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还带着暑气的尾巴,许鑫鑫站在新学校的门口,攥着书包带子的手心全是汗。
这是他转学的第一天。准确地说,是从城东那所普通高中转到这所省重点的第一天。校门口的梧桐树很高,枝叶遮住了一半的天空,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许鑫鑫深吸一口气,迈进了校门。
高二三班的教室在教学楼三层最东边。他上楼的时候正好打了预备铃,走廊里稀稀拉拉有几个往教室跑的人,有一个差点撞到他,说了声“借过”就冲过去了。许鑫鑫贴着墙根走,找到三班的牌子,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里面已经差不多坐满了。班主任赵老师在讲台前整理名册,抬头看见他,招了招手:“许鑫鑫是吧?进来,你的座位在第四排。”
许鑫鑫低着头走进去,感觉到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自己身上。他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在原来的学校他也是班级里的活跃分子,但这种“插班生被围观”的感觉还是让他后背发紧。他快步走到第四排,把书包放下,坐下来的时候才敢抬头扫了一眼教室。
黑板上面挂着“天道酬勤”四个大字,左右两边是课程表和值日表,后面的黑板上写着“新学期新气象”,粉笔字歪歪扭扭的。普通的教室,普通的同学,和他之前的学校没什么太大区别。唯一的区别是,这里的每个人都看起来很认真,桌面上摆的不是课本就是习题册,没有人在传纸条、看小说。
许鑫鑫的桌子前面坐着一个人。
他只能看到那个人的后背——校服洗得发白,领口露出的后颈很白,头发剪得很短很干净。那个人坐得很直,手里的笔在纸上沙沙地写,没有回头。许鑫鑫想打个招呼,但对方看起来很专注,他没好意思打扰。
第一节课是物理。
许鑫鑫翻开课本,看到一堆公式就头疼。他物理一直不好,这也是他爸妈非要把他转到这所学校的原因——原来的学校太差了,再待下去连二本都考不上。新学校的进度比原来快了一个章节,老师讲的例题他勉强能听懂,但课后习题完全摸不着头脑。
他咬着笔帽,看着题目发呆。
前面的那个人回过头来。
那是一张很干净的脸。不是那种惊艳的好看,是让人看了觉得很舒服的长相。眉眼很深,鼻梁很直,嘴唇偏薄。他戴着一副银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看人的时候很认真。
“你是不是没听懂?”他问。
声音不算低,也不算冷,就是正常的、普通的、说话的声音。但许鑫鑫不知道为什么耳朵突然热了一下。
“……有一点。”他老实承认。
那个人没再说什么,转回去拿了一个草稿本,撕下一张纸,低头写了几行字,然后头也不回地递了过来。许鑫鑫接过来一看——纸上写了三道题的解题步骤,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连公式的变形都标了箭头,字迹清瘦好看,像打印机打出来的。
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先看这几道基础题,后面的我再给你写。”
许鑫鑫盯着那行字愣了一下,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前面那个人的后脑勺。那个人已经继续在刷题了,好像刚才递纸条这件事完全没有发生过。
同桌是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凑过来看了一眼纸条,压低声音说:“沈与时给你写的?他可是年级第一,一般人他可不理。”
许鑫鑫没回话,低头看那几道题。沈与时。名字挺好听的。
下课后,赵老师把许鑫鑫叫到了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六张桌子排成两排,窗台上养着几盆快枯了的绿萝。赵老师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堆着厚厚一摞作业本。他摘下眼镜擦了擦,抬头看着站在面前的许鑫鑫,目光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像是在估量什么。
“坐吧。”赵老师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许鑫鑫坐下来,背挺得很直。他从小就不太会和老师打交道,每次被叫去办公室就紧张,手心出汗。
赵老师没有急着说话,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杯盖轻轻盖上,这才开口:“许鑫鑫,你爸妈上周来学校找过我。”
许鑫鑫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他知道爸妈会来,但没想到是上周就来过了。
“你爸开出租车,你妈在超市上班,对吧?”赵老师的声音不急不慢,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语重心长,“他们来的时候带了一兜水果,你爸穿着工作服,手上还有方向盘磨出来的茧子。他说——赵老师,我这个儿子就拜托你了,我们两口子没什么本事,就指望他能考个好大学。”
许鑫鑫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赵老师叹了一口长气,那口气里有无奈,也有心疼:“你爸妈不容易。他们送你到这儿来,学费比原来贵了一倍不止,每天你爸早上五点多就要出门跑车,你妈下了班还要去给人家做保洁。你知道他们跟我说什么吗?他们说,许鑫鑫在原来的学校成绩还不错,但是他们打听了,那个学校的升学率太低了,一本线都过不了几个人。他们怕耽误你。”
许鑫鑫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咽了一下,没咽下去。
“我看了你的中考成绩,底子不差,就是原来学校的教学进度慢了。”赵老师把眼镜重新戴上,语气又重了几分,“你爸妈说了,你是他们全部的希望。你妈跟我说的时候掉眼泪了,说你小时候特别聪明,后来因为家里条件不好,没给你报过补习班,他们心里一直过意不去。”
许鑫鑫的眼眶红了。他使劲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赵老师看着他,停顿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厚实有力:“我跟你说这些,不是给你压力。你是男孩子,有些道理应该懂了。读书这件事,不是为你自己读的,也是为你爸妈读的。你在这个学校多考一分,你爸少跑多少趟车,你妈少弯多少次腰,你自己想想。”
