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刚过,鲁西平原上的残雪还未化尽,向阳的坡地已露出黑褐色的泥土。空气里带着潮湿的土腥气,混着草根刚冒头的淡味,悄悄透出几分春意。
苏村的地道工程,已经干到第三个月。祠堂底下的主坑道,向四方分出八条支线,最长的一条,一直通到村外一里多地的老坟岗。挖出来的土不敢堆在明处,全都填进废弃的地窖、水坑,或是悄悄撒在麦田里,不留半点痕迹。
这天下午,春妮正在地道里清理最后一段坑壁。她头上裹着蓝布头巾,脸上、手上全是泥,可手脚依旧麻利。满仓在她身后举着油灯,昏黄的光晕里,坑壁上能看见她爹留下的记号——一个歪歪扭扭的“苏”字。
忽然,锹头碰到硬物,“铛”的一声脆响。
“是石头?”满仓连忙凑过来。
春妮蹲下身,用手轻轻扒开浮土。不是石头,是一只陶罐,半埋在土层里,罐口用油泥封得严实。罐身刻着莲花纹,虽被泥土侵蚀得模糊不清,纹路依旧可辨。
她小心撬开泥封,罐口露出一角油布。掀开油布,里面是厚厚一沓纸,用麻绳捆着,纸张早已发黄发脆。
满仓把油灯举得更近。借着光亮,春妮看见最上面一张纸上,写着几行毛笔小楷,字迹工整,却透着仓促:
“崇祯十五年腊月廿三,清兵破城,屠戮三日。苏氏族人藏此族谱于祖坟之侧,期后世子孙勿忘血仇。若有不肖者事虏,天地不容。”
下面是密密麻麻的人名,从明初迁居此地的苏氏始祖苏大用,一直记到崇祯年间的苏文启。
“是咱苏家的老族谱!”满仓失声惊呼,“先生以前说过,老族谱早就在崇祯年间丢了,没想到竟埋在这儿!”
春妮轻轻翻着。纸张脆得像秋日的枯叶,稍一用力便要碎裂,可上面的字迹依旧清晰。三百多年的家族兴衰,就浓缩在这几十页泛黄的纸页里。
翻到最后一页,上面不再是人名,而是一段血字一般的遗言:
“凡我苏氏子孙,当记:清兵入关,扬州十日,嘉定三屠,血流漂杵。今虽迫于形势,暂隐锋芒,然华夏衣冠不可弃,祖宗血脉不可辱。他日若有时机,当效岳武穆、文丞相,驱除鞑虏,恢复中华。”
落款是:“不肖子孙苏文启泣血谨记,崇祯十六年元月。”
地道里一下子静了,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心跳。油灯火苗微微跳动,在坑壁上投下巨大而摇晃的影子。
“春妮姐……这跟现在……”满仓的声音有些发紧。
“一样。”春妮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三百年前是鞑子入关,三百年后是鬼子入侵。老祖宗藏下这份族谱,就是要让咱们记住——有些仇,隔多少代,都得报。”
她把族谱重新包好,放回陶罐,又单独把最上面那页题记小心折好,揣进怀里:“这个拿给三爷爷和先生看看。罐子先埋回去,等太平了,再好好请出来。”
两人重新填土、夯实、做好暗记,接着往前挖。可这一回,每个人心里都沉甸甸的,像接过了一份跨越三百年的嘱托。
傍晚收工,春妮把那页族谱递给苏广厚和邱明礼。
祠堂厢房里,油灯点得通明。苏广厚捧着那张发黄的纸,手不住地抖。他识不了多少字,可“苏文启”三个字他认得——那是家庙里供奉着的祖宗牌位。
“没想到……没想到文启公还留下这样的话……”老人老泪纵横,“三百年了,咱苏家,又遇上外族入侵……”
邱明礼逐字逐句看完,轻轻推了推眼镜:“苏老,这不是劫难,这是传承。文启公当年被迫隐忍,可心一直系着华夏。他把族谱藏起来,把话写下来,就是信着,总有一天,后世子孙会看见、会明白。”
“那咱该做的事?”苏广厚抬头问。
“抗日。”邱明礼说得斩钉截铁,“三百年前是驱除鞑虏,三百年后是驱逐日寇。一脉相承,都是保家卫国。”
春妮站在一旁,忽然开口:“三爷爷,先生,俺有个想法。”
“你说。”
“把这页族谱抄下来,多抄几份。一份贴在祠堂,一份给护村队,再有一份,等八路军来了,交给他们。让大伙都知道,咱苏村人抗日,不是一时血勇,是三百年的血脉里,本来就流着这股气。”
邱明礼眼睛一亮:“好主意!春妮,你真是长大了。”
苏广厚也重重点头:“就这么办。明天让明礼多抄几份,还要讲,把文启公的故事,讲给每一个人听。”
那一夜,祠堂厢房的灯一直亮到深夜。邱明礼用工整的小楷抄了十份族谱题记,春妮在旁研墨,满仓负责晾纸装订。窗外,春雷隐隐,仿佛在天地间遥遥呼应。
三月十五,苏村民兵队第一次实弹射击。
枪只有三支:一支老套筒,是苏老三祖上打捻子时候传下来的;一支汉阳造,是崔二爹当年在军阀队伍里当兵时偷偷藏下的;还有一支三八大盖,是年前在村外战场上捡的,枪托上还留着暗红的血迹。
子弹更少,一共才二十七发。苏广厚反复叮嘱,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轻易开枪。
训练场选在村外二里地的碱洼子。这里地势低洼,芦苇丛生,平日里人迹罕至,最适合秘密操练。
五十三个民兵列队站好,衣裳五花八门,可队形站得还算齐整。三个月的基础训练,让这些庄稼汉,渐渐有了几分军人的模样。
苏老三站在队前,手里攥着那本《游击战术初步》——书页早已翻得卷了边,上面画满了密密麻麻的记号。
“今天实弹射击,就一个要求:珍惜每一颗子弹。”他嗓音粗哑,“咱的子弹,都是拿命换来的。打出去,就要见血,就要让鬼子偿命!”
