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闹大是从一条短视频开始的。
城西老城区,朝阳巷尽头,有一栋清末留下来的砖木结构老宅。产权归属不明,拆迁计划搁了八年没动,周围的住户早搬光了,只剩这栋房子孤零零戳在那儿,院墙上的爬山虎把整面外墙吞了个干净。
本地人管它叫“陈家老宅”。
三天前,一个跑城市探险的博主带着两个朋友翻墙进去拍视频。进去了三个,出来了两个。失踪的那个叫周逸,二十三岁,刚大学毕业,据同行的朋友说,他们三个在二楼分头拍素材,约好十五分钟后在院子里集合。另外两人到了院子等了半小时,喊了无数遍,没人应。
回去找,二楼空的。整栋宅子翻了个遍,没有人。
但墙上多了一行字。
红色,刷在二楼东侧卧室的灰墙上,漆还没干透,顺着墙面往下淌,拖出几道长长的痕迹。
“下一个就是你。”
同行的两个朋友当场报了警。其中一个手抖得厉害,报警电话打了三遍才说清地址。另一个更直接——他把那面墙拍了下来,发到了短视频平台上。
这条视频在四十八小时内播放量突破两千万。
因为“下一个就是你”这句话不是随便写的。本市流传了十几年的都市传说——“红衣小女孩”,核心桥段就是这个:老宅、红字、然后人消失。版本有很多,有的说是八十年代一个穿红衣服的小女孩在这栋宅子里意外死亡,有的说是更早的事。细节对不上,但所有版本都有这行字。
市刑侦支队当天下午介入。带队的是秦朗,三十六岁,支队最年轻的中队长,在系统内的口碑是“不好打交道但确实能干”。
秦朗到了现场,第一件事是封锁朝阳巷两端入口,第二件事是调监控。
监控只有两个——巷口一个,对面废弃厂房门口一个。覆盖范围有限,但理论上能拍到进出老宅的人。
技术员调出录像,从当天下午两点开始逐帧回看。三个年轻人翻墙进去的画面拍到了,时间是下午两点十七分。两个人翻墙出来的画面也拍到了,时间是三点零四分。
中间这四十七分钟,两个摄像头的画面同时出现了大面积雪花。断断续续,持续了将近二十分钟。不是彻底黑屏,是那种老式电视信号不好时的雪花点,画面里还能隐约看到巷子的轮廓,但人影、车辆、任何移动的东西,全部辨认不出。
技术员的原话是:“我干了九年,没见过两个不同品牌、不同线路的摄像头同时出这种故障。”
秦朗让人把硬盘拆回去做数据恢复。三天过去了,恢复出来的画面依然是雪花。
案子卡住了。
媒体没卡住。本地晚报第一个发了报道,标题是《城西古宅惊现神秘红字,青年离奇失踪》。当天晚上,三家自媒体跟进,标题一个比一个离谱——第一家写的是“红衣小女孩重现江湖”,第二家写的是“都市传说成真?监控拍到不明身影”,第三家最狠,直接用了“灵异事件”四个字。
配图用的都是那条短视频的截图。红漆字,灰墙,淌下来的痕迹。传播效果拉满。
朝阳巷周边三百米的居民开始不安。有人在业主群里发消息说晚上听到哭声,有人说看到红色的影子。派出所一天接了十几个报警电话,出警之后全是误报。
秦朗压力很大,但他没对外说任何话。媒体联系刑侦支队,得到的回复统一一句:正在依法调查中,不便透露详情。
这些事楚渺是从报纸上看到的。她每天早上到侦探社的第一件事是把门口信箱里的报纸拿进来,浏览一遍,叠好放在钱老板桌上。关于陈家老宅的连续报道她从第一天就注意到了,但没跟钱老板提过。
没必要提。钱老板的第一条铁律:不接鬼神案。
所以当那个女人推开侦探社的门时,楚渺第一反应是站起来倒水,第二反应是看了一眼钱老板。
钱老板正坐在老板椅上拆一个快递——他新买的紫砂壶,网上淘的,九十九块钱包邮,卖家说是宜兴原矿紫泥。他对这个壶的兴奋劲儿维持了一整个上午。
推门进来的女人五十岁上下,穿着一件灰色的薄羽绒服,头发扎在脑后,碎发散出来不少。她进门之后没有马上说话,而是站在门口,把整间办公室扫了一遍。
她的眼睛红,但没有哭。是那种哭过太多次之后干涸了的红。
“请问是万事通侦探社吗?”
