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六年秋,鲁西平原的玉米秆在风中发出干涩的摩擦声,像是大地在低声呻吟。
苏村东头的土路上,苏广厚拄着枣木拐棍站在祠堂前的石阶上。这位七十岁的族长,浑浊的眼睛望着东南方向——那里是济南府的方向,也是枪炮声传来的方向。
“三爷爷,鬼子真能打到咱这儿来吗?”十七岁的春妮挎着柳条筐站在老人身后,筐里是新摘的棉花,白得晃眼。
老人没有回头:“该来的总会来。咸丰年间闹长毛,光绪年间闹拳匪,哪场兵祸躲得过?只是这一次,怕是要比以往都凶。”
祠堂前的广场上,村里的男人们都聚了过来。铁匠苏老三光着膀子,手里拎着大锤;私塾先生邱明礼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腋下夹着一本《左传》;就连平时最不着调的崔二,此刻也紧皱着眉头。
“广厚叔,咱怎么办?”苏老三抹了把汗,“听说韩复榘的兵都撤了,济南城怕是要丢。”
“老祖宗留下的法子——粮食埋起来,青壮躲出去,老弱妇孺守着祠堂。”苏广厚咳嗽几声,“鬼子也是人,总不至于把祠堂都烧了吧?”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没底气。半个月前,从北边逃难来的人说,保定府的村子被烧了大半,祠堂里的祖宗牌位都被鬼子当柴火烧了。
邱明礼合上书,推了推眼镜:“苏老,依晚生之见,咱们不能坐以待毙。如今国共合作,八路军已在山西开辟根据地。咱们鲁西虽然沦陷,但抵抗之心不可无。”
“抵抗?”崔二嗤笑一声,“拿什么抵抗?咱村总共十二条土枪,还是光绪年间打捻子时留下的。邱先生,您是读书人,可道理能挡子弹吗?”
正说着,村口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匹枣红马冲进村子,马上的年轻人满脸烟尘,军装破了好几个口子,但腰板挺得笔直。他在祠堂前勒住马,翻身下来时踉跄了一下——左腿有伤,渗出的血已经把绑腿染成了暗红色。
“老乡,”年轻人的声音沙哑但清晰,“我是国民革命军第二十九军的,部队被打散了。讨碗水喝,歇歇脚就走。”
苏广厚打量着这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眉宇间有股读书人的清秀,但眼神坚定,握枪的手稳得像铁铸的。
“春妮,端碗水来。”老人吩咐道,“这位军爷怎么称呼?从哪里来?”
“姓赵,赵大虎,河北保定人。”年轻人接过春妮递来的水碗,一饮而尽,“从德州来,我们一个连在德州阻击鬼子,打了两天两夜,就剩我一个了。”
祠堂前一片寂静。德州离苏村不过二百里。
“鬼子……到德州了?”苏老三的声音发颤。
“到了。”赵大虎抹了把嘴,“不光德州,整个津浦线都丢了。韩主席的兵往南撤,鬼子在后面追。老百姓遭殃了。妇女被糟蹋,男人被刺刀捅死,孩子被挑在刺刀上……”
他说不下去了。春妮又递过一碗水,这次水里放了红糖——那是她攒着过年做年糕用的。赵大虎看了她一眼,低声道谢,喝水的速度慢了些。
“赵兄弟,”苏广厚忽然开口,“你这伤不轻,就在村里养几天吧。祠堂后面有间厢房,清净。”
“不行。”赵大虎摇头,“鬼子随时可能来,我不能连累乡亲们。”
“说什么连累不连累。”老人拄着拐棍站起来,“都是中国人。你打鬼子受的伤,咱们要是见死不救,老祖宗在地下都得骂。老三,扶赵兄弟去厢房。明礼,你懂医理,帮他看看伤。”
赵大虎还想推辞,但腿上的伤实在疼得厉害,只好点点头。他被搀扶着往祠堂后走去,每走一步,地上就留下一个血脚印。
