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1月3日,星期五,清晨7:15
乔楠在手机闹钟响起的前一分钟睁开了眼。
窗外天色是冬日特有的铅灰色,细雨斜斜地打在玻璃上,洇开一片模糊的水痕。杭州的冬天总是这样,湿冷黏腻,像永远拧不干的抹布。她躺在被窝里,感受着从窗帘缝隙钻进来的寒意,盯着天花板上那片歪嘴兔子形状的水渍看了几秒。
六十五天。
距离惊蛰还有六十五天。
这个念头莫名其妙地冒出来,让她愣了一下。惊蛰?她为什么会想到惊蛰?是昨天看节气日历了?还是……
手机闹钟准时响起,打断她的思绪。她伸手按掉,坐起身。被子滑落,冷空气瞬间裹上来,她打了个寒颤,赶紧抓过床尾的毛衣套上。
出租屋很小,不到三十平,一室一厨一卫,月租两千三。装修简单,家具都是房东留下的旧物,唯一算得上“装饰”的,是她贴在墙上的一张省博物馆导览图,和书桌上堆成小山的书。
那些书一半是外贸专业——什么《国际贸易实务》《纺织品检验标准》《商务英语函电》;另一半则是历史、文博相关的——《明代江南文人生活史》《中国书画鉴定基础》《浙江省博物馆藏古籍叙录》。两摞书泾渭分明,像她生活的两个分裂的侧面。
洗漱,化妆,换衣服。镜子里的人二十四岁(刚过完生日没几天),眉眼清淡,皮肤白皙,黑眼圈明显,但仍遮掩不住清丽的容貌。
出门前,她瞥了眼书桌。那本摊开的博物馆图录还放在最上面,翻开的那一页是“明代手札选”。她走过去,手指轻轻抚过印刷模糊的“凌虚子旅杭杂记”几个字。
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渴望。
想去看看。立刻,马上。
但今天周五,要上班。而且特展1月18日才开幕,还有十五天。
她深吸一口气,合上书,把它塞进书架最里层,用几本厚厚的面料样本遮住。眼不见为净,她需要专心应付今天的工作。
拿起包,锁门,下楼。楼道里有股潮湿的霉味,混合着楼下早餐店炸油条的油腻香气。她裹紧大衣,撑开伞,走进雨里。
地铁2号线一如既往地拥挤。乔楠挤在车厢连接处,戴着耳机听法语播客,但今天有点听不进去。脑子里反复闪过“惊蛰”两个字,还有那张图录上模糊的字迹。
为什么是惊蛰?
她记得小时候背二十四节气歌:“春雨惊春清谷天……”惊蛰,一般在3月5日或6日,意思是春雷始鸣,惊醒蛰伏于地下越冬的虫蛇。古人认为这一天阳气上升,万物复苏,也是驱虫辟邪的日子。
可这跟她有什么关系?
地铁到站,她随着人流挤出车厢。公司离地铁站还有十分钟步行距离。雨小了些,变成细密的雨丝,斜斜地飘着。她收起伞,快步走着,路过一家便利店时,橱窗上贴着红色的促销海报:“迎新春,换新装”。
是啊,快过年了。今年春节早,1月24日就是除夕。公司大概1月22日放假,她买了1月21日晚上的高铁票回老家。在家待到初五,初六就得回杭州上班。
那么,去看特展的时间就很紧了。1月18日开幕,她1月21日晚上走,中间只有三个完整的非工作日:18日周六、19日周日、20日周一调休。三天,应该够了……吧?
“小乔!”
一个声音把她从思绪里拉出来。抬头一看,是同事王姐,正从旁边早餐店出来,手里拎着豆浆油条。
“王姐早。”乔楠调整表情,露出笑容。
“早什么早,又踩点吧?”王姐跟她并肩走,“看你心不在焉的,想什么呢?”
“没什么,想过年回家的票。”乔楠随口搪塞。
“哎,别提了,我还没抢到呢。”王姐叹气,“你说这高铁票怎么就这么难抢……”
两人说着闲话走进写字楼。电梯里挤满了上班族,空气浑浊,混合着各种早餐的味道。乔楠靠在角落,看着楼层数字跳动,心里那点关于惊蛰的莫名念头,渐渐被即将到来的工作日压力挤到角落。
十七楼,“华裳国际”的玻璃门反射着冷白的光。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