芯片送到省厅技术科的时候,技术员拆了三层封装才碰到核心电路。
结果出来得比预期快。
陆迟拿到报告是第二天下午两点四十分。报告只有三页纸,关键信息在第二页第四行。
死者:赵锐,男,三十四岁,原恒信科技高级算法工程师,三年前以“个人原因”从公司离职,此后户籍系统再无任何活动记录。没有就医,没有出行,没有消费,社保断缴,手机号注销。一个活人在所有电子系统里同时蒸发了。
芯片里存储的不是普通数据。加密格式是AES-256,省厅技术科解到第三层就卡住了,剩下的部分需要送北京。但已解密的那部分内容足够让陆迟的烟抽完了半包。
恒信科技的核心算法架构图。完整的。
这家公司去年刚拿了军方一个数据处理的项目,合同金额是保密的,但业内传闻不低于八位数。
一个带着核心商业机密失踪三年的程序员,被人用外科手术的手法拆成九块,扔在废弃码头。头砍掉了,机密藏在胃里。
陆迟把烟按灭,拿起电话打给省厅。
电话打了二十分钟。挂掉之后他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桌上摊着江寻的那份档案——准确说是那份打不开的档案。加密等级SSR的文件躺在系统里,像一扇上了锁的门,钥匙不在任何人手上。
他做了一个决定。
下午四点,支队会议室。
到场的有刑侦一组组长孙磊、二组组长何建军、技术科科长林远,加上陆迟自己。
“赵锐的案子,省厅要求七十二小时内出阶段性结果。”陆迟把报告复印件发下去,“死者身份已经确认,涉及恒信科技的商业机密案,上面很重视。”
孙磊翻了翻报告,脸色不好看。“七十二小时?抛尸现场的物证还没送检完,目击者就一个大雨天钓鱼的——这人本身就有问题,我们连第二次笔录都没做完。”
“所以我需要加人。”陆迟说,“江寻。”
会议室安静了三秒。
何建军第一个开口。“陆队,你开玩笑吧。”
“你见我开过玩笑吗。”
何建军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确实没见过。跟了陆迟两年,这人连笑都很少。
“他是嫌疑人。”孙磊说。
“目前没有任何证据支撑嫌疑人的定性。他在那个诊所里被发现,诊所跟赵锐的案子之间也没有建立起关联。”
“那他算什么?”
“临时特聘法医顾问。”陆迟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表,“市局已经批了。老陈昨天单独给我打了个电话,说这个人的法医水平不在他之下。老陈这辈子没夸过任何人。”
孙磊看了看那张表,落款盖着市局刑侦处的公章。
“有两个前提。”陆迟竖起两根手指,“第一,他没有独立办案权,所有工作必须在老陈或者我的监督下进行。第二,他的行动轨迹二十四小时受监控,出支队大楼必须有人跟着。”
何建军嗤了一声。“那跟养了个犯人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这个犯人能帮你破案。”
会议散了之后,何建军在走廊里拦住孙磊。
“老孙,你真同意?”
孙磊点了根烟,没接这话。他想的是另一件事——陆迟什么时候学会在会议上先斩后奏了。市局批文的日期是今天上午,也就是说陆迟在开会之前就已经把事情办妥了。所谓的“征求意见”,无非是通知。
消息传得很快。
当天晚上,一组的刘伟在食堂打饭的时候,跟二组的小赵聊了几句。小赵是老陈带了八年的助手,昨天去解剖室取器材的时候发现多了一件用过的隔离衣,追问半天才从老陈嘴里套出来——“一个外人进了解剖室,还上了手。”
小赵当时脸就绿了。
“八年。我跟老陈八年,递器械的节奏练了三年才摸到他满意的标准。这人进去一次就能上手?”
刘伟嚼着土豆丝说:“听说陆队给他办了特聘。”
小赵筷子顿了一下,把盘子一推,饭不吃了。
第二天早上八点,江寻出现在了刑侦支队的办公区。
陆迟给他安排的工位在角落,靠窗,旁边是档案柜。桌上放了一台旧电脑,开机密码写在显示器侧面贴的便签纸上——这个细节说明之前用这个位置的人已经调走了,走之前没人在乎数据安全。
江寻坐下来开了机。电脑是老款联想,风扇的声音大得像拖拉机。系统版本还停留在XP。
九点钟,孙磊路过他工位的时候停了两秒,看了他一眼,没打招呼,走了。
九点半,何建军的组员小马过来送了一份“支队内部人员通讯录”,A4纸打印的,放在桌角。江寻扫了一眼通讯录,三十七个名字,手机号和座机号。他把通讯录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有需要找谁直接打电话。”小马说完转身就走。
态度说不上恶劣,但那种客气本身就是距离。
江寻没在意。他有更重要的事。
十点,他去了档案室。
档案室在一楼走廊尽头,铁门,机械锁,钥匙在值班室登记本上签字就能借。管理员是个快退休的大姐,姓王,泡了一杯枸杞茶,拿着手机在看电视剧,见人来了摁了暂停。
“查什么卷宗?”
