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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5-11 11:04:58

许鑫鑫发现自己开始期待上学了。这个发现让他感到害怕。

以前他喜欢上学是因为学校里有朋友、有热闹,可以逃避家里压抑的气氛。但现在不一样。现在的他每天早上五点半被闹钟吵醒,迷迷糊糊地刷牙洗脸,母亲已经把早饭摆在桌上——一碗粥、一个馒头、一小碟咸菜。他吃完背上书包出门,走到公交站台,坐五站路到学校。一路上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今天沈与时会和我说什么话?

这个念头每次冒出来,他都会用力掐一下自己的手心。

不能想。不能想。不能想。

但不管他怎么掐、怎么命令自己,走进教室的那一刻,他的目光总是先落在第四排前面的那个位置上。沈与时几乎永远比他早到。不管许鑫鑫多早来,沈与时都已经坐在那里了,桌上的课本翻开着,笔在纸上沙沙地写,安静得像一株长在教室里的植物。

许鑫鑫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沈与时有时候会抬头看他一眼,说一声“早”。声音不大,但许鑫鑫每次都听得特别清楚,清楚到他感觉自己耳朵烫得能煎鸡蛋。

“早。”他回一个字,赶紧坐下来,把脸埋进课本里。

这种状态持续了将近两周。

物理测验的成绩下来了。许鑫鑫考了六十七分,全班倒数第八。赵老师没有点名批评,但发卷子的时候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责备,更多的是“我就知道”的沉默。许鑫鑫把卷子折了两折,塞进抽屉里,不敢看上面密密麻麻的红叉。

课间的时候,前面的沈与时转过身来。

“卷子给我看看。”他说。不是商量的语气,但也不强硬,就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许鑫鑫犹豫了一下,把折了好几道的卷子从抽屉里抽出来,展开,铺在沈与时面前。红叉多得他自己都不好意思看,尤其是最后一道大题,十五分他得了零分,下面画着一条横线,旁边写着“过程全错”——是沈与时的字。沈与时是物理课代表,卷子是他帮老师批的。

许鑫鑫看到“过程全错”四个字的时候,耳朵烧得厉害。他想起沈与时给他讲过好几遍的受力分析,想起自己点头说“听懂了”,然后在卷子上写了一个驴唇不对马嘴的答案。沈与时一定觉得他是个笨蛋,讲了那么多遍都听不懂的那种笨蛋。

但沈与时没有说他笨。他只是拿起红笔,在许鑫鑫的卷子旁边重新写了一遍解题过程,边写边讲,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你看,这里你受力分析画反了,支持力和重力应该是平衡的,但你画成了……”他一边说一边在草稿纸上画图,把受力方向标得清清楚楚。许鑫鑫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在纸上移动,指节分明,指尖干干净净的,指甲修得整整齐齐,好看得不像男生的手。

“听懂了吗?”沈与时问。

许鑫鑫回过神来,“嗯”了一声,这次是真的听懂了。沈与时讲的比物理老师讲的容易理解,他会把每个步骤拆得很碎,慢的地方特意慢下来等许鑫鑫跟上,不会因为觉得“这很简单”就跳过。他甚至会在草稿纸上把公式的来龙去脉写清楚,让许鑫鑫知道为什么要用这个公式、什么时候用、用错会怎么样。

“那这道题你重做一遍,”沈与时指着另一道类似的题目,“做完了我看看。”

许鑫鑫拿起笔,在草稿纸上一步一步地算。沈与时歪着头看,偶尔在关键节点用手指点一下,“这里再算一遍”。许鑫鑫算到最后,得出了一个和正确答案一模一样的数字。他不敢相信地又验算了一遍,确认没错,抬头去看沈与时。

沈与时正在看着他。

不是看他的草稿纸,是看他。那个目光很安静,像在看一样很珍贵的东西,但许鑫鑫抬头的一瞬间,沈与时就移开了眼睛,低头看草稿纸。

“对了。”沈与时说,“就是这样。”

他的语气很平,但许鑫鑫注意到他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许鑫鑫的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样,砰砰砰地跳,跳得他不敢再抬头看前面那个人的后脑勺。

中午吃饭的时候,许鑫鑫总算摸清楚了食堂的位置。他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林晴端着盘子坐到了他对面。

“你跟沈与时怎么回事?”林晴一边扒饭一边问,语气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许鑫鑫筷子顿了一下:“什么怎么回事?”

