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9:30，华裳国际会议室
晨会开了一个小时，还没结束的迹象。
李总站在投影屏前，激光笔的红点在各种柱状图和折线图上跳来跳去：“……所以，2019年第四季度，我们的欧洲市场同比增长了12.3%，但北美市场下降了5.7%。这是什么原因？我们要反思！”
乔楠坐在长桌靠后的位置，手指在笔记本键盘上快速敲击，记录“要点”。实际上，她脑子里正在过待会儿要回复的邮件清单：意大利V品牌的样衣修改确认、美国J.C.的面料测试数据、德国新客户的询盘跟进……
“……乔楠。”
她手指一顿，立刻抬头：“李总？”
“你手上那个J.C.的订单，船期确认了吗？”
“确认了，货代昨天发了最终船期，ETA洛杉矶2月15日。所有清关文件我已经准备好，电子版发您邮箱了，纸质件下午寄出。”她语速平稳，没有一丝卡顿。
李总点点头，目光又扫向其他人。
乔楠暗自松了半口气。那口气还没松完，李总又开口了：“还有，意大利V品牌那边，样衣的最终修改方案，今天下班前必须敲定。对方采购总监下周要去度假，我们必须在这之前把所有细节确认清楚。”
“明白，我下午两点跟设计和生产部门开会，四点前给您最终版。”乔楠说着，在笔记本上快速记了一笔。
会议又拖了二十分钟才散。回到工位，乔楠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先打开邮箱。未读邮件：53封。她从上往下扫了一眼，标出最紧急的三封，开始回复。
第一封来自意大利，V品牌的采购助理，用热情洋溢的意大利式英语写了一大段，核心意思是“我们总监对领口的设计还有些疑虑，希望能看到更多备选方案”。
乔楠闭了闭眼，又睁开，开始打字。她先感谢对方的反馈，然后委婉地解释领口设计是基于本季流行趋势和面料特性，但表示愿意提供两个备选方案，并附上修改后的效果图预估时间。
打完这封邮件，她看了眼时间：9:55。站起来去茶水间冲了杯速溶咖啡，回来继续战斗。
第二封来自美国，J.C.的质量控制部门，附了一份详细的检测报告，指出某批棉麻混纺面料的色牢度“略低于标准值”。乔楠点开附件，快速浏览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然后调出自己这边的检测报告做对比。
数字确实有轻微出入。她皱了皱眉，抄起内线电话打给品管部：“张工，J.C.那批货的色牢度报告你看过没？他们测出来比我们低0.3级……对，我知道在误差范围内，但客户较真……你那边有更详细的测试条件记录吗？好，发我邮箱，我一起回复客户。”
挂掉电话，她继续敲键盘。这次措辞更谨慎，先承认数据差异，然后解释可能是测试方法或环境不同导致的正常波动，附上自己这边的原始数据和测试条件，最后提出可以免费提供一份第三方机构的复测报告。
发出去，她看了眼时间：10:40。
胃隐隐作痛，她才想起来早饭没吃。从抽屉里翻出一包苏打饼干，就着已经凉透的咖啡咽下去。饼干很干，噎得她皱眉。
邻座的王姐探过头，压低声音：“又没吃早饭？”
“起晚了。”乔楠笑笑。
“年轻人啊，别仗着身体好就瞎折腾。”王姐摇头，递过来一小盒牛奶，“热的，喝点。”
“谢谢王姐。”
“客气啥。”王姐坐回去，又想起什么，“对了，你上次不是说想调休去看什么展览？跟李总提了没？”
乔楠动作一顿，牛奶盒在手里转了转：“还没。最近事多，想等忙过这阵再说。”
“要我说，趁早提。”王姐努努嘴，示意经理室方向，“越到年底越忙，春节前肯定一堆破事。你现在不提，到时候更没戏。”
“……嗯，我找个机会。”乔楠应着，心里却想着下午那个会，晚上要做的PPT，还有下周一的分享……机会？机会在哪？
午休时间，她终于有点空闲。食堂人太多，她懒得去挤，从抽屉里拿出昨晚准备好的饭盒，用微波炉热了，就在工位上吃。一边吃，一边用手机刷省博物馆的官网。
特展的专题页面已经上线了，背景是淡淡的青绿色，上面是精致的展览海报。她点进展品介绍，慢慢往下滑。陶瓷、书画、文房、家具……最后，在“手稿文献”那一栏，她看到了那行字：
“凌虚子旅杭杂记（残页），明代，纸本，纵23厘米，横15厘米。此为明代江南文人凌虚子游历杭州时所作手札残页，内容涉及山水见闻、堪舆杂记等，为研究明代杭州地理人文的重要资料……”
下面配了一张小小的图，很暗，看不清细节。
乔楠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变暗。她按亮，又看了一遍。
堪舆杂记。
凌虚子，真的懂风水？
她忽然想起大学时，在图书馆某本方志里看到的那句批注：“性孤高，善相地，所言多奇中，后不知所终。”
相地，就是看风水。奇中，就是很准。
一个明代的、会看风水的、行踪成谜的文人。
和她有什么关系？
为什么她会对这个人，这几张纸，有这么强烈的执念？
手机震了一下，弹出日历提醒：下午2:00，会议室A，V品牌样衣修改确认会。
乔楠回过神，关掉网页，几口扒完剩下的饭，收拾饭盒。然后打开下午开会要用的文件，重新检查一遍。
脑子里那点关于明代风水师的念头，被“领口设计”“面料克重”“缝线针距”这些具体而微的词挤走了。
窗外，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没完没了。
远处，西湖方向隐在雨幕之后，孤山只余一抹青灰的轮廓。
更远处，老和山北坡的枯井里，那三团幽影静静悬浮在黑暗中，感受着蛛丝网络传来的、城中各处微弱的气息流动。
其中一道蛛丝，正轻轻拂过滨江区这栋写字楼，十七楼，某个工位。
乔楠忽然觉得后颈一凉，像是有一滴冰水滑过皮肤。
她下意识摸了摸脖子，什么也没有。
大概是窗户漏风。她想着，把毛衣领子往上拉了拉，继续盯着屏幕上的样衣设计图。
井中，右侧幽影微微颤动。
“感觉到了吗……她对那几张纸的‘念’……”
“很强烈……很纯粹……”左侧幽影低语，“可惜……她还不自知……”
中间幽影沉默片刻，缓缓道：“六十五日……让这‘念’再发酵些……待惊蛰日，一念觉醒，便是吾等破封之时。”
黑暗重归寂静。
只有雨声，敲打着城市，也敲打着枯井边缘那些暗绿色的、不断下渗的粘液。
六十五天。
倒计时，无声地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