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过后,鲁西平原的雨水便缠缠绵绵落个不停。淅淅沥沥的春雨裹着料峭的春寒,像无数细密冰凉的针脚,斜斜密密地织下来,将广袤的平原笼在一片灰蒙蒙的青霭里。田埂间的麦苗吸饱了水汽,泛着暗沉的绿,远处的村落、树林都朦朦胧胧隐在雨雾中,天地间只剩一片湿冷的沉寂,连风都带着挥之不去的压抑,仿佛预示着平静之下,藏着翻涌的祸事。
苏村祠堂里,气氛却比这冷雨还要沉郁,半点没有春雨的温润。斑驳的供桌上,堆着刚缴获的日式步枪,枪身的金属漆面被油灯昏黄的光映着,泛着冷冽刺骨的寒光,枪托上还沾着未擦净的泥土与暗红血渍,无声诉说着不久前那场惨烈的伏击。堂内烟气缭绕,苏广厚端坐在老旧的太师椅上,脊背挺得笔直,手里的旱烟袋吧嗒吧嗒响着,火星明灭间,映出他布满皱纹的脸,眉头紧锁,眼底藏着深深的忧虑,丝毫没有打了胜仗的轻松。
“三叔,您说句话啊。”苏老三性子急,攥着拳头在堂下踱来踱去,声音里满是按捺不住的亢奋,“枪有了,子弹也有了,咱们腰杆硬了,往后再也不用怕鬼子横着走了!”他满心都是胜仗的喜悦,只觉得有了武器,就能跟鬼子硬碰硬,全然没察觉到周遭凝重的氛围。
苏广厚缓缓磕了磕烟袋锅子,铜锅撞在青砖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瞬间压下了堂内的浮躁。他抬眼看向苏老三,目光沉得像深潭:“老三,你今年多大了?”
“四十二。”苏老三脱口而出,语气依旧带着急切。
“那我问你:你亲手打死过几个鬼子?你带兵打过正经仗吗?你知道打仗不光靠一腔血勇,还得靠脑子,靠算计吗?”苏广厚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每一句都敲在苏老三心上,也敲在在场每一个人心里。他活了大半辈子,见惯了乱世的凶险,深知一次侥幸的伏击胜利,根本不是抗衡鬼子的资本,反而会引来更疯狂的报复,这份担忧压在心头,让他片刻不得安宁。
苏老三愣了一下,脸上的亢奋瞬间消了大半,挠着头讷讷道:“上回土地庙不是打死了十二个吗?那也是实打实的胜仗啊。”
“那是伏击,是偷袭,打了鬼子一个措手不及,占了出其不意的便宜。”苏广厚重重摇摇头,眼底的忧虑更浓,“鬼子吃了这么大的亏,丢了枪,死了人,绝不会善罢甘休。下次再来,必定是有备而来,兵力、装备都要比上次强上数倍,咱们这点家底,根本经不起硬碰硬。”
邱明礼推了推鼻梁上被水汽晕得微潮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神满是清醒,沉声附和道:“苏老说得对。咱们这次胜得太过侥幸,若是因此沾沾自喜,放松警惕,迟早要吃大亏。鬼子的报复,恐怕用不了多久就会来,咱们必须早做打算,绝不能昏了头。”他受过新学,看得比旁人更远,清楚眼下的民兵队伍松散无序,根本不是正规敌军的对手,心中早已盘算好应对之策。
“那咋办?总不能有了枪,还躲着鬼子吧?”崔二搓着手,脸上满是焦急,既怕鬼子报复,又不甘心放下好不容易得来的武器。
“正规化训练。”邱明礼语气坚定,目光扫过堂内众人,字字清晰,“队列、射击、刺杀、战术配合,样样都要练,练出规矩,练出本事。还要学文化,学政治,让大伙心里都明白,咱们为什么打仗,为谁打仗,不是凭着一时意气,而是为了护住家人,护住这片土地,这样才能拧成一股绳。”
一直安静站在角落的春妮,攥了攥衣角,抬头开口,声音清亮又坚定:“邱先生,光咱们一个村练,力量还是太小。鲁西平原村子连着村子,咱们能不能联系附近的张庄、李集、王屯,大家一起练兵,互通消息,互相支援?单个村子势单力薄,聚在一起,才有跟鬼子抗衡的底气。”她自小在平原长大,深知乡亲们各自为战的苦楚,父亲被鬼子杀害后,她心里便藏着一股劲,只想团结更多人,把鬼子赶出去,此刻说这话时,眼底闪着果敢的光,没有半分少女的怯懦。
苏广厚看着眼前这个十九岁的姑娘,眼中终于露出一丝赞许,紧绷的脸色也缓了些许,点头道:“春妮这主意好。一根筷子容易折,一把筷子折不断。苏村打了胜仗,附近村子肯定都听说了,咱们手里有战绩,这时候去联络,最有分量。乱世之中,唯有抱团,才能活下去。”
“我去!”苏老三立刻站起身,拍着胸脯主动请缨,“张庄、李集、王屯,我都熟,挨家挨户去说,准能说动他们!”他心里的浮躁褪去,多了几分郑重,知道这不是小事,关乎着几个村子的生死。
“不光你去。”邱明礼有条不紊地安排,“咱们分头行动,效率更高。苏队长去张庄,我去李集,春妮去王屯,各自对接各村主事的人,尽快敲定联防的事。”
满仓在一旁急得直跺脚,仰着小脸,眼神满是急切:“俺也去!俺能跑腿,能传话,啥都能干!”他年纪虽小,却一心想为杀鬼子出份力,生怕被落下。
苏广厚伸手摸摸他的头,掌心带着粗糙的温度,语气温和却坚定:“你留下,训练儿童团。孩子们眼尖腿快,站岗放哨,传递消息,有时候比大人还机灵,这是咱们的眼睛,责任重得很。”
满仓立刻挺起单薄的胸膛,小脸绷得紧紧的,大声道:“保证完成任务!绝不放过一个坏人!”
