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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5-11 11:04:58

第二章 伴郎

许鑫鑫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一个二十四小时值班下来,他换了三台手术,收了一个嵌顿疝、一个急性阑尾穿孔、一个肠梗阻。最后一个病人推进手术室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七点了,他站在台上当二助,拉钩拉到手指抽筋,缝完最后一针下来,手还在抖。

洗手的时候,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差的很。

“许医生,你不休息一会儿?”器械护士小周问他。

“不了,我还有事。”他把手术衣脱了,换上衬衫,发现袖口还有碘伏的印记,怎么搓都搓不掉。算了,反正也没人在意。

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是周野发来的。

周野:伴郎到了吗?下午三点彩排,先来休息室集合,地址发你了

许鑫鑫看了一眼时间,十点四十。他抓起背包冲出医院,在出租车上对着后视镜把自己收拾了一下——头发有点长了,黑眼圈遮不住,嘴唇干得起皮。他从包里翻出润唇膏涂了两下,又觉得矫情,用纸巾擦掉了。

高铁上他睡了一路,梦里全是手术室的灯,刺眼的白,晃得人睁不开眼。偶尔闪过一个模糊的影子,银框眼镜,冷白的脸,他伸手去抓,什么也没抓到。

醒来的时候列车正在报站。他揉揉眼睛,窗外是陌生的站台,阳光很好,和做梦的白光不太一样。

婚礼在周野老家办,一个南方的小城市,高铁站下来打车还要四十分钟。许临星靠在车窗上看风景,路两边种满了香樟树,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碎金一样铺了一路。

他的心跳有些快。

不是因为即将见到多年未见的老同学——那些人他早就淡了,偶尔在朋友圈点个赞,连评论都懒得写。

是因为周野那句话。

“来了你就知道了。”

他知道什么?

许鑫鑫不愿意往那个方向想,但脑子根本不听使唤。他想起了很多画面,都是被压在最底层的。沈与时站在讲台上领奖,清瘦的背影被阳光拉得很长。沈与时在草稿纸上给他写公式,字迹清瘦好看,像打印机打出来的。沈与时在雨里跑,衬衫湿透了贴在身上,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然后那个眼神慢慢变冷了。

“对不起,不会了。”

许鑫鑫闭了闭眼,把这些画面按回去。

出租车停在一家酒店门口。周野选的婚礼场地不算豪华,但很用心,门口立着粉白色的花拱门,签到台摆满了喜糖和伴手礼。许鑫鑫刚下车就听见有人叫他。

“老许!”

周野穿着一件花衬衫,裤腰明显比当年大了一圈,脸上肉嘟嘟的,但笑起来的憨劲儿一点没变。他三步并两步冲过来,一把抱住许鑫鑫,力气大得像要把人勒断气。

“操,你瘦了!”周野退后一步打量他,“在急诊上班是不是天天吃不上饭?”

“我是普外科。”许鑫鑫纠正他,也被他逗笑了,“你也胖了。”

“幸福肥,懂不懂。”周野哈哈笑着,揽着他的肩膀往里走,“走,带你去休息室,伴郎服给你挂好了,先试试合不合身。”

许鑫鑫跟着他穿过大堂,走进一条铺着地毯的走廊。墙上挂着一排油画,灯光明黄,空气里有淡淡的百合花香。一切都安静而舒适,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另一个伴郎呢?”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随意。

周野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用更大的嗓门盖过去:“马上到马上到,你先换衣服。”

许鑫鑫站在休息室门口,手指碰到门把手的一瞬间,心跳突然加速了。他不明白自己在紧张什么,里面最多就是周野的某个发小、某个表哥、某个他不认识的人。

他推开了门。

门轴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房间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门,站在落地镜前,正低头整理袖扣。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伴郎西装,肩线笔挺,腰身收得很好。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捏着袖扣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做一件精密的工作。

许鑫鑫的血液从头顶凉到脚底。

那个人微微侧了一下头,从镜子里看到了他。

银框眼镜。清瘦的脸。冷淡的眉眼。八年了,几乎没有什么变化。只是下颌线更分明了,肩膀更宽了,整个人像一把被时间磨过的刀,冷冽而锋利。

沈与时转过身来。

他们的目光撞在一起,隔着一整个休息室的距离,隔了八年的沉默,隔了那一句话——

“对不起,不会了。”

