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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5-11 08:58:38

雨停了。

江寻是在被塞进警车后座的时候晕过去的。没有任何征兆,前一秒还在系安全带,后一秒人直接歪倒,额头磕在前排座椅靠背上,发出一声闷响。

陆迟从副驾驶转过头看了一眼。

他没叫人,也没伸手去扶,就那么看着。三十秒。一分钟。一分半。

“别装了。”

江寻没动。

陆迟看了看他的手。晕倒的人肌肉会完全松弛,手应该是自然下垂的。但江寻的右手搭在膝盖上,拇指和食指之间维持着一个微小的夹角——那是长期握持精密器械的人才会有的习惯性肌张力。

“你的手出卖了你。”陆迟说。

又过了几秒,江寻睁开眼睛,坐直了身体。脸上没有被拆穿的尴尬,神情寡淡,像是在做一个实验,实验失败了,记录数据,下次换个方案。

“你想测试什么?”陆迟问。

江寻擦了一下额头上磕出来的红印。“想看你会不会叫救护车。”

“然后呢?”

“救护车意味着医院,医院意味着系统录入,录入意味着身份比对。我需要知道自己是谁。”

陆迟盯着他。这个人的逻辑链条干净利落,每一步都有明确目的。一个失忆的人不该有这种程度的策略意识——除非失忆本身也是策略的一部分。

“你想查身份,直接开口就行。用不着演戏。”

“直接开口你会答应?”

陆迟没回答这个问题。车子发动了。

回到市刑侦支队已经是凌晨两点。雨后的城市有一种洗过的冷,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嗡嗡响,其中一根快坏了,忽明忽暗地闪。

江寻被安排在二楼的临时谈话室。房间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角有个摄像头。他进去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坐下,而是抬头看了看那个摄像头的型号和安装角度。

海康威视DS-2CD系列,红外夜视,广角120度。监控死角在门后方三十厘米内。

他记住了这个信息,然后坐下来。

陆迟进来的时候带了两杯水,一杯放在江寻面前,自己拿着另一杯没喝。

“尸体已经送去解剖了。”陆迟说,“我们的法医老陈今晚值班。”

“我可以参与解剖。”

陆迟喝了口水。

“你以什么身份?”

江寻沉默了一会儿。“以能帮上忙的身份。”

“你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确定,我怎么让你进解剖室?”

“江寻。我确定我叫江寻。”

“哪个寻?”

“寻找的寻。”

陆迟把水杯放下。“我已经安排了心理评估,明天上午九点。你今晚在这儿待着,有人给你送被褥。”

他起身要走。

“陆迟。”江寻叫住他。

“嗯。”

“那具尸体的头——你不会找到的。”

陆迟手按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两秒,没有回头。门关上了。

走廊里,陆迟叫住正往回走的刘伟。

“谈话室的监控给我盯着。他睡觉的时候也盯着。特别注意他的手——看他梦里会不会做什么动作。”

刘伟愣了一下。“陆队,你怀疑他……”

“我什么都没确定。盯着就行。”

心理评估安排在第二天上午,来的是市局特聘的犯罪心理学专家周明。

周明五十出头,头发白了一半,是国内最早一批做犯罪画像的人。他跟江寻谈了四十分钟,出来的时候表情很微妙。

陆迟在办公室等他。

“怎么样?”

周明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这个动作他重复了两次。

“这个人非常特殊。”他斟酌着措辞,“常规的心理评估工具在他身上几乎失效。SCL-90他可以在三分钟内填完,每一道题的回答都恰好在正常范围的中间值——这本身就不正常。没有人会在九十道题目上全部选择最中庸的选项,除非他对量表的评分规则了如指掌。”

“你的结论是?”

周明把报告递过去。“他具备极高的反侦察意识,这种意识不是后天训练几个月能获得的。在我们谈话的过程中,他始终在控制信息的输出量——每回答一个问题之前,平均有一点五秒的停顿,刚好不足以让人注意到他在犹豫,但足够他筛选措辞。”

陆迟翻了翻报告。“所以他在骗你?”

“不。”周明摇头,“他没有撒谎。四十分钟的对话里,我没有捕捉到任何欺骗信号。他说失忆,我倾向于相信他确实失忆了。但问题在于——”周明顿了一下,“他的行为模式、反应速度、信息处理方式,都指向一个经过长期系统化训练的人。这种训练已经内化成了本能,即使记忆消失了,本能还在。”

“什么样的训练?”