“2001年以后的所有刑事案件卷宗。”
王大姐看了他一眼。“你查那么多干嘛?一个案子一个案子查,填表。”
“我有支队的特聘证明。”
“特聘也得填表。”
他填了。
档案室不大,六排铁架子,卷宗按年份和案件编号排列。空调是坏的,靠一台落地扇续命,扇叶转起来吱吱响。
江寻从2001年的第一个编号开始翻。
他翻卷宗的速度很快。不是那种走马观花的翻法,而是每一页停留不到两秒就翻过去,但他的视线轨迹是固定的——先看案发地点,再看作案手法,最后看尸检报告里的伤口描述。三个数据点,精准提取,其余信息全部跳过。
翻到2004年的时候,他停了。
编号2004-CR-0073。
案发地点:城西和平路127号。
他盯着这个地址看了好几秒。
和平路127号。他被发现的那家私人诊所——他记得外面门牌,那天被按在引擎盖上的时候眼角余光扫到的。和平路127号。
十年前,这个地方发生过一起案件。
卷宗很薄,只有七页。报案人是隔壁五金店的老板,说闻到了异味。警方到场后发现诊所已关门,门窗紧锁,破门进入后在地下室发现大量血迹,但没有尸体。血迹经DNA检测属于三名不同的个体,三人均未在失踪人口数据库中找到匹配。
案件定性:疑似非法行医致人伤害。
结案状态:未结。
江寻把这份卷宗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第二遍比第一遍慢得多。
地下室,白瓷砖,不锈钢操作台,排水槽。
十年前就有血迹。十年后他醒在同一个地下室里,操作台是新擦过的。
有人在十年里反复使用这个地点。或者——从来没有停止使用过。
他把卷宗放回原位,没有抽走,也没有做标记。
中午十二点,食堂开饭。
江寻没去。
办公区的人走得七七八八,只剩值班的小马在刷手机。江寻坐在工位上,把电脑里能访问的案件数据库全部打开了。
支队的内部系统权限分三级。他的临时账号只有最低一级的浏览权限,看不到涉密案件。但非涉密的部分已经够他用了。
他开始做一件没人让他做的事。
过去三年的悬案,他一个一个地筛。
筛选条件很简单:作案手法涉及切割、分尸或器官摘取的。时间范围从三年前到现在。地域不限于本市,扩展到周边四个地级市。
四十分钟,他筛出了十一个案子。
他把十一个案子的基本信息抄在一张A4纸上,按时间排序,用铅笔在旁边标注了三样东西:切割工具类型、肢解顺序、是否缺失头部。
标注完之后他把这张纸翻过来,在背面画了一张表格。
表格的纵轴是十一个案子,横轴是六项特征比对:刀具类型、切割角度一致性、关节离断方式、软组织处理手法、抛尸地点选择逻辑、身份消除方式。
他填完表格,往后一靠,看着背面密密麻麻的铅笔字。
十一个案子里,有七个在至少四项特征上高度吻合。
七个。三年。跨四个城市。没有任何一个被串并侦查。
小马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速溶咖啡,路过江寻工位瞅了一眼。A4纸正面朝下扣着,什么也没看到。
下午三点,陆迟回了支队。
他上午去了趟恒信科技,跟赵锐原来的部门主管谈了两个小时,回来的时候脸上看不出什么。推开办公室的门,桌上多了一张对折的A4纸,下面压着他的烟灰缸。
他把纸展开。
看了第一眼,脊背慢慢绷直了。
他的办公室抽屉里锁着一份文件,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份文件是他过去两年利用休息时间整理的——他怀疑辖区及周边存在一个长期活动的连环杀手,作案周期大约四到五个月,手法极其专业,反侦察意识极强。
这份怀疑没有向任何人汇报过。因为证据不够,串并的条件不充分,他只当成个人的研究方向,在往里填东西。
现在,江寻用半个午休的时间,搞出了一份几乎跟他一模一样的分析。
不是“几乎”。某些维度比他的还要精确。
比如切割角度。陆迟在自己的文件里写的是“三十度到四十五度之间”,江寻标注的是“三十二度”。没有模糊区间,直接给了定值。
陆迟把A4纸折好塞进口袋,出了办公室,走到角落的工位旁边。
江寻在看电脑屏幕,上面是赵锐案的现场照片。听到脚步声没抬头。
“这张纸你什么时候放的?”陆迟问。
“一点半。”
“你的系统权限不够看涉密案件。”
“我没看涉密案件。公开信息足够了。”
陆迟抽了张椅子坐下。两个人挨得很近,声音可以压得很低。
“七个案子,你用的是什么筛选逻辑?”
“刀工。”江寻终于转过头来,“切割人体关节有上百种方式,但每个人的习惯是固定的。就像笔迹。你可以换笔,换纸,换手,但运笔的微观动力学特征改不了。这七个案子的切割者,关节离断时的旋转角度偏差不超过两度。是同一个人。”
陆迟没说话。
“你早就知道了。”江寻说。不是疑问句。
陆迟还是没说话。
“你自己在查,但没跟支队汇报。证据不够,还是有别的原因?”