沈与时的嘴唇动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他攥着袖扣的手没有松开,指节发白。

“好久不见。”

声音还是那个声音,低低的,清冽的,像冬天早晨的凉水。

许鑫鑫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嗓子干得像含了一把沙。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发紧,发涩,像生了锈的铰链在转动。

“好久不见。”

两个字落地,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的风声。

周野站在许鑫鑫身后,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尬笑了一声:“那个……我去看看新娘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你们先聊,先聊。”

他跑了。

门关上了。

两个人在房间里站着,谁都没有动。许鑫鑫不知道自己应该走过去,还是应该转身走掉。他的脚像钉在地毯上,脑子里一片空白。所有的心理准备,所有的“如果他来怎么办”,在这一刻全都不作数了。

他在曾经想过一百种重逢的场景。开学时去学校时、寒暑假放假时的车站、甚至刚到医院上班轮转到儿科流感爆发季他会不会带着弟弟过来看病、隔着人群远远看一眼,就看他一眼,就见这一面。

他没有想到会是这样。

封闭的房间。关上的门。两个人。八年。

沈与时先动了。

他松开袖扣,手放下来,垂在身侧。他看着许鑫鑫,目光从许鑫鑫的脸移到他的衬衫袖口——那上面有碘伏的印记,还有一道很浅的、被袖口遮住一半的创可贴。

“值班了?”沈与时问。

许鑫鑫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把手往身后藏了藏:“嗯,昨天二十四小时。”

“吃饭了吗?”

“还没。”

沈与时转身从旁边的桌上拿了一个纸袋,递过来。许鑫鑫低头看了一眼,是三明治和一瓶果汁。包装是酒店楼下的便利店买的。

“你先吃。”沈与时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他,语气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许鑫鑫接过来,手指碰到沈与时的手指,两个人的温度都很低,不知道是谁在抖。

他拆开包装咬了一口,完全是机械地在嚼,什么味道都吃不出来。沈与时就站在旁边,隔了两步远,没有再说话。他们沉默地停在同一个空间里,像两棵被风吹到一起的树,谁都不敢先动。

休息室的门被敲响了。

一个工作人员探头进来:“伴郎老师,彩排要开始了,请跟我来。”

许鑫鑫如释重负,把咬了一口的三明治塞回袋子里,跟着往外走。沈与时走在他身后,步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彩排在酒店的花园里举行。新娘已经到了,穿着一条白色的缎面礼服裙,脸上带着羞怯的笑。周野站在她旁边,手都不知道往哪放,被司仪指挥着站这个位置、走那个路线。

“两位伴郎请就位。”

司仪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嗓门洪亮,说话像在主持春晚。他把许鑫鑫和沈与时安排在一起,“你们俩一组,走在新郎新娘前面,动作要一致啊,一、二、三、走。”

许鑫鑫机械地迈出步子,脑子里乱成一锅粥。沈与时走在他的右边,步幅刚好和他一致,两个人的肩膀隔了不到二十公分。

“停,挽手。”司仪说,“伴郎之间要挽着胳膊,不然走起来不好看。”

许鑫鑫僵住了。

沈与时也没有动。

司仪催了一声:“两位老师?快一点,时间紧。”

沈与时先伸出手臂,弯起来,像一扇半开的门。许鑫鑫看了那只手臂一眼——西装面料平整,袖扣是银色的,很简洁的款式。

他把手伸过去,指尖搭在沈与时的小臂上,隔着西装布料,什么也感觉不到。但他的手在抖,连带着沈与时的袖扣都在微微颤动。

司仪说“好,就这样走”,然后开始倒计时。

他们就这样挽着手,一步一步走过红毯。两边是空的椅子,上面还系着粉白色的丝带,风吹过来,丝带轻轻飘动。许鑫鑫觉得这条路太长了,长到像是永远走不完。他又觉得这条路太短了,短到还没有来得及想清楚就已经到了尽头。

