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的灯管坏了一根,剩下那根也在拼命挣扎,忽明忽暗,像随时要断气。
江寻睁开眼,瞳孔适应了好一会儿。冷。后脑勺的痛感从钝变锐,一阵一阵往上顶。他撑着手臂坐起来,右手碰到什么东西——金属质感,冰得扎人。
一把手术刀。
刀柄末端刻了个字母,“X”。刻痕很深,不是后期加工,是铸造时一并成型的。
他盯着这把刀看了十几秒,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是那种刚睡醒的迟钝,是真的什么都没有。名字记得,江寻,两个字。除此之外,他来自哪里,为什么躺在这个地方,之前发生过什么——全部是黑的。
地下室不大,二十来平,墙面贴着白瓷砖,部分已经脱落,露出底下发霉的水泥。角落有一张不锈钢操作台,台面擦得很干净,但排水槽里残留着淡粉色的水渍。
这是个手术室。
或者说,曾经是。
江寻站起来,膝盖发软,扶着墙走了两步。楼梯在右手边,木质的,踩上去嘎吱响。他上到一楼,推开门。
诊所。规模不大,前台、候诊区、两间诊室。所有抽屉都被拉开了,空的。档案柜的门敞着,里面连一张纸片都没剩下。电脑主机还在,硬盘被拆走了。墙上挂着的营业执照也不见了,只留下一个褪色的方框印记。
干净得过分。
他检查了诊所的每个角落。没有监控探头,连安装过的痕迹都没有。窗户上的玻璃蒙了一层灰,说明这地方已经闲置了一段时间,但地下室的操作台是新擦过的。
有人专门清理过这里,然后把他丢在下面。
或者,他自己就是那个清理的人。
这个念头让江寻停下了动作。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干干净净,闻了闻,有消毒水的味道。
前台的座机响了。
他走过去,没接。座机响了八声自动挂断。三秒后又响起来。他拿起听筒,没说话。
对面也没说话。
五秒后,线路断了。
又过了不到两分钟,门外传来刹车声,不是一辆车,是好几辆。
“里面的人,出来!双手抱头!”
扩音器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面上来回弹。江寻把手术刀收进裤兜——这个动作没经过思考,手比脑子快。
他推开诊所大门,外面停了三辆警车,七八个穿防弹背心的刑警已经拉开了扇形站位。打头的那个端着枪,枪口压得低,但随时能抬起来。
“双手举起来!慢慢走出来!”
江寻照做了。
他被按在引擎盖上搜身的时候,那把手术刀被翻了出来。搜身的刑警骂了一句脏话,把刀用证物袋封好。
“铐上。”
刑侦支队的审讯室在三楼,窗户朝北,日光灯是新换的,白得晃眼。
铁椅子。铁桌子。对面两把塑料椅。标准配置。江寻打量了一圈,多出来的东西只有桌角的一杯水,纸杯,凉的,杯壁上没有水雾——放了至少半小时。
他们让他等了半小时才开始审。施压的常规手段。
门开了,进来两个人。一个三十出头,寸头,左手无名指有戒痕但没戴戒指,近期离异或者正在办手续。另一个年轻些,拿着笔记本,记录员。
寸头坐下,翻开一个文件夹。“姓名。”
“江寻。”
“身份证号。”
“不记得了。”
寸头的笔顿了一下。“出生年月。”
“不记得。”
“家庭住址。”
“不记得。”
寸头合上文件夹,往椅背上一靠。“你什么记得?”
“我叫江寻。”
记录员在本子上写了什么,江寻瞥了一眼——他的坐姿导致字迹有一个倾斜角度,但不影响阅读。记录员写的是“疑似伪装性失忆”。
“诊所是你的?”
“不知道。”
“你为什么在那儿?”
“不知道。”
寸头掏出证物袋,手术刀在灯下反着光。“这个呢?”
江寻看了一眼。“醒来就在手边。”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来?有人报警说那家诊所三天前就关了门,今天里面突然出现了人影。我们赶到的时候,整个诊所被清理得比犯罪现场还干净——你倒是什么都不知道。”
江寻没回答。
寸头继续:“我们采了你的指纹,系统里没有比对结果。人脸识别也没有。你的衣服是地摊货,没有品牌标签。身上没有手机、钱包、任何证件。你就跟凭空冒出来的一样。”
“所以你们目前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我跟这个诊所有关系。”
这句话一出来,审讯室里安静了两秒。
寸头眯起眼。记录员的笔停了。
不是话本身有什么问题,而是说话的方式。江寻的语气太平了,用词太准了。“目前”“证据”“证明”——这不是普通人面对审讯时会用的措辞。
“你学过法律?”寸头问。
江寻没答。
寸头换了个角度。“我重新问一次。你为什么拒绝做身份核查?指纹、DNA、虹膜,你可以全部配合,我们帮你查你是谁。你不想知道自己是谁?”