春妮要去的王屯,离苏村十五里地,春雨过后的土路泥泞难行,每走一步都要陷进湿软的泥里,裤脚很快沾满了泥点。王屯比苏村大些,四百多口人,村子被雨雾裹着,偶有几声犬吠,更显冷清。村长王守业是个五十多岁的老秀才,早年在县里当过师爷,知书达理,鬼子占了县城后,便辞官回乡,一心守着家人过日子,骨子里带着文人的谨慎,却也藏着血性。他有个女儿叫王秀兰,跟春妮同岁,性子爽朗,心里藏着对鬼子的恨意。
春妮赶到王屯时,正值晌午,雨丝依旧飘着,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冒出淡淡的炊烟,混着雨雾,散着淡淡的烟火气。敲开王守业家的木门,开门的正是王秀兰,一见春妮,眼睛瞬间亮了,又惊又喜,连忙拉着她的手往屋里拽:“春妮!你咋来了?快进来,外面雨凉,别冻着!”两人自幼相识,情谊深厚,此刻相见,满是亲切。
两人手拉手进了堂屋,屋内摆着老旧的木桌木椅,桌上放着一本翻卷边的古书,王守业正坐在桌前看书,见有人来,放下书卷,抬眼打量着春妮,目光带着审视。
“爹,这是苏村的春妮,俺以前跟您提过的那个好姐妹!”秀兰连忙介绍,语气里满是骄傲。
“春妮姑娘。”王守业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听说你们苏村前些日子,打了场胜仗,打死了不少鬼子?”他早已听闻苏村的事,心里既佩服,又担忧,怕引来鬼子的报复,连累整个村子。
“是,我们在土地庙设伏,打死了十二个鬼子,缴了十几条枪。”春妮坐直身子,把伏击战的经过,一五一十、细细说了一遍,没有半分夸大,语气诚恳。
王守业听完,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沉吟不语,眉头紧锁,心里满是纠结。拿起枪反抗,必定会成为鬼子的眼中钉,屠村灭门的风险近在眼前;可若是不反抗,鬼子烧杀抢掠,乡亲们迟早活不下去,两边都是绝境,他一时难以决断。
秀兰在一旁急得眼圈都红了,拉着父亲的胳膊央求:“爹,俺看行!上个月鬼子来咱们村,抢走了三头牛,还把二愣叔打得重伤卧床,咱们要是也有枪,也训练,就不用再任人欺负了!难道咱们就眼睁睁看着鬼子胡作非为吗?”
“你懂什么。”王守业瞪了女儿一眼,语气带着无奈,“枪杆子底下出人命,一旦沾了,就没有回头路,整个王屯四百多口人的性命,都压在这一念之间,不能草率啊。”
春妮缓缓站起身,目光直视着王守业,眼神坚定,带着蚀骨的恨意与决绝:“王村长,您说得对,拿枪有风险,训练要吃苦,可难道咱们不拿枪,不训练,鬼子就会放过咱们吗?就会安安稳稳过日子吗?俺爹就是被鬼子当街打死的,就因为不肯给他们鞠躬,那一刻俺就发誓:这辈子要么杀鬼子,要么死在杀鬼子的路上。咱们退一步,鬼子就进一步,退到最后,就是死路一条。与其任人宰割,不如拿起枪,拼出一条活路!”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泣血,王守业看着这个十九岁的姑娘,那张尚显稚嫩的脸上,有着远超年纪的坚韧与勇气,心里猛地一震。他想起这些日子鬼子在乡里的暴行,想起乡亲们敢怒不敢言的委屈,想起自己苟且偷生的无奈,心中的纠结瞬间消散,只剩下满腔血性,长叹一声,终于点头:“罢了!春妮姑娘,你回去告诉苏老和明礼兄,王屯愿意加入联防,跟苏村共进退!明天我就派十个人,去苏村受训!”