他先做示范。老套筒稳稳抵在肩上,眯起一只眼,瞄准五十步外的草人。
“砰!”
枪声在碱洼子上空回荡,惊起一群水鸟。草人晃了晃,胸口正中多了一个洞。
“好!”民兵们齐声喝彩。
接下来轮流射击。每人三发子弹,打完必须报成绩。
崔二第一个上。他握着汉阳造,手微微发颤。瞄了半天,扣扳机时竟下意识闭了眼。
“砰!”
子弹不知飞到哪儿去了。
苏老三走过去,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怂货!睁着眼都不敢瞄,还打什么鬼子!”
崔二脸涨得通红,咬着牙再来。第二发,子弹擦着草人肩膀飞过。第三发,他深吸一口气,手稳了,眼也定了。
“砰!”
子弹打中草人腿部。
“有进步。”苏老三点点头,“记住刚才的感觉。真上了战场,越慌,死得越快。”
轮到春妮。她是民兵队里唯一的女同志,可训练成绩没人敢小瞧——匍匐她最快,投弹她最准,拼刺刀她最狠。
她端起那支三八大盖,举得稳、抵得实、瞄得准,动作标准得像久经训练的老兵。
“砰!”
枪声清脆。草人胸口心脏位置,瞬间炸开一团草屑。
全场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叫好:“好枪法!”
春妮放下枪,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淡淡说了句:“下一个。”
实弹射击练了一上午。二十七发子弹全部打完,成绩最好的是春妮,三发两中;其次是苏老三,也是三发两中;再就是满仓,三发一中。
训练结束,苏老三当场总结:“今天打得不错,但还不够。真打起来,鬼子不会站在那儿让你瞄。接下来练移动靶、练战术配合、练跑动中射击。子弹打光了怎么办?上刺刀!从明天起,加练拼刺刀!”
民兵们齐声应和,声音在空旷的碱洼子久久回荡。
回村路上,春妮和满仓走在最后。
“春妮姐,你刚才开枪的时候,想啥呢?”满仓忍不住问。
“想该想的事。”春妮平静地说,“满仓,你记住:开枪不是放鞭炮,是杀人。但杀的,是该杀的人;是为了让更多不该死的人,能好好活下去。”
满仓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前方,苏村炊烟袅袅。日子再苦,烟火还在。而他们这些拿起枪的人,就是要护住这缕烟火,让它一直飘下去。
三月二十八,清明前三天。苏村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是个货郎,挑着担子,摇着拨浪鼓,走村串巷叫卖针头线脑。四十多岁,瘦高个,眼睛总眯着,见人就笑,露出一口黄牙。
“针线胭脂雪花膏,顶针纽扣绣花针——”吆喝声拖得悠长。
春妮正在祠堂门口晒被褥,看见货郎进村,心里先咯噔一下。苏村偏僻,平日里极少有外人来,这个货郎,来得太蹊跷。
她不动声色,继续翻晒被子,眼角却一直盯着那人。只见他先在村口跟几个老太太搭话,卖了几根针,接着往村里走。到了打谷场,放下担子,掏出旱烟袋,跟晒太阳的老人们东拉西扯。
“老哥,这村子挺僻静啊。”
“是啊,山高皇帝远。”
“最近……没闹兵吧?”
“兵?啥兵?”
“就是……日本兵,或是……八路?”
春妮心里的警铃一下子响了。她悄悄退回祠堂,找到正在教孩子认字的邱明礼,低声把情况说了一遍。
邱明礼眉头一皱,合上书本:“你去告诉你三爷爷,我去会会他。”
祠堂外,货郎还在跟老人闲聊,问的全是敏感话:村里多少户、青壮年多不多、最近有没有生人来过。
邱明礼走过去,笑着拱手:“这位大哥,从哪儿来啊?”
货郎一见邱明礼这身先生打扮,眼睛立刻亮了,忙站起身:“从张秋镇来,走村串巷,混口饭吃。先生是……”
“村里教书的。”邱明礼淡淡一笑,“不知大哥贵姓?”