春妮端着空碗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年轻军人的背影消失在祠堂的阴影里。她想起他刚才说的那些话,心里一阵发寒。
“闺女,怕了?”苏广厚走到她身边。
“不怕。”春妮咬着嘴唇,“就是觉得难受。”
“难受就对了。”老人望着远方,“这世道,谁不难受?去,帮你娘收拾收拾,把咱家的粮食埋起来。要出事了。”
赵大虎走后第七天,鲁西下了第一场雪。
不是温柔的雪花,是冰冷的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天空阴沉得像要塌下来,北风呼啸,卷着雪粒在平原上肆虐。
苏村的人们忙着把最后一批红薯埋进地窖,把玉米装进陶瓮。家家户户的院子里都挖了地窖,深得能藏十几口人。这是活命的地方,也是最后的避难所。
苏广厚指挥着村里的后生们加固祠堂。这座建于乾隆年间的老建筑,青砖灰瓦,是苏村三百多口人的精神支柱。老人们相信,只要祠堂在,苏村就在。
“三叔,这墙够厚了。”苏老三抹了把汗,“三尺厚的青砖墙,鬼子的大炮来了都不怕。”
“不够。”老人摇头,“在西墙再垒一层土坯,中间夹上麦秸。万一墙塌了,麦秸能缓冲,砸不死人。”
“三爷爷,鬼子真会来吗?”一个半大孩子问,他是苏老三的儿子,叫满仓,今年十三岁,机灵得像只猴子。
苏广厚摸摸满仓的头:“孩子,记住三爷爷的话:这世道,你可以盼着好事,但得照着坏事准备。准备好了,坏事来了不怕;没准备,好事来了也接不住。”
祠堂里,邱明礼正在整理书籍。他从北平逃难时,什么家当都没带,只背了一口藤箱的书。四书五经,史记汉书,还有几本新式的教科书——他在北平当过中学教员。
“先生,这些书埋了吧。”春妮帮着收拾,“鬼子来了,见着书就烧。”
“烧了就烧了。”邱明礼抚摸着书脊,“书里的东西,烧不掉。只要人还记得,文化就断不了。”
他挑出几本最珍贵的:《说文解字》段玉裁注本,《史记》金陵书局刻本,还有一本手抄的《苏氏族谱》——那是苏广厚托他重修的。
“这些埋到我家后院,挖深点。”邱明礼说,“剩下的,分给孩子们。认字的,一人一本,就当留个念想。”
春妮不识字,但她要了一本《诗经》——书的扉页上有邱明礼的题字:“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
“先生,这书讲的啥?”
“讲的是两千年前中国人的喜怒哀乐。”邱明礼看着她,“跟咱们现在一样,有欢喜,有悲伤,有离别,有思念。”
春妮把书贴身藏好。她虽然看不懂,但觉得这些文字一定很重要,重要到值得用生命去保护。
雪下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早上,雪停了,但天阴沉得像要塌下来。村口放哨的崔二连滚带爬跑回来,脸白得像纸:“鬼……鬼子……来了!”
祠堂前的铜钟被敲响,急促而沉闷。这是约定的警报——三长两短,代表有敌情。钟声在雪后的寂静里格外刺耳,像一把刀子,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村民们像潮水般涌向祠堂。老人、孩子、妇女,背着包袱,抱着被褥,脸上都是惊恐。有的孩子吓哭了,被母亲捂住嘴;有的老人腿脚不便,被年轻人背着。
苏广厚拄着拐棍站在祠堂门口,挨个清点人数。他的手在发抖,但声音很稳:
“苏老三家,齐了。崔二家,齐了。王寡妇家,齐了……春妮家——”老人顿了顿,“春妮,你爹呢?”