秀兰一下子跳了起来,脸上满是欢喜,大声道:“爹,俺也去!俺也要练枪,杀鬼子!”
“胡闹!一个姑娘家,上训练场多危险!”王守业下意识阻拦,心疼女儿。
“苏村春妮不是姑娘家?人家不光训练,还亲手打死过鬼子,俺也能行!”秀兰梗着脖子,语气坚定,眼神里满是向往。
王守业看看女儿,又看看春妮,看着两个姑娘眼中同样的果敢与坚毅,知道拦不住,也不该拦,长叹一声:“去吧,万事听春妮的话,不许任性,要护好自己。”
秀兰拉着春妮的手,紧紧攥着,眼睛亮晶晶的:“春妮,咱们以后就是战友了,一起练枪,一起杀鬼子!”
三月最后一天,雨势渐歇,天边透出一丝微弱的天光,苏村迎来了第一批外村学员。张庄十二个,李集十个,王屯十个,再加上苏村本身的五十三个民兵,一共八十五人,聚在村外的空场上。空场四周的杨柳抽了新芽,却被风一吹,透着萧瑟,众人穿着粗布衣裳,脸上带着庄稼人的质朴,也藏着对未来的忐忑,却没有一人退缩。
训练头一天,问题就全暴露了。众人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人,从没受过半点规矩约束,队列站得歪歪扭扭,口令听不明白,左右都分不清楚。苏老三喊“向左转”,有人往右转,有人原地发愣,还有人挤在一起,乱作一团,全然没有半分队伍的样子。
“停!都给我停下!”苏老三气得满脸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扯着嗓子大喊,“你们这哪是民兵,简直是赶集凑热闹!乱糟糟的,上了战场,就是给鬼子送人头!”他心里又急又气,恨铁不成钢,却也知道不能一味苛责。
邱明礼连忙上前打圆场,语气平和:“苏队长,别急。大伙都是庄稼人,一辈子跟田地打交道,从没受过正规操练,一时做不好是常事,慢慢来,多练几次就好了。咱们要有耐心,更要给大伙信心。”他心里清楚,训练之路必定艰难,却也坚信,只要坚持下去,这群朴实的乡亲,一定能成为保家卫国的力量。
一上午的队列训练,在反复的口令与纠正中度过,风吹在身上带着凉意,众人额头上却渗出了汗水,队伍总算有了几分模样,不再像起初那般混乱。下午是射击训练,八十五人分成八个小组,轮流使用那十三支缴获的步枪,枪身的冷光,提醒着众人训练的意义。
春妮负责教女学员,一共七个女民兵,最大的二十五岁,最小的才十六岁,王秀兰也在其中。姑娘们大多没碰过枪,眼神里带着紧张,也藏着好奇。春妮站在队伍前,左手稳稳托着步枪,动作标准流畅,耐心示范:“握枪要稳,胳膊端平,抵肩要实,不然后坐力会震伤肩膀。眼睛、准星、目标,三点一线,呼吸要均匀,不能急,扣扳机要轻,慢慢发力。”
话音刚落,“砰”的一声枪响,五十步外的草人胸口,瞬间炸开一团土花,子弹精准命中。
女学员们纷纷发出惊叹,看向春妮的眼神满是敬佩。秀兰接过枪,只觉枪身沉甸甸的,压得胳膊一坠,她学着春妮的样子瞄准,手却控制不住地发抖,心里又紧张又着急,越想稳住,越是慌乱。
“别紧张,深呼吸。”春妮轻轻扶住她的胳膊,掌心的温度给了她力量,柔声引导,“你就想,前面站的不是草人,是抢走你家牛、打伤你家人的鬼子,是那些欺负咱们乡亲的坏人,把所有的恨,都放在这一枪上。”
秀兰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二愣叔卧床痛苦的模样,浮现出家里牛被牵走时父亲无助的样子,心里的恨意翻涌,手渐渐稳了下来,睁开眼,眼神变得坚定。
“砰!”