许鑫鑫用力地点了点头,嘴唇抿成一条线。
赵老师收回手,语气缓和了一些,像是不忍心再说重话:“我给你安排了个好位置,你前面坐的是沈与时,年级第一。这个学生不光成绩好,人也稳当,你有不会的就问他,我已经跟他说了让他多带带你。你可别不好意思开口。”
“我知道了,赵老师。”许鑫鑫的声音有点哑。
赵老师点点头,又拿起茶杯,像是准备结束这场谈话。但在许鑫鑫站起来要走的瞬间,他又叫住了他。
“许鑫鑫。”
许鑫鑫转过身。
赵老师看着他,目光很深:“你爸妈不容易,你自己争气。”
许鑫鑫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在走廊上站了十几秒。秋天的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得他眼睛发涩。他仰起头,把快要涌出来的眼泪倒回去,用力眨了眨眼,深吸一口气,然后才迈步往教室走。
午休的时候,许鑫鑫一个人坐在教室里啃面包。他没有办住校,每天走读,中午不回去。新学校的食堂他还没摸清楚在哪,也不想显得太主动去问别人,就自己带了面包凑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课桌晒得发烫。他嚼着面包,翻看物理课本,试图把前面落下的进度补起来。赵老师的话还在脑子里转——你爸妈不容易,你自己争气。
“你没去食堂?”
许鑫鑫抬头,沈与时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手里端着一杯水,站在走道边看着他。午休的教室很安静,只有风扇嗡嗡转的声音。阳光打在沈与时的肩膀上,把他的白校服照得发亮。
“嗯,还不饿。”许鑫鑫晃了晃手里的面包。
沈与时看了一眼那个面包,没说什么,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许鑫鑫以为他会继续做题,没想到他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个东西,转过来放在许鑫鑫桌上。
是一盒牛奶。
“喝这个吧,光吃面包干。”沈与时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他,已经转过身去了。许鑫鑫盯着那盒牛奶——不是学校小卖部卖的那种最便宜的牌子,是进口的,写着看不懂的字。他犹豫了一下,说了声“谢谢”。前面的人没有回头,但肩膀好像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点头。
许鑫鑫打开牛奶喝了一口,凉凉的,很甜。他忽然觉得眼眶又有点发酸,赶紧低头假装在看课本。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物理课代表发了一张卷子,说是下周测验的范围。许鑫鑫翻了一遍,发现百分之七十的题他都不会做。他皱着眉看了半天,前面的沈与时突然又递了一张纸条过来。
“把不会的题号写给我。”
许鑫鑫在纸条上写了一串数字,然后把纸条递了回去。沈与时接过纸条看了几秒,然后把凳子往后挪了挪——两个人的课桌之间只有一条窄窄的过道,他往后一靠,椅背几乎要碰到许鑫鑫的桌子。他偏过头来,开始讲第一道题。
他的声音不大,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讲得很慢,每讲完一步就问一句“懂了吗”,如果许鑫鑫摇头或者沉默,他就换一种方式再讲一遍。有时候许鑫鑫还是不懂,他也不急,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图,把受力分析画得清清楚楚。
许鑫鑫看着纸上的图,又看着沈与时的侧脸。银框眼镜的边框被光照得很亮,睫毛在眼下落了一小片阴影,嘴唇一张一合地讲着公式。他忽然觉得心跳有点快,快得不正常。他赶紧把目光移回纸上,假装自己很认真地在听。
“这道题听懂了吗?”沈与时问。
“听懂了。”许鑫鑫说。其实他没怎么听进去,因为他一直在想赵老师说的话——你爸妈不容易,你自己争气。沈与时看了一眼他的草稿纸,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你写的是错的。我再讲一遍。”
他的声音还是不急不慢的,跟赵老师说话的那种“语重心长”不一样,沈与时的声音里没有重量,只有耐心。好像他不会因为许鑫鑫笨而嫌弃他,好像他愿意讲很多很多遍,直到他真的懂为止。
放学的铃声响了。同学们陆陆续续收拾东西离开,许鑫鑫也把书包拉好,准备走。他晚上还要坐公交回家,母亲应该在准备晚饭了,父亲这个点还在跑车。他不能在学校耽误太久。
前面的沈与时还在做题,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没有要走的迹象。
许鑫鑫站起来,犹豫了一下,从书包里拿出了一样东西——早上买的一个饭团,本来是留着当晚餐的。他放在沈与时的桌上。
“给你的,”许鑫鑫说,“谢谢你教我题。”
沈与时抬头看着他,银框眼镜后面的眼睛亮了一下。他看了一眼那个饭团,又看了一眼许鑫鑫,嘴角弯了弯。不是那种客气的、敷衍的笑,是眼睛也在笑的那种。
“谢了。”他说。
许鑫鑫抓起书包就跑了。他跑下楼梯的时候差点绊倒,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跑,不就是送了个饭团吗?不就是说了一句谢谢吗?他靠在楼梯间的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手捂着胸口,感觉那里的温度烫得吓人。
夕阳把走廊照得一片金黄。许鑫鑫站在光影里,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的,越来越快。他想起沈与时歪头讲题的样子,想起他的声音,想起他那句“我再讲一遍”,想起他接过饭团时嘴角那个笑。然后他又想起赵老师的话,想起父亲方向盘上的茧子,想起母亲掉眼泪的样子。这些画面搅在一起,搅得他胸口发闷。
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书包带子,走出了校门。公交车还有十分钟才来,站台上站着几个同校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聊天。许鑫鑫站在角落里,手里攥着公交卡,脑子里还是沈与时接过饭团时的那个笑容。
回家的路上他一直看着窗外发呆。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橘黄色的光打在他脸上,忽明忽暗。他想,新学校比原来的学校好很多,同学也很好,前面那个沈与时尤其好。好到他有点不安。
下车的时候,他远远看见母亲站在小区门口,手里提着一袋菜,正在和邻居说话。看见他走过来,母亲冲他笑了笑:“今天怎么样?新学校适应了吗?”