“你们俩天天黏在一起啊,课间他给你讲题,午休你也找他,放学还一起走?”林晴把“一起走”三个字咬得很重。

“没有一起走,”许鑫鑫纠正,“我们只是都走读,顺路一小段。”

“顺路一小段那也是顺路。”林晴嘿嘿笑了一下,那笑容让许鑫鑫后背发毛。他赶紧低头扒饭,假装没听见。

但林晴说的是真的。最近沈与时确实放学后会等他一起走。不是每次,但大部分时候,许鑫鑫收拾书包的时候,沈与时也会收拾,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在楼梯上变成并排,然后一起走到校门口。沈与时的公交站在左边,许鑫鑫的在右边,他们在校门口分开,沈与时说“明天见”,许鑫鑫说“明天见”。然后各自转身,一个往左,一个往右。

就这么简单。但许鑫鑫走出校门后,会在公交站台上忍不住回头看。沈与时的背影已经走远了,校服在人群里很好认,白得发亮。许鑫鑫盯着那个背影,直到公交车的门挡住了他的视线。

他想,这不对。这不对。这非常不对。

他已经开始在等那个“明天见”了。前一天晚上临睡前,他会在脑子里预演第二天和沈与时说的第一句话。有时候是“早”,有时候是“物理作业你写了吗”,有时候是“今天食堂吃什么”。多无聊的开场白,但他就是会想,想得翻来覆去睡不着。

更可怕的是,他开始注意自己的样子了。早上出门前他会对着镜子多看两眼——校服扣子系好了吗,头发有没有翘起来,脸上有没有青春痘。以前他从来不在乎这些,衣服随便穿,头发随便梳,脸随便洗。现在他站在镜子前的时间越来越长,长到母亲来敲门:“许鑫鑫你好了没有?再不出门要迟到了!”

他想,他完了。他真的完了。

但他不敢承认。因为他不能。

赵老师的话像一根针,扎在他后脑勺的某个地方,每次他放任自己去想沈与时,那根针就刺一下——“你爸妈不容易,你自己争气。”父母不容易,他知道。父亲开了十几年出租车,腰肌劳损,后腰贴着膏药的味道他闻了十年。母亲在超市收银,一站就是一天,回家还要做饭、洗衣服,手指关节粗大变形。他们把所有钱都花在了他身上,补课费、转学费、这个重点高中的学费。他是他们全部的希望。

他不能分心。不能去想沈与时的笑,不能去想沈与时的声音,不能去想沈与时低头给他讲题时睫毛落下的那片阴影。不能想。不能想。不能想。

但沈与时总是在他面前出现,不偏不倚的,刚好卡在他视线最舒服的位置。

“这道题你再看看。”沈与时又转过来,手里拿着一本物理竞赛题集,翻到某一页,指着一道题。那是他们昨天做过的类型,只是数字换了。许鑫鑫看了几秒,拿起笔开始算。他已经习惯了沈与时的节奏——先讲一道,让他做类似的,做完再讲新知识点,循环往复,像温水煮青蛙一样,不知不觉就把落下的进度补上来了。

“好了。”许鑫鑫把草稿纸递过去。

沈与时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把草稿纸还给他:“全对。”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淡,但许鑫鑫注意到他又笑了,比上次明显一点,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大了一些。银框眼镜反射着窗外透进来的阳光,眼镜后面那双深褐色的眼睛亮亮的,像秋天的星星。

许鑫鑫把手缩回桌子下面,偷偷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痛感让他从那种眩晕中抽离出来。

不能想。不能想。

“那个,”许鑫鑫开口,声音有点涩,“你不用每天都给我讲题,你也要复习。”

“没事。”沈与时已经转回去了,声音从他的后脑勺传过来,隔着薄薄的空气,“给你讲题也是一种复习。”