周明把眼镜又摘下来擦了一遍。“我不知道。但我可以告诉你,不是警察训练,也不是军队常规训练。级别比那个高。”

陆迟合上报告。

“行。我知道了。”

下午一点,解剖室。

老陈——陈学礼,干法医三十一年,全市唯一一个能在吃着盒饭的同时开腹腔的人。他今天的盒饭是红烧肉配米饭,吃得很香。

江寻站在解剖室的门外。这扇门是电磁锁,需要刷卡,他没有卡。但他没有在门口干等,而是站在对面墙边,看走廊尽头那两个警员把尸体运送袋从推车上抬下来。

运送袋是标准的黑色PVC材质,双拉链,按照尸体长度应该是特大号。但这具尸体被分成了九块,总重量分散了,按理说袋子应该是瘪的、软的。

它不是。

袋子在被抬起的时候,中段有一个不自然的突起,导致两个警员的施力点不得不往两端偏移,袋子在中间形成了一个约五度的倾斜。

五度。

江寻盯着那个倾斜看了很久。

这种倾斜意味着尸体躯干部分有局部硬质异物。不是骨头——骨头的密度是均匀分布的,不会造成这种单点突起。也不是凶器残留——凶手用的是锯齿刀,不会断在体内。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死者体内藏了东西。

他正想着,老陈从解剖室里出来倒茶水,看到他站在走廊里,皱了下眉。

“你谁?”

“江寻。”

“干什么的?”

“我想进去。”

老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有没有支队的授权?”

“没有。”

老陈端着茶杯转身就走。“那想什么呢。”

“死者的胃里有东西。”

老陈的脚步停住了。他回过头,眯着眼打量江寻,像在辨别这句话的含金量。

“你怎么知道?你连尸体都没看到。”

“运送袋经过走廊的时候中段有异常突起,倾斜角度集中在T10到L2对应的体表位置,排除骨骼和凶器残留因素,最可能的解释是胃部或腹腔内有硬质异物。”

老陈没说话。端着茶杯站了足足有十秒。

“你学过法医?”

“我不记得了。”

老陈像听了个冷笑话一样哼了一声,转身进了解剖室,门在身后锁上。

江寻继续站在走廊里。

半小时后,陆迟来了。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色不太好看。

“你的档案出现在支队系统里了。”

江寻看着他。

“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刚才。系统自动推送的,加密等级SSR,最高权限。我、市局局长、省厅分管副厅长,都打不开。”

“谁录入的?”

“不知道。技术科在追溯来源,目前只能确定是通过外部接口注入的,使用的是军用加密协议。”

两个人对视了一阵。

军用加密协议。军用手术刀。江寻不说话了。他靠在墙上,视线落在解剖室那扇紧闭的门上。

十分钟后他离开了走廊。陆迟以为他回了谈话室。

他没有。

支队大楼一层的值班室旁边有一个工具间,里面挂着各科室的备用钥匙。备用钥匙管理制度是松散的,取用登记本已经三个月没人签过字了。解剖室电磁锁的应急钥匙挂在第二排第四个钩子上,标签写着“法医科-1”。

江寻用了不到两分钟找到了这把钥匙。

他后来想过,自己是怎么知道支队会有这种备用钥匙管理系统的,又是怎么准确判断出在值班室旁边的——他想不出来。身体自动执行了整个流程,包括进入工具间时避开走廊监控的步伐节奏。

应急钥匙插进电磁锁下方的机械锁孔时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咔嗒,老陈正在调整无影灯的角度,听到声音回过头。

“你——”

江寻已经走进来了。解剖室的冷气扑面而来,温度恒定在十六度,空气里有福尔马林和血液氧化后的铁锈气味。尸体已经从运送袋里取出,九块肢体按照解剖学顺序摆在不锈钢台面上,老陈正在做初步的外观检查。

“你怎么进来的?”老陈把手术手套往上拽了拽,“我刚才锁了门。”

“备用钥匙。”

老陈脸上的表情经历了惊讶、愤怒和困惑三个阶段,最后定格在一种很复杂的地方。他干了三十一年法医,没见过闯解剖室的嫌疑人——这人到底算嫌疑人还是别的什么,他也搞不清楚。

“你赶紧给我出——”

“躯干,第四块。”江寻走到台面旁边,手指隔着空气点了一下。“胃部体表投影区域,你用手按一下。”

老陈没按。

“你在教我做事?”