彩排结束的时候,许鑫鑫松开手的速度太快了,快得像被烫了一下。

沈与时的手垂下来,没有任何反应。

晚宴在酒店宴会厅举行。热菜上了三轮,许鑫鑫被灌了好几杯白酒,脸烧得通红。他酒量本来就不行,在科室聚餐的时候永远是一杯倒的那个,但今天他不想拒绝。一杯接一杯地喝,好像喝醉了就能把脑子里那个人的影子冲淡一些。

沈与时坐在他对面。

他们的位置被周野故意安排在了正对面,抬眼就能看见彼此。许鑫鑫不敢抬头,就一直低头吃菜,吃完了就倒酒,倒完了就喝。

“老许,你喝多了。”周野在旁边说。

“没多。”许鑫鑫笑了一下,虎牙露出来,眼睛亮亮的,像高中时候的那个样子。

他抬起头,正好撞上沈与时的目光。

沈与时没有在看他,正在和旁边的人说话。侧脸被暖黄色的灯光照着,银框眼镜反射出一点光。他的嘴唇在动,说着什么,许鑫鑫听不清。

同桌的同学开始灌沈与时酒。张明——那个高中起哄起得最凶的人,端着酒杯站起来:“老沈,咱们班就你混得最好,投行精英啊,这杯你得喝!”

沈与时没有推辞,端起杯子一口闷了。

“好!”张明带头鼓掌,“再来一杯,庆祝咱们老沈还没有英年早婚!”

许鑫鑫笑了一下,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他又倒了一杯酒,刚举到嘴边,一只手伸过来按住了杯沿。

是沈与时。

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的,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他的酒杯。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笼在许鑫鑫身上。

“别喝了。”沈与时说。

声音不大,但许鑫鑫听得很清楚。他抬起头,沈与时的脸离他很近,银框眼镜后面的眼睛是深褐色的,里面有一点他看不懂的东西。

“你又替我挡?”许鑫鑫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话。他的舌头已经不太听使唤了,嘴巴比脑子跑得快。

沈与时的眼神变了一下,很轻很轻的,像是被人戳到了一个很老的伤口。

“嗯。”他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他拿走了许鑫鑫手里的酒杯,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晚宴结束的时候,许鑫鑫已经站不稳了。他抓着桌沿,努力让自己的腿不要打弯。沈与时又过来了,这次没有说话,直接把许鑫鑫的手臂架到自己的肩膀上。

“放开我,我能走。”许鑫鑫挣扎了一下。

沈与时没有松手。

他们就这样穿过宴会厅,穿过走廊,走进电梯。许临星靠在他肩膀上,闻到了很淡的味道——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凉的,像冬天晒过的被子。

他闭着眼,感觉电梯在上升,胃在翻涌,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往外冲。

“你当年……”

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差点被电梯的风声盖住。

“……为什么讨厌我”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许鑫鑫觉得自己一定是醉了。因为他听到沈与时回答的时候,声音是抖的。

“许六金,你讲讲道理,是你讨厌我。”

电梯门开了。走廊很长,地毯是深蓝色的,灯光昏暗。许鑫鑫被沈与时半扶半抱着往前走,脑子里的酒精在翻腾,但沈与时那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他的太阳穴。

“我从来没有讨厌过你。”

他说完这句话,感觉到架着自己的那只手猛地收紧了。

房门开了,沈与时把许鑫鑫安置在床上,转身要去倒水。许鑫鑫突然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腕。

力气不大,但沈与时停住了。

许鑫鑫仰起头看着他,眼眶是红的,不知道是因为酒精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的嘴唇张了张,想说点什么,但所有的话都在喉咙里打结了。

于是他做了一件自己明天一定会后悔的事。

他吻了他。

不是高中时候那种偷偷摸摸的对视,不是隔着人群的奔赴。是嘴唇贴嘴唇,实实在在的,毫无保留的,一个迟到了八年的吻。

沈与时没有推开他,也没有回应。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终于等到了雨。

许鑫鑫什么都感觉不到了。酒精、灯光、时间的重量,都在这一刻碎成了粉末。他合上眼,意识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里流走,整个人软下来,倒在了床上。

世界暗了。

最后一秒,他好像听见有人在叫他。

“许鑫鑫。”

声音很轻,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他沉进了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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