许鑫鑫盯着他后颈那一小截露在校服领口外面的皮肤,白得像瓷器。他迅速低下头,翻开课本,假装在看下一章的内容。课本上的字一个都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给你讲题也是一种复习”这句话在循环播放。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真的觉得讲题有帮助,还是只是客气?沈与时是不是对每个人都这么热心?他想起林晴说的——“他基本上不给别人讲题的。”但林晴的话能信吗?也许沈与时只是不喜欢给别人讲题,但正好自己坐他后面,赵老师又打了招呼,所以才不得不讲?许鑫鑫越想越乱,最后索性不想了。

放学的时候,许鑫鑫慢吞吞地收拾书包。他想等沈与时先走,因为他发现如果自己先走,沈与时不会追上来。但如果沈与时先走,他就会在下楼的时候自然地跟上去,两个人就会并排,就会有一小段“顺路”。他想要这一小段路,又觉得不应该想要。

沈与时今天收拾得比平时快。他拉上书包拉链,站起来,转过身,看着还在慢吞吞塞课本的许鑫鑫。

“好了吗?”他问。

许鑫鑫手上动作一顿。今天沈与时在等他。以前是他等沈与时,今天沈与时在等他。他不知道为什么,心跳陡然加速,赶紧把最后一本课本塞进书包,拉上拉链,站起来。

“好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楼梯上人很多,他们并排走,肩膀之间隔着半个拳头的距离。沈与时走在外侧,许鑫鑫走在靠墙的一边。有几次有人从后面挤过来,沈与时不动声色地往许鑫鑫那边靠了靠,替他挡了一下。

许鑫鑫注意到了这个动作,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暖的,又疼的。

走出校门的时候,夕阳把整条街染成了橘红色。公交站台上人很多,沈与时的车比他先来。车停稳的时候,沈与时没有立刻上车,转身看了他一眼。

“明天见。”他说。

许鑫鑫站在橘红色的夕阳里,看见沈与时银框眼镜上反射的光,看见他校服领口被风吹起的一角,看见他眼睛里那个小小的、自己的倒影。

“明天见。”许鑫鑫说。

沈与时上了车。车门关上的瞬间,许鑫鑫透过玻璃窗看见沈与时在往他这边看。然后公交车启动了,慢慢驶出站台,汇入车流,消失在路的尽头。许鑫鑫站在站台上,手里攥着公交卡,心跳快得像要炸开。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完了,他想。他真的,真的,真的完了。

但他不能。他不能。

那天晚上他在日记本上写了很多字,写到后面发现每一句话里都有同一个人的名字。他翻到前面,看到自己转学以来写的日记,几乎每一篇都在写那个人。沈与时今天给我带了牛奶。沈与时今天给我讲了五道题。沈与时今天在校门口说明天见的时候笑了。沈与时沈与时沈与时。

他把日记本合上,塞进抽屉最深处,压在课本下面。然后他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

窗外的路灯亮起来了,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他背上。母亲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地响,铁锅和铲子碰撞的声音噼里啪啦。父亲还没有回来,今晚出晚班,要开到凌晨才能到家。

许鑫鑫抬起头,看着桌上那张被他收起来的纸条——沈与时写的第一张纸条,“先看这几道基础题,后面的我再给你写”。纸条已经皱了,边角起了毛,但他舍不得扔。他把它夹在课本里,每天都会拿出来看一眼,然后又赶紧塞回去,像做贼一样。

他把纸条重新夹进课本,深吸一口气,打开台灯,翻开物理习题册。他有太多的事情要做,有太多的功课要补,有太多的期望要满足。他没有资格去想那些不该想的事情。他必须变优秀,必须考上好大学,必须让父母觉得这一切都值得。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要变优秀。

然后他开始做题,一道接着一道,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窗外有风吹过,梧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和着他的笔声,像一首安静的、没有人听过的歌。

而此刻在不远处的另一个小区里,沈与时坐在书桌前,桌上摊着一张已经被翻出折痕的纸条。纸条上只有一句话:“给你的,谢谢你教我题。”

字迹不算好看,但对于沈与时来说,是最好看的。

他把纸条夹进课本里,翻开物理竞赛题集,但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落在那张纸条上。他想起许鑫鑫今天算对那道题时抬头看他的样子,虎牙露出来,眼睛亮亮的,像秋天午后的阳光。

沈与时靠在椅背上,嘴角弯了弯。

“明天见。”他小声说。

明天见。明天还会见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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