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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5-11 11:04:58

许鑫鑫觉得自己像是被人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捞上来的。意识一点一点浮上来,先是听觉——有人在走廊里走路的脚步声,远处有服务员推车的轱辘响,再近一点,有空调运转的低鸣。然后是触觉——床单很软,被子盖到胸口,枕头上有一股陌生的洗衣液味道,干净的,凉的。

他的眼皮很重,像被胶水粘住了一样。太阳穴突突地跳,胃里翻涌着一股恶心感,嘴里干得像含了一把棉花。宿醉的感觉他并不陌生,科室聚餐的时候也喝多过,但从来没有这么难受过。可能是因为昨天喝了太多酒,可能是因为他已经很久没有喝这么多了,也可能是因为——他猛地睁开眼。天花板是白色的,吊灯是水晶的,窗帘拉着,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金色的线。酒店。他昨天来了周野的婚礼,彩排,晚宴,喝酒。然后——

许鑫鑫的大脑像被按下了播放键,所有的记忆碎片呼啸着涌回来。休息室的门推开,沈与时站在镜子前。彩排的时候挽着手臂,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晚宴上他被灌了很多酒。沈与时按住他的杯沿说“别喝了”。电梯里他说“你当年为什么不理我了”。沈与时说“是你讨厌我”。

然后——然后他吻了沈与时。

许鑫鑫猛地坐起来,动作太大,脑袋里的血管像被锤子砸了一下,疼得他眼前发黑。他顾不上这些,一把掀开被子——衣服还在,衬衫皱得像咸菜,扣子乱了一颗,但都还在。裤子也穿着。床的另一半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有一个人躺过的印子,但人已经不在了。

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旁边有一张小纸条,是从酒店便签本上撕下来的,折了一下,压在水杯下面。许鑫鑫伸手去拿,手指在发抖,拿起来好几次都没拿稳。他深吸一口气,把纸条展开。

字迹清瘦好看,一笔一划都很认真,像打印机打出来的。

“头疼喝点水。宿醉不好。衣服在洗手间挂着。”

没有署名。不需要署名。

许鑫鑫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眼眶发酸。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他翻回去又看了一遍,然后小心地把纸条折好,捏在掌心里。水是温的,还冒着微弱的热气。沈与时是什么时候倒的?他走了多久了?许鑫鑫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温水顺着喉咙淌下去,胃里暖了一下,但胸口某个地方凉飕飕的。

他放下水杯,拿起手机。屏幕上堆满了微信消息,大部分是周野发的——谢谢你啊老许,昨天辛苦了,红包收好。还有一些是同学群里刷屏的照片。他一条一条往下翻,看到周野还发了一条私信:“老许,你昨天喝太多了,没事吧?沈与时送你回去的,他说你睡着了。”

许鑫鑫盯着“沈与时送你回去的”这几个字,手指顿了一下。他打开周野的对话框,打字:“你昨天是不是故意把我和他安排在一起的?”

周野秒回:“啥?安排啥?你们俩都是伴郎肯定要一起走啊。”

许鑫鑫:“我是说位置,你把他安排在我对面。”

周野:“那不是正好吗?你们俩当年关系不是挺好的吗?后来怎么突然闹掰了我到现在都没搞明白。反正都这么多年了,吃个饭坐对面怎么了?”

许鑫鑫看着“突然闹掰了”这几个字,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周野什么都不知道。在周野眼里,他们就是两个曾经很要好、后来莫名其妙不说话了的高中同学。没有起哄的压力,没有赵老师的谈话,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只是“关系挺好的,后来突然闹掰了”。

许鑫鑫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扣在床上,起身去洗手间。洗手台上挂着一件熨好的衬衫,深灰色,是他昨天穿的那件。皱巴巴的衣服被熨得平整,每一颗扣子都重新系好了,领口被仔细地翻整过。袖口上那块碘伏的印记还在,但淡了很多——有人特意洗过,但洗不掉了。

许鑫鑫站在洗手台前,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发呆。脸色很差,嘴唇干得起皮,眼睛下面青黑一片。他把水龙头打开,冷水泼在脸上,一遍又一遍,直到脸被冰得发红。抬起头来的时候,水滴从下巴滑下去,他突然想起昨天彩排的时候沈与时说的话。

“值班了?”“嗯,昨天二十四小时。”“吃饭了吗?”“还没。”“你先吃。”