春妮眼圈红了:“爹说去镇上卖柴,还没回来。”
那是三天前的事。春妮爹赶着驴车去二十里外的张秋镇,说卖了柴买点盐回来。按理说一天就能来回,可现在……
“这混账!”苏广厚骂了一句,但语气里更多的是担忧,“不管了,先进祠堂。满仓,你去村口瞭望塔盯着,看见你春妮叔回来,马上报信。”
“是!”满仓像只兔子似的蹿出去。
祠堂的大门缓缓关闭。三寸厚的柏木门板,包着铁皮,门后有碗口粗的门闩。这是苏村最后的堡垒。门闩落下时,发出沉重的“哐当”声,像是给一个时代画上了句号。
祠堂里点起了油灯,昏黄的光晕下,一百多张面孔显得模糊而脆弱。孩子们吓得不敢哭,只是紧紧抓着母亲的衣角;妇女们搂着自己的孩子,身体微微发抖;男人们握着锄头铁锹,手心里都是汗。
时间过得很慢。每一刻都像一年。
忽然,远处传来枪声。不是一两声,是密集的爆豆声,中间夹杂着爆炸。接着是马蹄声,汽车引擎声,还有惨叫声。虽然隔着厚厚的墙壁,但那声音还是钻了进来,像刀子一样扎在每个人心上。
春妮捂住耳朵,浑身发抖。她想起了赵大虎说的那些话:鬼子不是人,是畜生。他们杀人取乐,奸淫掳掠,无恶不作。
“春妮姐,俺怕。”旁边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拉住她的衣角,是崔二的闺女丫头。小姑娘的脸白得像纸,大眼睛里满是恐惧。
春妮把丫头搂进怀里,用身体挡住她的耳朵:“不怕,有姐在。咱们在祠堂里,鬼子进不来。”
可她自己的声音也在抖。
枪声越来越近。已经能听见鬼子的吆喝声,还有军犬的吠叫。接着是撞门声——不是祠堂的门,是村里其他人家的门。
“咣!咣!咣!”
门板被踹碎的声音,家具被砸烂的声音,还有女人的尖叫声。那尖叫声短促而凄厉,像被掐住了脖子,然后戛然而止。
祠堂里死一般寂静。所有人都屏住呼吸,连孩子都不敢出声。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苏广厚闭着眼睛,嘴唇在微微翕动,像是在祈祷。邱明礼握着一把裁纸刀——那是他唯一的武器,手指关节捏得发白。苏老三紧握着铁锤,肌肉紧绷,青筋暴起。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外面的骚动渐渐平息。鬼子好像没有发现祠堂,或者发现了但没在意。总之,祠堂暂时安全了。
直到傍晚,祠堂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三长两短,是约定的暗号。
“是满仓!”苏老三跳起来,“快开门!”
门闩拉开,满仓像泥鳅一样钻进来,又迅速关上门。他浑身是雪,脸冻得发紫,但眼睛亮得吓人。
“三爷爷……鬼子……走了……”
“村里怎么样?”苏广厚急切地问。
满仓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房子……烧了大半……村口的王奶奶……被鬼子……刺刀捅死了……还有……还有春妮叔的驴车……在村外林子里……人……人不见了……”
春妮“哇”的一声哭出来,瘫坐在地上。丫头也跟着哭,祠堂里响起一片压抑的啜泣声。
邱明礼扶住春妮,对满仓说:“慢慢说,说清楚。”
满仓抽噎着:“鬼子是从东南方向来的,大概一个小队,三十多人。他们先在村外放了一阵枪,然后进村。挨家挨户搜,抢粮食,抢牲口。王奶奶挡在鸡窝前不让抢,鬼子就……就……”他说不下去了,只是用手比划了一个刺的动作。
“后来呢?”苏广厚的声音苍老了许多。
“后来他们点了几家的房子,在打谷场上烤鸡吃。吃完就走了,往西边去了。我偷偷去看,村里……村里像被野猪拱过一样……门都破了,东西都砸了,鸡鸭都死了……还有血,到处都是血……”
沉默。长久的沉默。
最后,苏广厚拄着拐棍站起来。老人的腰更弯了,但他还是努力挺直了背:“开祠堂门。活着的人,还得活下去。”
大门缓缓打开。夕阳的余晖照进来,照在每一个人脸上。那是一张张饱经恐惧、悲伤、但依然倔强的面孔。
苏村还在。人还在。希望,就还在。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苏广厚就组织了十五个青壮年,分成三队出去找人。苏老三带一队往东去张秋镇,崔二带一队往西去李庄,邱明礼自告奋勇带一队往南——那里有片杨树林,春妮爹的驴车就是在林子边被发现的。
春妮坚持要跟着邱明礼这队去。
“闺女,那不是你该去的地方。”苏广厚劝她,“林子里……可能不太好。你一个姑娘家,看了会受不了。”