“该做的你们已经做了。”江寻说,“我被按在车上的时候,指纹已经采集过了。进审讯室之前拍了照,用于人脸比对。你们甚至在我纸杯上取了唾液样本——放了半小时不是为了让我等,是为了确保杯壁上有足够的DNA残留。”
寸头的表情出现了一个很微妙的变化。
记录员看了寸头一眼,笔尖悬在半空。
“你到底干什么的?”
江寻没说话。不是拒绝回答,是真的不知道。他能条件反射地拆解审讯流程里的每一个步骤,但他说不出这些东西是从哪儿来的。这种割裂感让他的太阳穴开始突突跳。
审讯进行了四十分钟,没有任何实质性进展。
寸头出去了。走廊里有人说话,声音压得低,但隔音不好的审讯室挡不住。江寻听到了“上面派来的”“专案组”“你先别管了”几个词。
门再次打开,进来的是另一个人。
男,身高大约一米八五,瘦,但肩架宽。穿了件深灰色的冲锋衣,拉链只拉到胸口,里面是黑色高领。左手腕有一道旧伤疤,缝合痕迹粗糙,不是专业医生的手艺。右手提着一个银色的仪器箱。
他把箱子搁在桌上,坐下,没翻文件夹,直接看着江寻。
“陆迟。”他说了自己的名字,没说职务。
江寻没接话。
陆迟打开仪器箱,里面是一套便携式光谱分析设备。他把证物袋里的手术刀取出来,固定在检测架上,调了几个参数,等结果。
整个过程他没问江寻任何问题。
三分钟后,屏幕上跳出数据。陆迟看完,把仪器箱合上。
“这把刀的材质是GH4099镍基高温合金,二次锻造,淬火工艺是军工序列。”他说话的速度不快,但每个字都不多余,“国内能做这种加工的厂家只有三个,全部隶属于军方后勤系统。民间流通渠道为零。”
江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你要么是军方的人,要么跟军方有极深的关联。”陆迟把手术刀推到桌子中间,“但军方系统里查不到你。我让人扩大了检索范围,也查不到。”
“所以现在怎么办?”
陆迟没回答这个问题。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等着。”
等了六个小时。
这六个小时里,有人给江寻送了一份盒饭,米饭偏硬,菜已经凉了。他吃完了。
晚上十一点,审讯室的门第三次打开。陆迟的冲锋衣上有雨水,头发也是湿的。
“走。”
“去哪儿?”
“城郊废弃码头。一个小时前报的警,发现一具尸体。”
江寻坐着没动。“跟我有什么关系?”
陆迟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停了两秒。“支队的法医一个在休产假,一个出了车祸在医院躺着,第三个在四百公里外的县城出差。你既然对刑侦流程这么熟,总不会连尸检都不会吧。”
“你没有任何法律依据强制一个嫌疑人去替你验尸。”
“走不走?”
“不走。”
陆迟点了下头,转过去跟门外的人说了句什么。再转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张纸。
“紧急征用令,市局签发的。特殊情况下可临时征调具备相关专业能力的人员协助办案。”他把纸放在桌上,“合法的。你要是觉得不合法,回头可以投诉我,电话印在纸背面。”
江寻盯着那张纸。落款的签字是十分钟前的。
也就是说陆迟在来找他之前就已经拿到了授权。那句“走不走”根本不是在征求意见。
“手铐能去吗?”
“到了现场再说。”
雨很大。
从市区到城郊废弃码头四十分钟的车程,陆迟开的是一辆老款帕杰罗,雨刮器调到了最高档,依然跟不上雨量。车窗外是成片的黑,偶尔有路灯闪过去,把车内照亮一瞬。
江寻坐在副驾,手铐还戴着。他一直在看窗外,试图从经过的街道里找到任何一个能触发记忆的画面。没有。每一条路对他来说都是陌生的。
“码头废弃多久了?”
“七年。”陆迟没看他,“04年港务局搬迁之后就没再用过。附近两公里没有常住居民。”
“报警人是谁?”
“一个钓鱼的。夜钓。”
“这种天气夜钓?”
陆迟没接话。显然他也注意到了这个问题。
车停在一段碎石路的尽头。前方被拉了警戒线,两辆警车的警灯在雨幕里闪,红蓝交替。有几个人穿着雨衣在现场附近走动,勘查灯支起了三盏,光线被雨水打散,照出来的范围有限。
陆迟下车,绕到副驾那边把门打开。犹豫了一下,掏出钥匙把江寻的手铐解了。
“跑了的话,我能在二十米内追上你。”
“这种烂泥地你跑不了二十米。”
陆迟看了他一眼。这人失忆归失忆,嘴倒是没失。
两人往码头方向走,烂泥没过了鞋面。勘查灯照亮的区域中央,一块防水布盖着什么东西,形状不规则。
一个穿雨衣的警员迎上来。“陆队,在那边。法医真来不了吗?”