陆迟站起来。“你管好你自己的事。”
他走出去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江寻说了一句:“赵锐的伤口照片你再看仔细一点。不只是切割手法的问题。”
然后走了。
江寻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他把视线拉回电脑屏幕,重新调出赵锐尸体的九块肢体照片。无影灯下的高清照片,每一块都有正面、侧面和断面三个角度,老陈拍的,构图专业。
他一张一张放大。
第一遍看的是切割痕迹,现在换一个角度。陆迟说“不只是切割手法”。
第二遍,他把注意力放在了切口之外的体表损伤上。
赵锐的皮肤上有大量浅表划伤,这些在第一次尸检的时候被归类为“搬运过程中的继发性损伤”。老陈的尸检报告里也是这么写的。
但江寻放大到百分之四百的时候发现了问题。
这些划伤的深度不一致。有的只破了表皮,有的切入了真皮层,最深的一道到了皮下。如果是搬运时磕碰造成的,深度应该是随机分布的,由接触面的硬度和角度决定。
它们不是随机的。
他把所有划伤的位置在一张人体轮廓图上标了出来。左上臂三道,右前臂两道,左侧胸壁四道,右大腿外侧三道,左小腿前方两道。
位置标完之后他盯着这张图看了很久。
伤口不是随机分布。它们有规律。
两道短划——三道短划——四道长划。
短长交替。
这个节奏他认识。
他在纸上飞快地写了一排字母:
短短短短短 长长长长
…..----
莫尔斯电码。
两个短音是I,三个短音是S,四个长音……不对,标准莫尔斯里没有四个长音的组合。
他重新审视了一下伤口的分组逻辑。也许不该按肢体部位分,应该按切割面的朝向分——朝上的算一组,朝下的算另一组。
重新排列之后:
短长短 / 长短短短 / 短短/ 短短短
R / B / I / S
RBIS。
没有意义。他换了另一种分组方式,按伤口的深浅排——浅的为点,深的为划。
这一次:
点划点点/ 划划划/ 划划点 / 点点
F / O / G / I
FOGI。
还是不通。他拧着眉头又换了三种编码思路,全部走不通。
第七次尝试的时候,他把分组标准换成了伤口的愈合程度——完全无愈合的为一组,有微弱炎症反应的为另一组。死后伤和濒死伤的区别。
濒死伤先排,死后伤后排。
这次解出来的是:
点点点 / 划点/ 划划划 / 划划 / 点点点
S / N / O / M / S
SNOMS。
他盯着这五个字母。倒过来读。
SMONS。
不对。
再倒。从后往前,隔一个取一个。
S-O-S。
后背一凉。
剩下的N和M呢?
NM。在某些早期军用通信协议里,NM是“无响应”的缩写。No Message。
SOS-NM。
求救——无人应答。
赵锐在死前,用自己的身体给出了一条信息。
凶手不知道。凶手以为那些是挣扎时留下的抵抗伤。但赵锐是程序员,一个长期跟编码打交道的人——他在最后的时间里,用能找到的任何锐器,在自己身上刻下了求救信号。
江寻把那张标注图翻过来,在背面画了一个简笔的人体轮廓。轮廓旁边写了一行字。
然后他在旁边又画了一张脸。
不是赵锐的脸。
是一张五官模糊但特征清晰的侧面像:男性,额头偏窄,下颌线条锐利,左耳上方有一块不规则的区域——疤痕或者胎记。
他画的时候手没有停顿,笔触流畅得像在抄写一段早就背熟的文字。
画的来源——他不知道。和码头上触碰尸体时闪过的画面一样,这个影像不请自来,占据了他的视觉。他没法控制它出现,也没法阻止它消失。
画完之后他把两张纸叠在一起,压在了自己的键盘下面。
晚上七点,办公区已经走了大半人。何建军的组从下午开始就在外面跑赵锐生前的社会关系,孙磊那组在排查废弃码头周边的监控盲区。
陆迟从办公室出来取外卖的时候路过江寻的工位。
工位空了。键盘下面压着两张纸。
他把纸抽出来。
第一张是赵锐体表伤口的编码分析,SOS-NM。
第二张是一幅人像侧面速写。
他看到人像的第一秒钟什么反应都没有。第二秒钟,他的拿着外卖袋的左手收紧了。
额头偏窄。下颌锐利。左耳上方的不规则印记。
这些特征他认识。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走廊。走廊空了,日光灯在尽头闪了两下。
他把两张纸折好,放进了自己的口袋。和之前那张悬案分析一起。
口袋里现在有三张纸。每一张都让他后脊发凉。
他回到办公室,关上门,拉开抽屉最底层,取出自己那份从未示人的连环杀手研究档案。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上贴着一张从监控截图里截取的模糊侧影。
截图里的人,和江寻画的那张脸,五官轮廓重合度超过八成。
而这张截图的拍摄地点,是支队大楼一层的东侧出口。
拍摄时间,是七个月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