“三爷爷,那是我爹。”春妮咬着嘴唇,嘴唇被咬出了血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不去,心里过不去。”
老人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叹了口气:“去吧。但记住,不管看见什么,都要挺住。”
五个人出了村,踩着厚厚的积雪往南走。走了三里地,到了那片杨树林。冬天的杨树光秃秃的,枝丫像鬼手一样伸向天空。林边的雪地上有明显的车辙印,还有纷乱的脚印——人的,马的,还有军犬的爪印。
“在这儿。”满仓指着林子深处。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棵老杨树下,停着一辆破败的驴车。车板上有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冻住了。拉车的驴不见了,车上的柴火散落一地。
春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一步步走近驴车,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车辕上挂着一个褡裢,那是她爹出门时背的。褡裢被划开了,里面的东西散落出来:几个铜板,半块干粮,还有一只鞋。
是春妮爹的鞋,千层底的布鞋,鞋底还是春妮纳的。
“爹……”春妮腿一软,跪在雪地里。她抓起那只鞋,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着父亲最后的气息。
邱明礼扶住她,对其他人说:“搜!仔细搜!”
二狗眼尖,在林子里发现了什么:“先生!这里!”
众人跑过去,只见雪地上有一片被践踏过的痕迹,周围的树干上有弹孔。最触目惊心的是,雪地里埋着半截身子——只有下半身,穿着灰色的棉裤,裤脚打着补丁。
“是春妮叔的裤子……”栓柱声音发颤,“我认得这补丁,是春妮姐的手艺。”
春妮推开邱明礼,踉踉跄跄扑过去,用手扒开雪。她的手冻得通红,指甲里塞满了雪和泥土,但她不管不顾,只是拼命地扒。
雪下面是冻僵的尸体,不止一具,是四具。都被刺刀捅得面目全非,但能从衣服辨认出来:除了春妮爹,还有去镇上的苏老四、崔家老大、王木匠。春妮爹的上半身不见了,只有两条腿;苏老四的脑袋被砍掉了;崔家老大胸口被捅了十几个窟窿;王木匠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空,眼神里满是惊恐和不甘。
“畜生……畜生……”春妮抱着父亲的半截身子,哭得撕心裂肺。她的眼泪滴在父亲的裤子上,瞬间结成了冰珠。她的哭声在寂静的林子里回荡,凄厉得像受伤的野兽。
邱明礼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他读过那么多圣贤书,知道那么多大道理,可此时此刻,所有道理都显得苍白无力。
“先生,现在怎么办?”满仓红着眼睛问。
“埋了吧。”邱明礼声音沙哑,“入土为安。”
几个年轻人用随身的工具挖坑。冻土很硬,一镐下去只能砸出个白点。但没人喊累,没人停手。一下,两下,三下……
坑挖好了,四具残破的尸体被小心地放进去。没有棺材,只能用草席裹一裹。春妮把父亲那只鞋放在他身边,又把自己头上的银簪子摘下来——那是母亲留下的遗物,放在父亲手里。
“爹,您放心走。”她跪在坑边,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心里,“闺女一定给您报仇。不报此仇,誓不为人。”
她说这话时,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种冰冷的决绝。那种决绝让邱明礼看了都心惊——那是悲伤,那是仇恨,是燃烧的、要把一切都烧毁的仇恨。
土一锹一锹填进去,渐渐盖住了那些熟悉的面孔。最后,堆起四个小小的坟包。没有墓碑,只在每座坟前插了根木棍,绑上一块布条——是春妮从衣襟上撕下来的,白色的粗布,在风中飘摇,像招魂的幡。
“走吧。”邱明礼说,“天快黑了。”
春妮在父亲坟前磕了三个头,额头抵在冰冷的雪地上,很久没有起来。等她站起来时,额头上沾满了雪,眼睛红肿,但眼神很冷,冷得像结了冰的湖水。
她没有再回头。
回村的路上,没人说话。只有脚踩在雪地上的咯吱声,还有北风穿过枯枝的呼啸声。
快到村口时,满仓忽然说:“先生,咱们就这样算了吗?”