“是是是,您请坐。”钱老板把紫砂壶往旁边一推,坐正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楚渺把水端过去。女人接了,没喝,杯子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握着杯身。
“我叫刘桂芬。我儿子周逸,就是城西老宅失踪的那个。”
钱老板的笑容凝在脸上,保持了大概两秒。
“您说的是……报纸上那个?”
“对。”
钱老板的手不知不觉伸向桌上的紫砂壶,攥住了壶把。
刘桂芬从随身带的布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纸袋不薄,塞了不少东西。她把纸袋放在桌上,从里面抽出一份装订好的文件,封面是打印的,上面用红笔画了一个圈,圈里两个字。
高危。
“这是我一个朋友帮我从公安局里复印出来的。案子的卷宗。”刘桂芬说,“警察查了三天,没结果。他们不会告诉我真实的进展,但我朋友说,内部已经有人在讨论这到底是不是……”
她停了一下。
“是不是什么?”钱老板问。他不该问的。
“灵异事件。”
钱老板的手从壶把上松开了。
“刘女士。”他清了清嗓子,往椅背上靠了靠,拉开了一点距离,“您的心情我非常理解,做母亲的嘛,孩子出了事肯定着急。但是我们侦探社有规矩。”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条铁律,不接鬼神案。这不是我怕不怕的问题——”
“我出五十万。”
钱老板的手指还竖着,没放下,嘴巴张着,后半句话被截断在喉咙里。
“定金五十万。”刘桂芬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找到人之后另算。多少都行。”
办公室里安静了三秒。
钱老板的那根手指缓缓弯了一下——不是放下,是弯了一下,又伸直了,像是内部经历了一场快速投票,赞成与反对打成了平手。
“刘女士,五十万也好,五百万也好——”
“我可以先转十万给你,剩下的签合同当天付。”
钱老板的手指又弯了一下。
楚渺站在饮水机旁边,没出声。她观察到钱老板的喉结动了两次——一次是听到“五十万”的时候,一次是听到“先转十万”的时候。
“刘女士。”钱老板第三次开口,这回他把手指放下了,双手平摊在桌面上,做出一个很诚恳的姿态。“我跟你说实话。不是钱的事。”
他指了指墙上的锦旗。
“你看我这些年破过多少案子。大案小案,什么样的没见过。但是那栋老宅的情况,我有——”他咽了口口水,“我有一种直觉。干我们这行的,靠的就是直觉。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个案子不是人力能解决的。”
刘桂芬没说话。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水杯。
然后她从椅子上滑下来。
不是夸张的、扑倒式的跪。是那种膝盖一软,整个人矮下去,双膝触地的动作。水杯还端在手里,水没洒出来。
钱老板从椅子上弹起来。
“哎哎哎,您这干什么——快起来,起来。”
他绕过桌子去扶,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不知道该扶哪儿。
“钱先生。”刘桂芬跪在那里,仰着头看他。“逸逸是我唯一的孩子。他爸在他十二岁那年走的,就剩我们两个。他什么都好,就是爱瞎折腾。上大学的时候就到处跑那些乱七八糟的废墟,拍照片发网上。我说过他多少回,他不听。”
钱老板站在她面前,手搁在半空中,进退两难。
“我不信什么鬼。”刘桂芬说。“我儿子也不信。他去那栋宅子之前跟我说过,他在研究本地的老传说——那个什么红衣小女孩的故事,他说那都是编的,他要拍个视频把真相说清楚。”
楚渺的手指顿了一下。她一直在饮水机旁边站着,一只手扶着机身,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刘桂芬说“研究本地民俗传说”的时候,她的视线从水杯上移开,落在那份卷宗的封面上,停了两秒。
“钱先生,警察在查,但是三天了,什么都没查到。我等不了。”
“刘女士,您先起来说话——”