八年前的沈与时不会说这种话。那时候的沈与时只会默默把早餐放在他桌上,默默把复习资料塞进他书包,默默站在终点递水。所有的关心都是沉默的,藏在行动里,藏在那些“顺便”和“刚好”里。八年后的沈与时不一样了。他会问“吃饭了吗”,会把三明治和果汁提前买好,会在许鑫鑫喝醉的时候按住杯沿说“别喝了”,会在凌晨离开的时候倒好一杯温水,留下一张纸条。

许鑫鑫换好衣服,收拾完东西,退了房。出酒店的时候周野在大堂等他,手里拎着一个喜糖袋子,塞过来的时候拍拍他的肩膀:“老许,路上小心。昨天的事别往心里去,喝多了嘛,谁还没个出丑的时候。”

许鑫鑫愣了一下:“什么出丑?”

周野也愣了一下:“你不是喝多了抱着沈与时哭吗?他们都跟我说了。”

许鑫鑫的脸腾地红了:“谁说的?!”

“张明啊。”周野挠挠头,“他说你抓着沈与时的衣服不撒手,哭得可大声了。不过你放心,就几个人看见了。”周野的语气很自然,像在说一件完全正常的、喝多了会发生的糗事。他不知道那个拥抱意味着什么,不知道那句“你为什么不理我了”背后有八年的重量。在他看来,这就是两个老同学喝多了闹了个笑话。

许鑫鑫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澄清,但发现没有任何话能说出口。他总不能说“我不是喝多了哭,我是真的还在喜欢他”。所以他只是扯了扯嘴角:“是有点丢人。”

周野哈哈笑了:“没事没事,还没有个丢人的时候。回去好好休息啊。”

许鑫鑫点点头,转身往停车场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周野已经进酒店了,大堂里空空荡荡的,只有两个服务员在擦桌子。

他站在台阶上,秋天的风吹过来,把他的衬衫领子吹翻了一个角。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沈与时听到那些话了吗?听到他说“你为什么不理我了”,听到他哭,听到他那些藏在酒精里的真心话?沈与时一定听到了。因为沈与时回答了一句“是你讨厌我”。所以沈与时听到了,然后在他睡着之后倒了水、熨了衬衫、写了纸条,走了。

许鑫鑫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拉开车门坐进去。

高铁上他靠着窗户,耳机里放着不知道什么歌,闭着眼睛却睡不着。脑子里乱得像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一会儿是八年前沈与时弯腰捡起手帐本的背影,一会儿是昨天沈与时站在镜子前整理袖扣的样子,一会儿是周野那句“你们俩当年不是关系挺好的吗”。

挺好的。是啊,曾经挺好的。好到他以为那是一辈子。好到他用了八年都没能忘掉。

高铁到站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许鑫鑫没有回医院——他请了一整天的假,今晚也不用值班。他打车回了自己租的那个小公寓,在城西一个老小区的六楼,没有电梯。爬楼梯的时候腿像灌了铅,每上一层都想停下来坐一会儿。

打开门,屋里黑漆漆的,窗帘没拉开,空气里有一股灰尘的味道。他已经三天没有回来了。许鑫鑫把包扔在沙发上,没有开灯,靠着沙发的靠背坐在地毯上。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好几次,他没有拿出来看。他就那么坐在黑暗里,听着冰箱嗡嗡的响声,听着窗外偶尔经过的汽车声,听着自己的呼吸。

过了很久,他终于站起来,走进卧室,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抽屉里很乱,充电线、旧病历本、一个破了的听诊器、几支没墨的笔。他把这些东西扒开,从最底下翻出了一张叠得很整齐的画纸。

那是一幅人像素描。纸张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毛糙,还沾了一小块淡黄色的碘伏痕迹。画的是一个少年,戴着银框眼镜,微微低着头,侧脸的线条被铅笔描了很多遍,描到纸上都起了毛。眼镜的边框、鼻梁的弧度、下颌的轮廓,每一处都画得很仔细,能看出画画的人反复修改过很多次,橡皮擦过的痕迹叠了一层又一层。