“算了?”邱明礼停下脚步,看着这个十三岁的孩子。满仓的脸上还带着稚气,但眼睛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重。“满仓,你记住今天看到的一切。记住这些仇恨,但不要让仇恨蒙住眼睛。咱们要报仇,但不是去送死。要动脑子,要等时机。”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咱们足够强大的时候。”邱明礼望向远方,“一个人打不过,就十个人;十个人打不过,就一百个人。总有一天,咱们能把鬼子赶出去。”
进村时,另外两队也回来了。苏老三那队带回来两个幸存者——是在镇外草垛里躲了三天的苏老五和崔家老二。崔二那队空手而归,李庄也被抢了,死了十几个人。
祠堂里,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死了四个人,失踪两个,加上之前被杀的王寡妇,苏村在这次扫荡中死了七个人。对于只有三百多口人的村子来说,这是伤筋动骨的损失。更重要的是,春妮爹、苏老四、崔家老大、王木匠,都是村里的壮劳力,是家里的顶梁柱。他们死了,留下的是七个破碎的家庭。
苏广厚主持了祭奠仪式。
没有和尚道士,没有吹吹打打,只有简单的上香、磕头、烧纸。但每个人都格外虔诚,格外认真。
仪式结束后,老人站在祠堂中央,声音苍老但有力:
“乡亲们,咱们苏村,今天添了七座新坟。这七个人,是替咱们所有人死的。为什么?因为他们没来得及躲进祠堂,因为他们想多挣几个钱养家糊口,因为他们就是普通的庄稼人。”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扫过每一张面孔:“鬼子不把咱们当人,想杀就杀,想抢就抢。咱们怎么办?认命?等死?”
“不!”苏老三吼道。
“对,不。”苏广厚说,“从今天起,咱们要做三件事:第一,组织护村队,青壮年轮流放哨,鬼子再来,提前知道;第二,挖地道,祠堂底下往各家挖,下次鬼子来,咱们钻地道;第三,跟邱先生学认字,学道理。咱们不能当睁眼瞎,得知道这仗为什么打,该怎么打。”
“同意!”村民们齐声应和。声音虽然不大,但很坚定。那是从绝望中生长出来的力量,是从废墟中萌发的生机。
从那天起,苏村变了。白天,男人们挖地道,妇女们缝补浆洗,孩子们在祠堂里跟邱明礼识字。晚上,护村队提着灯笼巡逻,铜锣、梯子、铡刀都成了武器。
春妮学得最认真。她白天干活,晚上点着油灯认字,常常熬到半夜。邱明礼说她有天分,三个月就认了五百多个字。
“春妮,你想学什么?”一天课后,邱明礼问她。
“学能报仇的。”春妮说得很平静。
邱明礼看着她,这个十九岁的姑娘,眼睛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坚毅。他知道,丧父之痛没有击垮她,反而让她涅槃重生了。
“那我教你两句话。”邱明礼在沙盘上写字,“一句是:楚虽三户,亡秦必楚。意思是楚国即使只剩三户人家,灭亡秦国的也一定是楚国人。”
春妮认真地看着。
“另一句是: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意思是小小的火苗,可以烧遍整个原野。”
“俺懂了。”春妮说,“咱们现在就是星星之火。等火大了,就能把鬼子烧光。”
邱明礼欣慰地点头:“对,就是这个道理。”
窗外,又下雪了。但祠堂里的灯火,彻夜不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