“免贵姓贾,贾仁义。”
“贾老板,我正想买点零碎,能看看货吗?”
“能,当然能!”贾仁义忙掀开担子上的盖布。
的确是货郎的寻常货色:针线、顶针、纽扣、梳子、镜子、胭脂……样样齐全。可邱明礼一眼就注意到,担子底层压着几个方方正正的油纸包,不像是普通小商品。
“那是啥?”他随口一问。
贾仁义脸色微变,很快又堆起笑:“是洋火,怕受潮,包得严实些。”
洋火哪用包得这么刻板?邱明礼心里更疑,面上却不动声色,挑了几根针,付了钱,转身便走。
回到祠堂,苏广厚和春妮已经在等着。
“明礼,咋样?”
“有问题。”邱明礼压低声音,“这人眼神飘,问的全是不该问的。担子底下藏着东西,他说是洋火,我看不像。十有八九,是鬼子的探子。”
“那咋办?”春妮急问。
“先盯住。”苏广厚沉声道,“满仓,你带几个孩子,轮流盯梢,看他去哪、见谁、做什么。记住,千万别打草惊蛇。”
满仓领着一群半大孩子,装作玩耍,远远跟在贾仁义身后。孩子们机灵,一会儿捉迷藏,一会儿踢毽子,始终不远不近地跟着,半点不引人怀疑。
贾仁义在村里转了一圈,卖了些小玩意儿,随后直奔村西头那座破土地庙。庙早年间就失修,平时根本没人去。他闪身进去,不多会儿便出来了,担子明显轻了一截——那几个油纸包不见了。
他在庙里藏了东西!
满仓立刻跑回去报信。
苏广厚当机立断:“等天黑,去把东西挖出来。春妮,你去通知民兵,暗中把破庙围起来,万一这货郎回头,就抓活的。”
夜幕落下。苏老三带着两个民兵,悄悄摸进破庙。挪开香案,撬开地砖,下面果然有个土坑,埋着三只油纸包。打开一看,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哪里是什么洋火,全是军用黄色炸药,还有雷管和导火索。
“狗娘养的!”苏老三咬牙切齿,“这是要把咱苏村炸平啊!”
邱明礼沉默片刻,忽然冷笑一声:“正好,将计就计。”
第二天,贾仁义果然又来了。苏广厚装作毫不知情,热情招待,让春妮煮了鸡蛋、端上红枣,还特意泡了壶热茶。贾仁义四处打量,苏广厚故意叹气:“这祠堂年头太久,西墙都裂了大缝,说不定哪天就塌了。”
贾仁义眼睛一亮,又闲扯了几句,便告辞离去。走的时候脚步轻快,嘴里还哼着小调。
他前脚刚出村,满仓和春妮后脚就悄悄跟上。两人一路尾随,看见贾仁义往东南走了十里地,钻进一片树林。林子里,早有几个便衣汉子等着,腰间鼓鼓囊囊,分明藏着枪。
“太君,苏村没什么异样。”贾仁义点头哈腰,“就是些穷庄稼汉,祠堂快塌了。炸药我已经埋在土地庙一个鬼子军官点点头,叽里呱啦说了几句日语。贾仁义连连应声:“后天晚上,子时动手。我准时在土地庙等太君。”
满仓和春妮不敢多留,连夜赶回村里报信。
祠堂里,气氛凝重。
“后天夜里子时。”邱明礼沉声道,“鬼子会来一个小队,差不多三十人。贾仁义在土地庙接应,取炸药,准备里应外合。”
“那咱怎么打?”苏老三问。
“将计就计。”邱明礼目光坚定,“咱们提前在土地庙四周埋伏,等鬼子一到,一网打尽。”
他把作战计划细细布置好。民兵分成三组,一组埋伏庙周,一组守村口,一组做预备队。土地庙里的炸药换成假的,真炸药则埋在庙外,布成地雷阵。
“尽量抓活的,尤其是贾仁义。必须撬开他的嘴,拿到口供。”
“是!”
子时一到,鬼子果然摸了过来。月光下,十多个黑影猫着腰,悄悄靠近土地庙。领头的军官一挥手,两个鬼子率先摸向庙门。
就在这时,春妮一声厉喝:“打!”
“砰!”她第一枪,便打中了伸手去拿油纸包的鬼子。紧接着,枪声四起,民兵们同时开火,鬼子猝不及防,瞬间倒下好几人。
“轰!轰!轰!”连环爆炸火光冲天,鬼子被炸得人仰马翻,惨叫声连成一片。
战斗只用了一刻钟便结束。十四个鬼子,打死十二个,活捉两个。贾仁义也被生擒——他想趁乱逃窜,被满仓一个飞扑狠狠按在地上。
这一仗,缴获步枪十二支、手枪两支、子弹三百多发,还有手榴弹和炸药。苏村民兵的武器,一下子翻了一倍。
苏村,再也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这片沉寂已久的土地上,星星之火,终于真正燃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