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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5-11 11:04:58

第一章 婚礼请柬

医院永远弥漫着碘伏和消毒水的味道,许鑫鑫早就习惯了。

他刚写完最后一份病程记录,钢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今天收了五个新病人,两台急诊阑尾,一台脾脏切除,腿已经快站不住了。白大褂口袋里还揣着没来得及扔的知情同意书,袖口上碘伏的黄色印记洗都洗不掉。

手机震了一下。

他瞥了一眼,是高中同学群的消息。这个群平时安静得像坟场,只有过年的时候才会有人冒出来发个红包。许鑫鑫本来想划过去,手指却不听使唤地点开了。

周野:兄弟们,我要结婚了!时间地点在下面,都给我来啊!

下面跟了一长串恭喜的表情包。许鑫鑫愣了一下,周野——高中班长,那个总是穿花衬衫的壮汉,居然要结婚了。他下意识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看到周野发了婚礼请柬的电子版,粉红色的底,字体花里胡哨的。

许鑫鑫正要关掉,周野的消息又来了。

周野:对了老许,你当伴郎啊,我定你了

许鑫鑫打字:行啊,什么时候?

周野:下个月十五号,你得提前一天到,彩排

许鑫鑫回了个“好”,手机又震了一下。他以为周野还有什么交代,点开一看,是一条私信。

周野:对了,伴郎服我给你寄过去,你尺码发我

许鑫鑫报了身高体重,正准备锁屏,周野又发了一条。

周野:到时候好几个老同学都来,你也该见见大家了

许鑫鑫盯着那句话愣了一下,他想问“都有谁”,但又觉得问出口就显得太在意了。对话框里打了又删,最后只发了一个“嗯”。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值班室的灯光嗡嗡响,隔壁病房还有病人在喊护士。许鑫鑫睁开眼,拉开抽屉找充电线,手指碰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他顿了一下,把抽屉拉开一些。

那是一张照片,压在几本旧病历下面,边角已经被碘伏染成了淡黄色。照片里是一群穿着校服的高中生,站在操场上,虽然是两个人的自拍,但是能明显的感觉到拿手机的人把手机斜了点,让旁边那个戴着银框眼镜的男生也入了镜。

他盯着那人看了一会儿。

沈与时在他斜后方,正在和其他人拍照,银框眼镜反射着光,校服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清瘦高挑,像一棵不怎么说话的白杨树。

许鑫鑫的手指在照片上停了很久。

那是高三毕业那天拍的。他们已经整整一年没有说话了,甚至连和他的合照都只有这张偷拍的。

后来他偷偷去照相馆加洗了这张照片,再后来照片跟着他从高中到复读学校,从医科大学到现在的普外科,换了好几个钱包、好几件白大褂,一直都带着。

去年发现照片被碘伏泡坏了一角,他心疼了好久,但也没有换掉。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是他自己写的。

“还是想”

笔迹是很久以前的了,墨水都洇开了。旁边还有更早的一行字,被他用黑笔涂掉了,涂得很用力,纸都快破了。但如果对着光看,还是能隐约辨认出来——

“还是想见你一面。”

许鑫鑫猛地把照片翻回去,塞进抽屉最里面,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然后又想起来医院不能抽烟,悻悻地放回去。

林晴说得对,他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念旧。

手机又震了。

林晴:周野的请柬你收到了吗?

许鑫鑫回:收到了,他让我当伴郎。

林晴:我知道,他也请我了。你去不去?

许鑫鑫:去啊,班长结婚,必须去。

林晴:我不是问你去不去婚礼,我是问你去不去当伴郎。

许鑫鑫愣了一下,打了一行“这有什么区别”,还没发出去,林晴已经又发了一条。

林晴:你知道伴郎要干什么吗?要和另一个伴郎挽手彩排,要一起走红毯,要全程站在一起。

许鑫鑫打字的手停住了。

林晴:他请了不止一个伴郎。

许鑫鑫盯着屏幕,心跳突然快了起来。他想问“另一个是谁”,但又怕知道答案。对话框的光标闪了好几下,他最终还是发了出去。

许鑫鑫:还有谁?