“你马上也会发现,我只是帮你省两个小时。”

老陈盯着他。这个年轻人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的气质,不是嚣张,不是自信,更接近于一种……笃定。一种“我说的话不需要你信,因为事实会替我证明”的笃定。

他干法医三十一年了,很烦这种人。

但他还是伸手按了。

右手四根手指并拢,按在躯干体表左上腹的位置。胃的体表投影区。

按下去的那一刻,他的表情变了。

皮下有东西。硬的,形状不规则,不大,但明确地顶着他的指腹。老陈干这行三十一年,摸过上千具尸体,他知道一个正常胃腔不该有这种触感。

胃里有硬质异物。

江寻说对了。

老陈没有立刻表态。他收回手,拿起一支体表标记笔,在那个位置画了个圈。然后他走到台面的另一端——头部缺失,颈部断面朝上,切割面整齐得令人不安。

“你说说,这个切面能告诉你什么?”

换了一种口气。不是命令,不是质问。这是老法医之间才有的交流方式——拿题目来试探。他想看看这个来路不明的年轻人到底有多少真本事。

江寻低下头看了看颈部断面,然后做了一件出乎老陈预料的事。

他没有去看断面本身。他伸出手,两根手指按在颈部残端的侧面——准确地说,是胸锁乳突肌的止点位置。

按了三秒钟。换到另一侧,又按了三秒钟。

“左侧胸锁乳突肌的肌纤维密度明显高于右侧,差异目测超过百分之十五。”他直起身,“长期单侧肌肉代偿,大概率是斜颈。但不是先天性肌性斜颈——先天性的会伴有肌肉纤维化和挛缩,触感应该更硬。这个质地偏韧,弹性尚存,是神经源性的。死者生前患有痉挛性斜颈,病程至少三年。”

老陈的手术手套发出了一声细微的橡胶摩擦声。那是他无意识地攥了一下拳头。

痉挛性斜颈是一种罕见的局灶性肌张力障碍。发病率十万分之一。不做神经电生理检测或影像学检查,单靠触摸肌肉就能判断出来——老陈认识的法医里没有人能做到这一点。包括他自己。

“你到底是什么人?”

江寻把手收回来,放在身侧。“你是第三个问我这个问题的人。答案还是一样。我不知道。”

老陈沉默了一会儿。他看了看台面上的九块肢体,又看了看江寻。

“手套在第二个抽屉。穿隔离衣,戴面屏。动我的东西之前先问我。”

江寻拉开抽屉。

四十分钟后,腹腔打开了。

老陈沿着腹白线纵切,依次分离皮肤、皮下脂肪、腹直肌前鞘、腹直肌和后鞘,打开腹膜腔。小肠和大肠被逐一移开,胃暴露在无影灯下。

江寻在旁边递器械。他递器械的动作极其娴熟,老陈伸手的方向还没完全到位,对应的器械已经拍到了手心里。握持的角度、力道、方向都刚好,不需要老陈做任何调整就能直接使用。

节奏甚至比跟了老陈八年的助手小赵还要好。

老陈打开胃壁的时候,胃内容物不多,只有少量未消化的流质食物残渣。

但在胃底大弯侧,有一个东西。

一颗胶囊。不是普通的药物胶囊,尺寸偏大,外壳材质摸上去不像明胶,更像是某种耐酸的工业级高分子材料。胃酸没有溶解它。

老陈用镊子把胶囊夹出来,放在不锈钢托盘上。胶囊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哑光的白色。

“刀。”

江寻递了一把十一号刀片。老陈小心地切开胶囊外壳。

里面是一枚芯片。

很小,比成人的小指甲盖还小。表面有极其精密的电路印刷,在无影灯下呈现出一种深绿色的金属光泽。芯片的一角刻着一个标记。

老陈把放大镜凑过去看了看。

“这上面刻的什么……”

他没说完,因为江寻已经看到了。

不是文字,不是数字。

是一个字母。

X。

解剖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无影灯的散热风扇在头顶转着,嗡嗡的声音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江寻站在原地,看着托盘里那枚芯片上的刻痕。和他口袋里那把手术刀上的标记一模一样。

他的手没有发抖。但他注意到自己的心率从七十二升到了九十一。

老陈转过头看他。“你还要说你不知道?”

江寻把目光从芯片上移开。他在想一个问题——三个小时前在河滩上,他触碰尸体的时候看到了凶手切割手臂的第一视角。凶手在切割之前,先处理了头部。

头部被带走了,因为头部有面容,面容能确认身份。

但凶手漏了一样东西。他没有检查胃。

江寻摘下手套,叠好放在台面边缘。

“我需要见陆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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