“我就跪着。你答应我就起来。”
钱老板退了一步。他的目光从刘桂芬脸上移开,飘到天花板上,又飘到窗户上,最后飘到那份封面写着“高危”的卷宗上。
那两个红字扎得他眼睛疼。
“刘女士。”他蹲下来,跟她平视。这个动作花了他很大的勇气——不是蹲下来的勇气,是说出下面这句话的勇气。
“我接不了。真接不了。不是钱的问题。”
他的声音放低了,不是那种拿腔拿调的做派,是真的低下来了。
“我干这行十来年,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我分得清。这个案子超出我的能力范围了。我要是昧着良心收了您的钱,耽误的是您找孩子的时间。您应该盯着警方,秦朗我知道,那个人办事靠谱,他不会放着不管的。”
这段话说得诚恳。是钱老板少有的诚恳时刻。
但刘桂芬不是来听诚恳的。她要的是一个“好”字。
她没等到。
最终是楚渺走过来,把她扶起来的。楚渺个子不高,但手上有劲,一只手搭在刘桂芬的小臂上,另一只手托着她的肘部,稳稳地把人带起来。
“阿姨,喝口水。”
刘桂芬站起来,没再坚持。她把水喝了,放下杯子,从桌上收起那个牛皮纸袋——卷宗没装进去。是忘了,还是有意,说不好。
“那我走了。”她说。
“刘女士——”钱老板从桌上拿起卷宗想递过去。
她已经出了门。
门关上之后,钱老板拿着那份卷宗站在原地,保持了一个递东西的姿势。五秒之后他回过神来,把卷宗扔在沙发上,扔的动作很快,像那东西烫手。
“卖惨。”他说。
楚渺没回应。
“都是卖惨。往那儿一跪,谁顶得住?但我钱某人有原则。”他走回椅子上坐下,拿起那个紫砂壶,又放下。拿起手机,又放下。拿起桌上的报纸,看到第三版的标题——《“红衣小女孩”都市传说再引关注,专家呼吁市民理性看待》——又把报纸扣了过去。
“楚渺。”
“在。”
“那个卷宗。”他指了指沙发。
“嗯?”
“拿去碎纸机碎了。”
“碎纸机坏了,上周就坏了。”
“那撕了扔了,反正别留在办公室里。这种东西带晦气。”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开始收拾桌面——收拾的方式是把所有东西推到桌子的一头。“我今天提前走。”
楚渺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下午两点十分。
“去办点事。”钱老板没解释什么事。他拿起外套穿上,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抽屉里翻出一沓零钱和一本红色封皮的小册子。楚渺瞄了一眼——那本册子是某寺庙的功德登记簿。
他把东西揣好,拉开门。
“碎了没有?”
“你还没走呢,我碎给谁看。”
钱老板哼了一声,出去了。门带上之后,楼道里响起他的脚步声,走得比平时快。电梯叮的一响,脚步声消失。
办公室里只剩楚渺一个人。
她没有去碰沙发上那份卷宗。她先把刘桂芬用过的水杯洗了,倒扣在沥水架上——第三个位置,挨着玻璃杯和手冲壶。然后把钱老板推乱的桌面重新归置好,报纸翻回正面,叠整齐放在桌角。
做完这些,她在自己那张小桌前坐下来。小桌是钱老板从杂物间里搬出来的折叠桌,桌面有一道裂缝,放东西得靠左边放,不然会往右边滑。
她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本子。本子不大,A6尺寸,封皮是深绿色的,边角磨得发白。她翻到空白页,开始写。
写得很快,字小且密。
“周逸,男,23岁,城西朝阳巷陈家老宅失踪。”
“失踪前在研究本地民俗传说——红衣小女孩。”
“母亲刘桂芬,独自抚养。”
她停下笔,想了想,又补了一行。
“动机:拍摄辟谣视频。他认为传说是假的。”
写完,她把笔夹在本子里,合上。
沙发上那份卷宗的封面朝上,“高危”两个红字在下午的光线里显得不那么刺眼了。
楚渺没碎它,也没撕它,也没扔它。
她把它拿起来,打开帆布包底层的夹层——装笔记本电脑那个夹层——把卷宗平整地塞了进去。拉链拉好,帆布包挂回门后的挂钩上。
然后她给自己泡了一杯茶,坐回折叠桌前,打开电脑。
搜索栏里她敲了七个字:
红衣小女孩 起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