚步停住。
不是因为购买时间——中午十二点零七分——虽然这个时间点也有意思。
是因为商品名称那一栏:
高级猫粮-试吃装(赠品) ¥0.00
钱老板把小票彻底展开,指肚摩挲着那行小字。赠品。试吃装。结账的,免费送的。
收银员编号:037。
“这个超市送猫粮试吃装?”钱老板问。
楚渺喝了口水。“收银台旁边摆了一筐,结账就送一包。大概是跟哪个宠物品牌做的联合促销。”
钱老板没再说话。他拿着那张小票站在原地,拇指压在“037”上面,五秒,十秒。然后他把小票叠好放进衬衫口袋,拔腿就往超市走。
步子很快,楚渺得小跑两步才跟上。
超市冷气开得足,钱老板进门被吹了个激灵,但没耽误他直奔收银台。下午一点多,结账的人不多,三个收银通道只开了两个。
他扫了一眼两个收银员胸前的工牌。
左边那个,编号041。右边那个,编号023。
“037呢?”他问041号,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
041号正在扫一袋洗衣液的条形码,头也没抬。“谁?”
“工号037。”
“小赵啊,她上午的班,下了。”
钱老板把小票掏出来拍在收银台的传送带上,传送带还在动,小票跟着往前走了五公分。他按住它。
“我找她了解点情况。”
041号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你谁啊?”
钱老板把名片递过去。侦探社三个字印得比名字大。041号看了看名片,又看了看他的脸,兴趣明显上来了。
“查案子的?”
“配合一下就行。037号小赵,最近有没有遇到过什么印象深的顾客?特别是——”他指了指收银台旁边那筐猫粮试吃装,“拿过这个的。”
041号想了想,转头冲里间喊了一嗓子:“小赵!有人找你!说是侦探!”
里间的员工休息室传来一阵椅子响,出来一个扎马尾的年轻姑娘,围裙还没解。她看到钱老板,又看了看他手里的名片。
“您找我?”
“你是037号?”
“对。”
钱老板把猫的照片掏出来给她看。委托信里夹着的那张,品种罕见的猫。“最近有没有人在你这儿买过猫粮?或者对这筐试吃装特别感兴趣的?”
小赵看了眼照片,眉头皱了一下。
“猫粮……买猫粮的人挺多的,翡翠湾这边养宠物的多。”
钱老板追问:“有没有不一样的?比如看起来不像这个小区住户的。”
小赵歪头想了想。
“有一个。”
钱老板身体前倾。
“一个小男孩,十三四岁,穿校服。他来过三次了,每次都买一小袋猫粮,最便宜的那种。但上次——就是两天前——他买了一袋贵的。七十多块钱那种。”
小赵顿了顿,像是在确认自己的记忆。
“我记得他,是因为他每次结完账都不走。”
“不走?”
“他坐在门口那个摇摇车上。就是给小孩坐的那种投币的摇摇车。他不投币,就坐在上面,坐很久。我有一次出去搬货,看到他坐了得有四十分钟。”
钱老板回头看了一眼超市门口。门外台阶旁边确实摆着两台摇摇车,一台是粉色小飞机,一台是黄色小鹿。一个一米七出头的少年坐上去,膝盖能顶到下巴。
“他往哪个方向走的?”
“对面。”小赵指了指超市对面,“每次都往对面那个小公园走。”
钱老板扭头看楚渺。楚渺站在货架旁边翻一包薯片的配料表。
他大步迈出超市。
对面的小公园不大,几棵香樟树,两条石凳,一个沙坑,一组锈迹斑斑的健身器材。下午一点半的公园里没什么人,只有一个穿深蓝色校服的男孩坐在最远处的石凳上。
他低着头,膝盖上摊着一个塑料袋。
塑料袋旁边的石凳上,趴着一只猫。
毛色罕见。和照片上一模一样。
钱老板放慢脚步走过去。那只猫正把脑袋埋在塑料袋里,吃得专注。男孩一只手轻轻搭在猫背上,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目光里全是警惕。
“这只猫是你的?”钱老板问。
男孩没说话。
“我不是来抓你的。”钱老板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掏出那张照片,搁在两人中间。“翡翠湾锦园七栋的张女士委托我找这只猫。你认识吧?”
男孩看了照片一眼。嘴唇动了动。
“它自己跑出来的。”
“我知道。”
“张阿姨家的院门那天没关好,它自己溜出来的。我放学经过的时候,它在马路中间。”男孩说话的速度很快,像是攒了很久,“差点被车轧到。我把它抱起来的。”
“然后呢?”