这条消息发出去之后,对方正在输入的状态显示了很久,很久。

林晴:你自己问他吧。

许鑫鑫把手机摔在桌上,骂了一句脏话。隔壁的值班护士探头进来:“许医生怎么了?”他赶紧摆手说没事,被咖啡烫了。

他拿起手机,又放下,又拿起来。

周野的聊天界面还开着。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了“还有哪些老同学去”,又删掉。打了“另一个伴郎是谁”,又删掉。最后打了一行字。

许鑫鑫:对了,伴郎还有谁啊?我好心里有数。

发送。

他盯着那个“发送”的状态,从“已发送”变成“已读”,只用了三秒钟。

周野的正在输入亮了很久。

周野:来了你就知道了

许鑫鑫:周野你他妈

周野:哈哈哈哈哈哈

周野:反正你来了就知道了,有惊喜

许鑫鑫没有回复。他把手机锁了屏,站起来走到窗前。值班室的窗户正对着住院部的院子,有人推着轮椅在散步,夕阳把白大褂染成了橘色。

惊喜。

他最怕的就是惊喜。

八年了。

十八岁到二十六岁,一个人从少年变成青年最完整的八年。许鑫鑫把最好的年纪给了无休止的解剖课、期末通宵、规培轮转、急诊夜班。他用八年时间从一个高考失利的复读生变成了三甲医院普外科的住院医师,学会了开腹、关腹、打结、缝合,学会了在手术台上一站六七个小时不喊累,学会了面对家属的眼泪时保持镇定。

但他没有学会的一件事,是忘记沈与时。

许鑫鑫闭上眼,那些被压在记忆最底层的画面又浮了上来。

沈与时坐在他后排,低头刷题时睫毛在眼下落一片阴影。沈与时给他讲物理题,声音很轻很耐心,怕他听不懂会换三种方式解释。沈与时在雨天把伞塞给他,自己跑进雨里,衬衫湿透了贴在身上。沈与时在运动会上递给他一瓶运动饮料——不是矿泉水,是特意买的运动饮料。

还有那个手帐本。

许鑫鑫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窗框。

那个手帐本,沈与时准备了整整一年,每天记录他的一件小事。“许鑫鑫今天打瞌睡流口水了,有点可爱。”“许鑫鑫午饭没打肉菜,是不是没钱了,明天多带一份。”“许鑫鑫月考进步了五名,比我考第一还高兴。”

被同学当众抢过去念出来的时候,全班都在起哄。张明带头喊“在一起”,其他人跟着笑,起哄声大得隔壁班都探头看。

许鑫鑫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所有人都知道了,赵老师会找他谈话,父母会看到聊天记录,沈与时会被影响成绩,他会害了沈与时。

“你能不能别这样!”

他是喊出来的,喊完才发现自己把那个手账本摔在了地上。牛皮纸封面朝上,翻开的那一页正好是“许鑫鑫笑起来有虎牙”。

沈与时没有说话,弯腰捡起来,手指捏着本子的边缘,指节发白。

“对不起。”沈与时说。

然后他走了。

从那以后,沈与时就再也没有主动找他说过话。

许鑫鑫睁开眼,窗户上倒映出自己的脸。二十八岁,不对,二十六岁,笑起来还有虎牙,但眼睛没有以前亮了。手指上有手术刀留下的疤,虎口有缝合练习磨出来的老茧。

他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给周野发了一条消息。

许鑫鑫:行,我去。伴郎服寄这个地址。

他发了医院的地址,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从抽屉里拿出白大褂穿上。晚班查房的时间到了。

走廊里的灯已经开了,白炽灯把一切都照得惨白。许鑫鑫推着病历车从病房门口经过,第一个床位的病人叫他:“许医生,我明天能不能出院啊?”