“来不了。”
警员的视线移到江寻身上。“这位是……”
“临时征调的。”
警员张了张嘴,没再问。
陆迟走到防水布旁边,蹲下来,把布掀开了一角。
江寻跟着看过去。
一条手臂。
是散的。不是完整的尸体。
旁边的警员递过来手套和鞋套。江寻接过手套,没戴。他直接蹲下去,右手摸上了那条手臂的表皮。
“喂!”旁边的人急了,“碰什么碰——”
“闭嘴。”陆迟抬了下手。
江寻的手指从手臂的断端向指尖方向缓慢滑动。速度很慢,一厘米一厘米地推进。雨水顺着他的手腕流下来,混着尸体表面的体液,视觉效果相当不雅观。
“表皮温度。”他开口了,声音被雨声压得很低,陆迟凑近了才听清,“断端到肘关节,温差不到零点三度,基本均匀。但从肘关节到指尖,每隔五厘米下降零点一度。”
“说人话。”旁边一个刑警插嘴。
“这条胳膊被切下来之后,在一个恒温环境里存放过。然后被搬到这里。存放时间大概在三十六到四十个小时之间。”
现场安静了一瞬。
“扯淡。”先前那个警员开口了,“现场勘查组到的时候测过了,根据尸僵程度判断死亡时间在六到八小时以内。”
“尸僵程度判断的前提是尸体一直处于同一环境。”江寻的手还搁在那条手臂上,“如果凶手在恒温条件下存放了三十多个小时再转移到这里,低温会延缓尸僵进程,你们根据现场温度和尸僵状态反推出来的时间线是错的。”
那个警员的脸色变了。他看向陆迟。
陆迟没表态,而是问:“你怎么确定是恒温存放?”
“皮下脂肪层的凝固状态。”江寻翻转手臂,指着断端的横截面,“你看这一层,凝固非常均匀,没有不规则的冰晶残留。这不是自然冷却的结果,这是在一个温度恒定的空间里缓慢降温形成的。大概四到六度,就是普通冷藏柜的温度。”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每一个判断都直接给出结论,中间不带“可能”“也许”之类的缓冲词。
陆迟把这些全记在脑子里。他没带本子,但他的记忆力从来不是问题。
“还有别的吗?”
“有。”
江寻的手指停在手臂断端的切面上。雨水冲刷着暴露的肌肉组织和骨骼横截面,他的手指沿着切割痕迹的边缘摸过去。
然后他停住了。
不是发现了什么痕迹——是他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瞳孔骤缩,呼吸频率在一秒内从每分钟十六次飙到二十四次,手指开始发抖。
画面。
是画面。
逼仄的空间,头顶有一盏冷光灯。一双手——不是他的手,但他看到的是这双手的视角——握着一把锯齿刀,正在切割。桌面上是一个完整的男性躯体。切割的人很熟练,下刀位置精准地避开了主要血管,先离断关节囊,再处理肌肉和肌腱,最后才是骨骼。
不是暴力肢解。是外科手术式的拆卸。
画面持续了不到三秒就消失了。
江寻猛地抽回手,后退了两步。雨水从他脸上淌下来,分不清哪些是雨,哪些是冷汗。
陆迟注意到了他的异常。“怎么了?”
江寻没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那只刚才一直在触碰尸体的手。指尖还残留着尸体表面的触感,粗糙的,冷的,像是某种密码输入端口——他碰了,然后什么东西就被激活了。
“凶手用的不是这种手术刀。”他开口了,声音有些哑,“是锯齿刀。刀刃长度在十五到二十厘米之间。切割顺序是先左后右,先上肢后下肢,最后处理躯干。”
陆迟站起来。“你怎么知道?”
江寻回头看他,雨水糊了满脸。
“我不知道。”
他确实不知道。刚才那三秒钟的画面来得毫无预兆,消失得也干干净净。他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会看到凶手行凶时的第一视角,就像他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对审讯流程了如指掌、为什么能通过触摸皮肤判断温度梯度一样。
他的记忆是空白的,但他的身体记得很多东西。
有些东西,可能他的身体也不该记得。
陆迟盯着他看了很久。雨声大到需要靠近了才能交谈的程度,但两个人谁都没再开口。
最后是旁边的警员打破了沉默。“陆队,防水布下面不止一条胳膊。初步清点了一下……是一整具,分了九块。”
“头呢?”陆迟问。
“没有头。”
江寻闭了一下眼睛。在刚才那三秒的画面里,他也没有看到头部的处理过程。
画面是在凶手切割第一条手臂的时候结束的。
也就是说——头部,是最先被处理掉的。凶手在动手术之前,先把身份识别的关键部位永久消除了。
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出的判断和操作。
“陆迟。”江寻叫了对方的名字,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开口叫对方。
“嗯。”
“那把手术刀上的'X',你查到什么了没有?”
陆迟沉默了几秒。雨势小了一点,但他的声音还是压得很低。
“没有。任何数据库里都不存在这个编号。”
江寻点了下头。
他低头看着地上被雨水冲淡的泥浆,和泥浆里若隐若现的血水。
一个失去全部记忆的人,口袋里装着一把不存在于任何记录中的军用手术刀,能在触碰尸体的时候看到凶手的第一视角。
他到底是什么人?
——或者换个问法。
他到底是不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