“我想还的,但是我不知道它是哪家的。它没戴项圈。”
钱老板看了眼那只猫。确实没项圈。委托信上也没提项圈的事。
“我就先带回家了。但是我妈不让养。”男孩的声音低下去,“她说毛会过敏。我没地方放它,只能每天放学带它来这儿,喂完再放这儿。它不跑。”
猫从塑料袋里抬起头,舔了舔嘴,在男孩膝盖上蹭了蹭,又趴下了。
钱老板沉默了一会儿。
“你用零花钱给它买猫粮?”
男孩点头。“开始买的便宜的,但是它不太爱吃。后来我攒了一周,买了那个贵的。”
钱老板看着那袋标价七十多块的猫粮,再看看男孩校服袖口磨起的毛边。
“行了。”他站起来,“猫我带走还给张女士。你要是想养猫,让你妈带你去医院查个过敏原,该治治,别耽误。”
男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把猫从膝盖上抱起来,递过去。动作很轻,脸扭向一边。
钱老板接过猫。猫在他怀里扭了两下,不太配合。
楚渺不知什么时候跟过来了,站在两步外,从帆布包里掏出刚才买的矿泉水瓶盖,倒了点水在手掌心里伸过去。猫凑过来舔了两口,安静了。
四十分钟后,锦园七栋。
张女士开门的时候,猫从钱老板怀里挣脱出去,窜进屋里不见了。张女士追进去又抱出来,眼眶红着,摸了半天才确认没少零件。
“钱先生,太感谢了,你是怎么找到的?”
钱老板坐在客厅的意大利真皮沙发上,翘起二郎腿。楚渺站在玄关,没进来。
“说来话长。”钱老板喝了口张女士端上来的六安瓜片,放下杯子,“我到了翡翠湾之后,先对周边半径五百米范围内的商业业态做了全面摸排。新开的超市是重点对象——新业态介入打破了原有社区的封闭性,形成了信息差和安保盲区。然后我通过消费行为分析,锁定了一个异常购买模式:有人在这个区域反复购买小分量猫粮,且购买频次和您报失的时间线高度吻合。”
他停下来,咽了口茶。
“接着我对关键目击点进行了交叉验证,最终确认了目标的行动轨迹和藏匿——呃,安置地点。整个过程用了不到两个小时。”
张女士听得连连点头,全信了。
楚渺在玄关低头看自己的鞋尖。鞋尖很干净,没什么好看的。
张女士当场转账。五万整。又加了三千块“辛苦费”,钱老板推了两下,收了。
出了锦园大门,钱老板的步调跟来时判若两人。他叼着一根烟没点,哼了两句不成调子的歌,走出翡翠湾小区大门的时候终于想起身后还有个人。
“楚渺。”
“在。”
“你觉得今天这个案子,破得怎么样?”
“挺快的。”
钱老板满意地点头。“关键是思路。思路对了,一通百通。那个超市就是题眼,我一进去就感觉到了。”
楚渺没接话。
出租车上,钱老板靠在后座闭目养神,手指在膝盖上敲拍子。楚渺坐在副驾驶,安静地看着车窗外往后退的街景。
回到侦探社已经下午四点。楚渺开门通风,钱老板在桌前坐下来,从内袋里掏出那沓零散的钱理了理,抽出五张红票子,码齐,冲着桌对面拍了一下。
“你的。”
楚渺正在倒垃圾桶,转过身看了看桌上的钱。
“什么钱?”
“奖金。第一单的奖金。你今天表现不错,泡茶的水平在线,现场也没添乱。”
五百块。
楚渺走过来,把五张钞票拿起来对折,塞进帆布包的侧兜里。
“谢谢钱哥。”
“另外——”钱老板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枕在脑后,“试用算通过了。明天开始你就是正式员工,底薪两千五,案子有提成。具体比例我晚上想想。”
“好。”
“去把那个咖啡壶收一收,放柜子里。以后你就泡茶就行,别折腾那些花里胡哨的。”
“手冲壶。”
“什么?”
“那个叫手冲壶,不叫咖啡壶。”
“一回事。收了。”
楚渺转身去沥水架那里。手冲壶和玻璃杯并排倒扣着,一个三千八,一个八块。她把手冲壶拿起来,用干布擦了一遍,放进柜子最下面那层。
帆布包侧兜里那五百块钱不厚,但有点硌。
她把包挂在门后的挂钩上,拉开侧兜拉链看了一眼。五张红票子叠在一起,最上面那张有个折角。
不多,但至少说明一件事:这份工作能干下去。
钱老板在那边已经开始翻第二封委托信了。
“楚渺,过来看看这个——有人说他家的鹦鹉会说一句很奇怪的话,怀疑老婆出轨,让我们去鉴定……鉴定什么?鉴定鹦鹉?”
“给我看看。”
她走过去,从钱老板手里接过信。
第二单生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