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楠站在经理室门口,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进来。”
她推门进去。李总正对着电脑敲键盘,头也没抬:“什么事?”
“李总,我想申请一天调休。”乔楠把早就准备好的文件夹放在桌上,“这周六,1月18日。”
李总这才抬头,推了推眼镜,没接文件夹,而是靠进椅背看着她:“周六?这周六不是有德国新客户的视频会议吗?”
“会议改到下周三下午了,我已经跟对方确认过,邮件抄送给您了。”乔楠语速平稳,“另外,J.C.的订单所有文件已经寄出,V品牌的样衣修改方案昨天下午已经定稿发过去了。下周一的趋势分享PPT我做好了,也发您邮箱了。这周剩下的工作,主要是跟进几个询盘和整理季度报表,我今晚加班可以做完。”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来公司一年半,这是第一次申请调休。”
李总盯着她看了几秒,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终于伸手拿过文件夹。里面是调休申请单,还有她手写的工作交接清单,详细到每封邮件该怎么回、每个客户的紧急联系人是谁。
“周六有什么重要的事?”李总一边签字,一边随口问。
“去省博物馆,有个特展。”乔楠老实回答。
李总笔尖一顿,看了她一眼,表情有些意外,但没说什么,刷刷签了名:“行吧,好好休息。不过手机保持畅通,有急事随时找你。”
“谢谢李总。”乔楠接过签好字的申请单,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走出经理室,她没立刻回工位,而是转进楼梯间,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成了。
周六,1月18日。特展第一天。
她摸出手机,点开早已收藏的预约页面。预约通道1月10日零点开放,她那天特意熬夜到零点,卡着点抢到了18日上午9:00-10:00的入场时段。那时候人应该最少,可以安安静静地看。
她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绿色的预约码,嘴角不自觉扬起来。
还有三天。
1月18日,星期六,上午8:30
乔楠起得很早。其实昨晚几乎没怎么睡着,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些模糊的想象:凌虚子的手札到底什么样?字迹是娟秀还是狂放?纸上会不会有批注?会不会有钤印?
天蒙蒙亮她就爬起来,冲了个澡,换上最舒服的米色毛衣和深蓝牛仔裤,外面套一件浅灰色羽绒服。想了想,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崭新的笔记本和一支黑色水笔——她习惯在博物馆做笔记。
地铁转公交,路上花了一个多小时。到孤山馆区时,才八点五十,但门口已经排起了队。大多是中老年人,也有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举着相机在拍博物馆的建筑。
雨停了,但天色还是阴沉的。西湖上罩着一层薄雾,远处的保俶塔若隐若现。空气湿冷,乔楠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跟着队伍慢慢往前挪。
九点整,门开了。她验了预约码,走进场馆。特展厅在二楼西侧,她没在别的展厅停留,径直上了楼。
展厅门口立着特展的海报,深青底色,上面是瘦金体的“明代江南文人雅趣”几个字,下面一行小字:“2020.1.18-2020.3.18”。她在那海报前站了几秒,才走进去。
展厅里灯光柔和,人不多。展品按类别分区域:瓷器、书画、文房、家具、手稿。她先快速走了一圈,粗略浏览,最后在手稿区停下。
玻璃展柜里,铺着深色丝绒,几本或一叠泛黄的纸页静静躺在那里。灯光从顶部打下来,纸上的墨迹、朱砂批注、岁月的黄斑,都清晰可见。
她一个一个看过去:《文徵明手札》《唐寅诗稿》《徐渭杂稿》……都是大名鼎鼎的人物。心跳越来越快,手心微微出汗。
终于,在最后一个独立展柜前,她停住了。
展柜不大,只放了一本薄薄的手札。深蓝色布面封皮已经褪色,边角磨损,露出底下的纸板。翻开的那一页,纸色焦黄,上面是两列行楷小字:
“庚子三月,游西湖,遇雨,避于孤山寺。僧言寺后古井有异,夜常闻泣声。余观其地脉,阴煞聚于井,乃三十年前有女子投井自尽,怨气不散。遂以朱砂画符镇之,泣声遂绝。然井不可填,填则煞气四散,为祸更甚。嘱僧岁时祭祀,以安其魂。”
落款:“凌虚子记,万历二十八年春。”
乔楠屏住呼吸,慢慢凑近玻璃。
字迹是潇洒的行楷,笔画间透着股散淡不羁,但起收转折又极有法度。墨色浓淡不一,有些字洇开了,像被水汽浸润过。纸上有几处暗黄的水渍,也许是当年的雨痕。
她的目光停在“庚子三月”四个字上。
庚子年。2020年也是庚子年。
巧合吗?