“等化验结果出来再说,别急。”他笑了笑,虎牙露出来,病人也跟着笑了。

第二个床位是个胆囊结石的老太太,拉着他的手不放:“小许医生,你给我做手术吗?”

“主任做,我当助手。”许临星弯下腰听她说话,“你放心,我们主任技术可好了。”

老太太说:“我就信你,你缝得好看。”

许鑫鑫笑了:“您怎么知道我缝得好看?”

“上次隔壁床那个小伙子说的,说他肚子上的疤是你缝的,跟一条线似的。”

旁边床的病人家属也凑过来:“哎呀,小许医生,年轻长得又好,对我们有耐心,而且我看之前陪别人换药时,那伤口缝的,看不见一点线头,整整齐齐的。”

许鑫鑫被夸得耳朵有点红,赶紧转移话题问老太太吃饭没有、排气没有。他查房的时候总是这样的,笑呵呵的,虎牙露着,病人都喜欢他。

林晴说他这是“职业假笑”,他反驳说这叫“医者仁心”。

检查完最后一个病人,许鑫鑫回到值班室,开医嘱、写病程。写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

周野:对了,伴郎要提前一天到,要彩排,还要和新郎新娘一起走一遍流程。你请好假了吗?

许鑫鑫:还没,哪有这么快,我请假条条都还没领,放心,我肯定会到的。

周野:行,到时候我去接你。

许鑫鑫:不用,我自己打车过去。

周野:客气啥,我顺路。

许鑫鑫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

许鑫鑫:周野,你实话告诉我,伴郎到底还有谁?

周野那边的正在输入亮了灭、灭了亮,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次。

周野: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许鑫鑫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周野:但我跟你保证,来了你绝对不会后悔。

许鑫鑫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了。他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打开手机,翻到相册。

最新的一张照片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是一个病人的伤口照片,用来记录愈合情况的。他往下翻,翻到很下面很下面,翻到那一年的五月。

一张截图。

是他和沈与时的聊天记录。最后一句话是沈与时发的。

“对不起,不会了。”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对话。

许鑫鑫把手机扣在桌上,仰头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值班室很安静,走廊里偶尔有脚步声,护士站的呼叫器滴滴响着。

他想起高中毕业那年,得知沈与时考上了top2的金融系,自己在复读学校的操场上跑了很多圈,跑到最后蹲在地上吐。吐完之后他看着暗蓝色的天空说了一句:“许鑫鑫,你必须要变优秀。”

后来他真的考上了医科大学,进了普外科,真的拿起了手术刀。他成了病人嘴里“性格很好,有医德”的小许医生。

但那个会给他讲物理题的少年,已经不在了。

不对,不是不在了,是再也不属于他了。

许鑫鑫睁开眼,深吸一口气,给周野发了一条消息。

许鑫鑫:好,我来。

他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写病程。钢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一笔一划都很认真,就像沈与时当年给他写答案一样认真。

写完最后一份,他合上病历,把白大褂脱下来挂好。手指碰到内袋的时候,又触到了那张被碘伏染黄的照片。

他没有拿出来,只是隔着布料按了按。

“再等一等。”他对自己说,“再等一等就能放下了。”

但这话他已经对自己说了八年。

办公室的灯关了,走廊的灯还亮着。许临星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白大褂在黑暗里晃了一下,像一个迟到了很多年的应答。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城市的灯火通明。

这座城市很大,大到两个人可以八年不见面。

这座城市也很小,小到一张请柬就能让他们重逢。

而此时的许鑫鑫还不知道,十四天之后,他推开伴郎休息室的门,会看见一个人正对着镜子整理袖扣。

银框眼镜,清瘦高挑,手指骨节分明。

那个人抬起头来,和他在镜中对视。

“好久不见。”沈与时说。

但那是十四天后的事了。

现在,许鑫鑫只想好好睡一觉,然后迎接明天的手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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