是许鑫鑫画的。大一那年,在医科大学宿舍里画的。那时候他已经复读完考上大学,离开了那座城市,离开了所有和沈与时有关的人。他以为距离可以冲淡一切,可每到夜里闭上眼,沈与时的样子就自动出现在脑海里——戴银框眼镜的样子,低头刷题的样子,在雨里跑的样子。他画了整整一个学期,画了撕、撕了画,室友以为他在完成什么美术作业,他不知道怎么解释。最后留下这一张,是最接近记忆里那个人的一张。画纸上的少年没有表情,没有动作,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沈与时无数次从走廊经过时的样子。后来这张画跟着他走完了五年本科、两年规培,从学校宿舍到实习生公寓,再到现在的出租屋。他没有再画过第二张,因为不需要——那个轮廓已经刻在脑子里了,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许鑫鑫把素描举到眼前,手指沿着铅笔画的线条慢慢摸过去。银框眼镜的位置,他画了整整一个晚上才找准。沈与时看人的时候眼尾会微微下垂,这一点他没有画好,但不想改了,因为怕越改越不像。

他盯着画看了很久,纸张在手指间微微发颤。没有写字。素描的背面是空白的,他从来没有在那上面写过任何一个字。不需要写。这幅画本身就是一句话,一句他从十六岁说到现在、却从不敢说出口的话。

许鑫鑫把素描贴在胸口,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没有声音,灯没有开,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手机在客厅震了一下。又震了一下。他没有动。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把素描重新塞进床头柜的抽屉里,盖上那些旧病历。手指碰到画纸的时候,他轻轻地摸了摸纸上那个银框眼镜的位置,像在摸一个很久以前的秘密。

过了很久,他终于站起来,把素描重新塞进床头柜的抽屉里,盖上那些旧病历。手指碰到画纸的时候,他轻轻地摸了摸纸上那个银框眼镜的位置,像在摸一个很久以前的秘密。然后他拿起手机,走回客厅。屏幕上躺着几条消息。周野的:“老许,到没?”林晴的:“你见到他了?”

还有一条,是微信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张纯黑色的图片,没有朋友圈内容,地区只写了“北京”。申请备注里只有一行字:

“我是沈与时。”

许鑫鑫盯着那四个字,手指悬在“通过验证”上面,迟迟没有按下去。

没有多余的字,没有“之前QQ你删了我”,没有“现在加个微信吧”。只是四个字:我是沈与时。但许鑫鑫知道,能发出这条申请,对沈与时来说已经需要很大的勇气。毕竟当年是他先推开的,是他摔了那本手帐,是他说的“你能不能别这样”,也是他删的QQ。沈与时只是被动地接受了一切。

可现在沈与时主动来了。

许鑫鑫深吸一口气,按下了“通过验证”。对话框跳出来,空白的,光标在最左边一闪一闪。许鑫鑫等了很久,对面没有发消息过来。他打了一行“昨天的事对不起”,删掉了。又打了一行“谢谢你的水”,又删掉了。最后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没有出现过。

许鑫鑫把手机调成静音,走进卧室,躺下来。被子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但不是沈与时身上的那种,只是普通的超市买的洗衣液。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床头柜的抽屉里,那张素描安安静静地躺在旧病历下面。画上的少年戴着银框眼镜,侧脸的线条被描了无数遍。那是他大学第一年在宿舍里对着记忆画的,画了一个学期才满意。没有文字,不需要文字。那幅画本身就是他藏了八年的心事。

许鑫鑫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他想:今天见到了。然后他亲了人家,然后人家走了,留下一杯水和一张纸条。现在沈与时发来了好友申请,备注只是“我是沈与时”。他还想再见一面。还想再见一面。还想再见很多很多面。可是他已经没有资格了。是他先推开的,是他摔了那本手帐,是他说的“你能不能别这样”,也是他删的QQ。沈与时只是做了他该做的——离开。现在他又凭什么去打扰人家?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很快就湿了一小块。

手机在客厅里,安安静静地躺着。通过验证之后,那个对话框里没有出现任何消息。

但许鑫鑫不知道的是,在那个对话框的另一端,有人盯着手机屏幕,把“头痛好点了没有”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什么也没有发出去。

窗外不知道谁家在放歌,模模糊糊的,听不清歌词。远处有车鸣笛,有狗叫,有这个城市平凡夜晚的一切声音。而许鑫鑫在这些声音里,一个人躺在黑暗里,手里攥着那张皱巴巴的纸条,枕头下面压着一幅画了八年的素描。

他闭上眼睛。黑暗里,他好像又闻到了那个味道。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凉的,像冬天的风。还有一个人在耳边说话,声音很轻。

“许鑫鑫。”

他没有回答。因为这一次,没有人叫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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