继续往下看。“阴煞聚于井”“怨气不散”“画符镇之”……这些字眼,让她心里泛起一种奇异的感觉。像是小时候听老人讲鬼故事,既害怕,又忍不住想听。
她又凑近了些,几乎贴在玻璃上,想看清那些字的细节。
就在这时——
纸页上,那行“凌虚子记,万历二十八年春”的落款,墨色忽然深了一瞬。
不是错觉。
乔楠眨了眨眼,又看。墨色还是那样,焦黄纸上的黑,安静地躺在那里。
但她刚才明明看见,那墨色,像活过来一样,微微蠕动了一下。
她摇摇头,大概是自己眼花了。展厅里灯光虽然柔和,但看久了也可能疲劳。
她退后一步,从包里掏出笔记本,想把这段文字抄下来。笔尖落在纸上,却忽然顿住。
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别抄。
为什么?
不知道。就是觉得,不该抄。
她放下笔,就这么静静看着展柜里的手札。看那些字,看纸的纹理,看岁月留下的痕迹。周围很安静,只有其他参观者轻微的脚步声,和远处讲解员压低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保安提醒闭馆时间快到了,她才回过神。
走出博物馆时,下午四点,天色已经暗了。雨又开始下,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冰凉。她没打伞,就这么慢慢往公交站走。
脑子里还回旋着那些字:“阴煞聚于井”“画符镇之”“岁时祭祀,以安其魂”。
还有那个落款:凌虚子。
这个人,真的存在过。不是史书里的一个名字,不是模糊的记载,是真实地活过,走过杭州的山水,见过孤山的雨,在某个古井边画过符。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一年半的执着,有了着落。
深夜,出租屋
乔楠做了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口井边。井很老,青石井沿,长满湿滑的苔藓。井口黑洞洞的,看不见底。
井里传来哭声。细细的,幽幽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飘上来。
她想走,脚却像钉在地上,动不了。
井口忽然冒出黑气,丝丝缕缕,像有生命一样,朝她缠过来。很冷,冷得刺骨。她想喊,发不出声音。
黑气缠上她的手腕,脚踝,脖子。越来越紧。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很老,很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庚子……惊蛰……天机……”
她猛地睁眼。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地上投下一道惨白。
她大口喘气,心脏狂跳,背上全是冷汗。
是梦。
只是个梦。
她抬手摸脖子,皮肤冰凉,但没有黑气。手腕脚踝也正常。
可是那种被缠住的窒息感,太真实了。
她打开床头灯,暖黄的光洒满房间。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直到心跳渐渐平复,才重新躺下。
闭眼,井,黑气,那个苍老的声音,又涌上来。
她翻身,把脸埋进枕头。
睡不着了。
之后几天,乔楠一直觉得昏昏沉沉的。
像是没睡醒,又像是感冒前兆。头重,眼皮沉,脑子里像塞了团棉花。上班时注意力很难集中,回邮件会打错字,开会时走神,有两次李总叫她才反应过来。
“小乔,你是不是生病了?”王姐私下问她,“脸色这么差。”
“可能没睡好。”她揉着太阳穴。
“年轻人别老熬夜。”王姐递过来一盒感冒冲剂,“泡了喝,预防一下。”
她道了谢,冲了喝,没什么用。还是困,还是累。
晚上也睡不好。倒不是再做那个井的梦,而是睡得很浅,一点声音就醒,醒了就很难再睡着。白天更没精神。
春节假期前的最后一个工作日。办公室里人心浮动,都在讨论过年回家的事。乔楠强打精神处理完最后几封邮件,关电脑,收拾东西。
“小乔,你明天几点的车?”王姐问。
“晚上七点的高铁。”乔楠把充电器塞进包里。
“哪还来得及收拾行李。我明天中午就走,怕堵车。”王姐拍拍她肩膀,“提前祝你新年快乐啊,回家好好休息,看你这几天脸色白的。”
“新年快乐,王姐。”乔楠笑笑,但那笑容很勉强。
走出写字楼,天已经黑了。雨还在下,没完没了。她撑着伞,慢慢往地铁站走。街上很热闹,红灯笼挂起来了,店铺里放着喜庆的音乐,行人拎着大包小包的年货。
可这些热闹,像是隔着一层玻璃,传不进她耳朵里。
她只觉得累。很累很累。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一点一点地,吸走她的力气。
回到出租屋,她连饭都没吃,直接倒在床上。羽绒服没脱,鞋子也没脱,就这么蜷着。
窗外,城市的灯火明明灭灭。
远处,老和山北坡的枯井里,三团幽影在黑暗中缓缓旋转。
“她的‘念’……越来越强了……”右侧幽影的声音透着饥渴。
“惊蛰将近……血脉在自发苏醒……”左侧幽影低语。
“还差一点……”中间幽影缓缓道,“等她自己……碰到那页纸……或者,等惊蛰那日,天地气机大变……”
“快了……快了……”
井沿,暗绿色的粘液,渗得更深了些。
倒计时,还有四十三天。
乔楠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深处。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是觉得,这个年,恐怕过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