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井中夜会
2019年12月31日,夜,子时三刻,杭州老和山北坡
枯井深处,三团幽影悬浮在绝对的黑暗里。
井口荒草无风自动,簌簌作响。井沿青苔上凝结的白霜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化作暗绿色的粘液,顺着石缝下渗,散发出一股铁锈混合腐泥的腥气。
“庚子年……还有六个时辰……”左侧幽影发出沙哑低语,声音像生锈的铁片刮擦井壁,“六十五个日夜后……惊蛰……”
“天机血脉……越来越清晰了……”右侧幽影更缥缈些,似有无数细碎呢喃叠在一起,“我能闻到……那股清甜……像初春第一缕阳气混着未绽的桃花……”
“凌虚子那老匹夫!”中间那团最凝实的幽影骤然波动,声音沉如古井水,“三百年前封我等于此……借庚子鼠年地煞阴脉,以自身精血为引……他早算到三百年后的庚子年,天地气机必有剧变!”
“剧变才好!”左侧幽影嗤笑,笑声让井壁簌簌落下碎石,“天地气机紊乱,阴阳交替不定,正是吾等破封良机!那老匹夫怕是没想到,他选的镇压之年,三百年后竟成了吾等的机缘!”
井中忽然静了一瞬。
远处隐约传来城市跨年的喧闹声,混着电视里春晚的倒数:“五、四、三、二、一——新年快乐!”
2020年,到了。
“庚子年……”右侧幽影咀嚼着这个年份,无数细碎的呢喃里透出贪婪,“鼠为十二地支之首,阴气最盛……惊蛰日,一阳初动,五阴未散……正是阴阳交争、封印最弱之时!”
“也是天机血脉必然觉醒之日。”中间幽影缓缓旋转,“凌虚子临死前下的咒……‘三百年后,逢庚子惊蛰,天机现世,妖祟必散’……呵呵,他以为这是必杀之局。”
“可那女娃——”左侧幽影拖长了音调,“不过一个凡俗女子,二十三岁,在个买卖衣裳的铺子做工……懂什么咒术?会什么神通?待她血脉初醒、灵眼未固,吞了她的眼,夺了她的魂,这咒自然破了!那老匹夫三百年算计,不过是为吾等做嫁衣!”
“不可轻敌。”中间幽影依然谨慎,“凌虚子既选庚子年惊蛰,必有深意。这六十五日,好生准备。‘蛛影’可布下了?”
“已布下三千六百道。”右侧幽影得意道,“以枯井为心,蛛丝遍及全城。凡有灵气波动、血脉异动,皆逃不过感知。尤其那藏宝的院子——省博物馆,更是重中之重。”
“善。”中间幽影缓缓道,“天机血脉觉醒,需‘引子’。凌虚子那几张手札残页上,有他残留的意念与精血气息,是最佳引子。惊蛰前后,那女娃必会去那里。”
“她常去博物馆。”左侧幽影补充,“去年就去了七次,看的多是书画古籍。她不知自己为何着迷……那是血脉在指引。”
“凡人蝼蚁……”右侧幽影冷笑,“浑浑噩噩,不知天命。待惊蛰日,她踏入那院子,触到那几张纸——”
“便是吾等脱困之时!”三团幽影同时接口,声音在井中回荡、叠加,化作无形波纹荡出井口。
井外,方圆十丈内的草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下去。一只夜栖的乌鸦从枯枝跌落,还未落地便已僵死,眼中残留着极致的恐惧。
更远处,西湖水波不起,孤山静默。省博物馆孤山馆区早已闭馆,只有廊下的安全灯散发着苍白的光。特展厅内,恒温恒湿的展柜中,那本明代金丝楠木匣装的手札,安静地躺在丝绒衬垫上。
某一页,纸面忽然无风自动,轻轻掀起一角。
上面一行潦草的行楷小字,墨色骤然加深,竟隐隐透出暗金色光泽:
“庚子惊蛰,天机现世,妖祟必动。后世有缘者……慎之,慎之!”
但展厅空旷无人,无人得见。
井中幽影的笑声渐渐低下去。
“六十五日……”
“且让那女娃,再过六十五日安稳日子……”
话音落,幽影散,井中重归死寂。只有井沿那暗绿色的粘液,还在缓缓流淌,渗入泥土深处,像某种无声的侵蚀。
子时已过。
2020年1月1日,零时十七分。
城市上空,跨年的烟花早已散尽,只余稀薄硝烟味混在夜风里。人们沉入梦乡,或继续狂欢,无人知晓老和山脚枯井中的低语,更无人察觉——三千六百道无形蛛丝,正以枯井为中心,悄无声息地蔓延向全城。
蛛丝细若游丝,贴着地面,顺着下水道,攀附在电缆与光缆上,渗入千家万户的窗缝。它们不伤人命,不扰清梦,只静静感知、捕捉、标记着城中每一缕异常的灵气波动。
而其中一道最纤细、却最坚韧的蛛丝,正遥遥指向滨江区某栋普通的居民楼。
六楼朝南的小房间里,乔楠刚刚入睡。
她睡前翻了会儿博物馆的图录,此刻那本书就摊在枕边,翻到“明代手札”那一页。图上,凌虚子的字迹影影绰绰。
窗外,一道极淡的蛛丝,穿过窗缝,在房间里悬停了片刻,轻轻拂过她的额头,又悄然退出,消失在夜色里。
枯井深处,右侧幽影忽然一颤。
“找到了……”
“香甜……如此香甜……”
“惊蛰……快些来吧……”
低语消散在黑暗里。
夜还很长。
而六十五天后的惊蛰,正一日日逼近。
井沿的粘液,渗得更深了些。
更远处,西湖水波不起,孤山静默。省博物馆孤山馆区早已闭馆,只有廊下的安全灯散发着苍白的光。特展厅内,恒温恒湿的展柜中,那本明代金丝楠木匣装的手札,安静地躺在丝绒衬垫上。
某一页,纸面似乎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上面一行潦草的行楷小字,墨色忽然深了一瞬:
“庚子惊蛰,天机现世,妖祟必动。后世有缘者……慎之,慎之。”
但展厅空旷无人,无人得见。
井中幽影的笑声渐渐低下去。
“六十五日……”
“且让那女娃,再过几日安稳日子……”
话音落,幽影散,井中重归死寂。只有井沿那暗绿色的粘液,还在缓缓流淌,渗入泥土深处,像某种无声的侵蚀。
子时已过。
日历悄然翻页。
2020年,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