“还行。”许鑫鑫接过母亲手里的菜袋子,两个人一起往家走。
母亲一边走一边问:“坐你前面那个年级第一,你问他题了吗?”
“问了,他给我讲了好几遍。”许鑫鑫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母亲欣慰地点点头:“那就好,人家成绩好,你多跟人家学学。你爸说了,你要是能考上个好大学,他跑车再苦也值。”
许鑫鑫没说话,把菜袋子往上提了提,脚步快了一些。
那天晚上,许鑫鑫躺在自己房间的小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他把那张写满解题步骤的纸条从课本里翻出来,看了好几遍。沈与时的字写得真好看,那个“鑫”字写得很认真,没有因为笔画多就敷衍。他把纸条贴在胸口,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震了一下,是同桌林晴加了他QQ。验证消息写着:“嗨新同学,我是你同桌!”许鑫鑫通过了,林晴秒发消息过来:“今天沈与时是不是给你讲题了?”
许鑫鑫:“嗯,怎么了?”
林晴:“他基本上不给别人讲题的,你知道吧?大家都怕他。”
许鑫鑫愣了一下:“怕他?他不是挺耐心的吗?”
林晴:“耐心是耐心,但是学霸嘛都是会有一点小脾气的,讲题的时候你一走神他就能看出来,大家都不敢在他面前装懂。你是第一个让他讲了三四遍还不嫌烦的。”
许鑫鑫盯着那行字,不知道该回什么。林晴又发了一条:“而且你居然敢给他饭团,他从来不在学校吃东西的。”
许鑫鑫:“我又不知道他不在学校吃东西……”
林晴:“他收了。我们班以前有人送他零食他都退回去的。”
许鑫鑫看着手机屏幕,想了一下。也许沈与时只是今天刚好饿了?也许是不好意思拒绝新同学的好意?毕竟自己是转学生,对方可能只是客气。他没往深处想,也不敢往深处想。他回了林晴一个“哦”,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
窗外有风吹过,梧桐树的叶子沙沙响。许鑫鑫侧躺着,借着路灯透过窗帘的微光,看着床头柜上那张揉皱的纸条。沈与时的字迹在昏暗中看不清楚,但他记得每一笔每一划。
他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不知道沈与时从不收别人的零食,不知道那个饭团被沈与时带回了家,不知道在那个人低头说“谢了”的时候,心脏跳得比他还快。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第一次坐在喜欢的人后面,偷偷看他的后脑勺,偷偷把他写的纸条收进课本里,偷偷在午休的时候等他回来。然后假装这一切都没有发生。他以为沈与时对每个人都这样好,以为那盒牛奶只是顺手,以为收下饭团只是礼貌。
他不敢想更多。因为赵老师的话压在他心上,像一块石头——你爸妈不容易,你自己争气。他想,他不能分心。他不能去想那个人的笑容、那个人讲题时偏头的角度、那个人递牛奶时头也不回的样子。
但那块石头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发芽。
许鑫鑫把被子蒙过头顶,闷闷地说了一句:“不行,不能想。”
没有人听见。窗外有风吹过,梧桐树的叶子沙沙响。九月的夜晚还有一些燥热,但许鑫鑫觉得胸口那个位置比天气还热。
他不知道自己即将陷入一场漫长的、看不到尽头的暗恋。他不知道自己会在接下来的两百多个日日夜夜里,一点一点地记住沈与时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每一次回头。他不知道自己会为一个手帐本哭,不知道自己会失去一个最想留住的人,不知道这一错过就是八年。
但现在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自己的心跳,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不能想,不能想,不能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