子弹呼啸而出,虽没命中胸口,却打在了草人腿上。
“好!第一次开枪就能打中,已经很不错了,多加练习,一定会更准!”春妮连声鼓励,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她知道,每一个姑娘,都在为守护家园而努力。
男学员那边,也渐渐有了起色,虽说射击水平参差不齐,有人脱靶,有人勉强命中,但人人都态度认真,咬着牙坚持,没有一个叫苦偷懒,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脚下的泥土里,砸出小小的坑。
训练间隙,众人围坐在一起,邱明礼给大家上政治课,第一课讲的就是“为什么要抗日”。他没有讲大道理,只是让每个人都说说,鬼子来了之后,自家遭了哪些罪,心里藏着哪些恨。
张庄的猎户老张率先开口,声音沙哑,眼里含着泪:“俺爹去镇上卖兽皮,就因为多看了鬼子两眼,被他们当街打死,硬说他是八路探子,连句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李集的船工李老大红着眼眶,声音哽咽:“俺家赖以生存的船,被鬼子强行征用,俺爹不肯,被他们狠狠推进河里,活活淹死,连尸骨都没找回来。”
王秀兰眼圈通红,声音发颤,带着无尽的委屈:“俺家三头耕牛,是全家的指望,被鬼子强行牵走,俺爹上去阻拦,被枪托狠狠砸断三根肋骨,躺了半个多月,下不了床。”
一个接一个,众人纷纷诉说着自己的遭遇,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本血泪账,字字句句,都是鬼子犯下的滔天罪行,空场上的气氛愈发沉重,悲愤的情绪在空气中蔓延,压得人喘不过气。
等众人都说完,邱明礼站起身,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语气沉重却坚定:“乡亲们,你们的遭遇,就是全中国老百姓的遭遇。鬼子来了,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根本不把咱们当人看。咱们要是再不反抗,一味退让,下一个死的,下一个家破人亡的,说不定就是自己。咱们现在兵力弱,装备差,打不过鬼子的大部队,但咱们可以学,可以练,今天打死一个,明天打死两个,积少成多,慢慢熬,慢慢打,鬼子早晚要怕咱们。只要咱们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不低头,不放弃,总有一天,能把鬼子彻底赶出中国,护住咱们的家人,护住咱们的土地,过上安稳日子!”
话音落下,掌声先是稀稀拉拉,随后越来越响,最后汇成一片雷鸣,震彻空场。众人眼中的悲愤,渐渐化作坚定的斗志,心里都明白,此刻多流一滴汗,战场上就能少流一滴血,多一分活下去的希望。
与此同时,菏泽县城,日军守备队司令部内,气氛阴冷肃杀,与苏村的斗志昂扬形成鲜明对比。屋内陈设简陋,却透着冰冷的杀气,窗户紧闭,隔绝了外面的春雨,空气沉闷压抑。少佐山本一郎身着笔挺的日军军装,背着手站在大幅军用地图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一双狭长的眼睛,死死盯着地图上被红笔重重圈出的苏村,指尖死死攥着,指节泛白。
十二名帝国军人,全副武装,竟死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村庄里,连尸体都没能完整带回,这对他来说,是奇耻大辱,是无法洗刷的污点,更是对大日本帝国军队的挑衅,他心中的怒火与戾气疯狂翻涌,恨不得立刻踏平苏村,以血还血。
“山本君,”皇协军团长孙德胜弓着腰,小心翼翼走上前,脸上堆着谄媚的笑,眼神里却藏着算计,“苏村这事绝不简单,一个普通的乡下村子,哪有本事全歼一个日军小队?背后必定有八路在暗中指挥,不然绝无可能。”他一心想讨好山本,借着屠村的机会,既能立功,又能搜刮财物,算盘打得精明。
山本一郎缓缓转过身,目光阴冷地盯着他,语气冰冷刺骨,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的意思是?”
“苏村不能留!”孙德胜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语气决绝,“必须屠村,以儆效尤,让附近所有村子都知道,反抗皇军的下场!我带我的团去,一个营三百人,装备齐全,足够踏平苏村,把那些反抗的刁民,全部斩草除根!”
山本一郎思索片刻,心中的怒火压过了所有顾虑,狠狠点头,声音狠戾:“好。孙桑,这件事交给你办。要快,要狠,要杀得鸡犬不留,不留一个活口,让所有人都不敢再反抗帝国军队!”
“是!属下遵命!”孙德胜立刻挺直身子,脸上满是得意,领命而去。
孙德胜回到皇协军团部,屋内乌烟瘴气,手下的军官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见他进来,立刻围了上来。孙德胜扫过众人,脸上露出贪婪的笑,大声蛊惑:“弟兄们,发财的机会来了!苏村那帮泥腿子,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杀皇军。太君有令,屠村!村里的金银财宝、粮食衣物,谁抢到归谁;村里的女人,谁抓到归谁!只要打下苏村,咱们吃香的喝辣的,要什么有什么!”
一众军官本就游手好闲,贪婪成性,一听这话,顿时眼冒绿光,兴奋不已,纷纷摩拳擦掌,只等着动手。
“团长,什么时候动手?咱们可等不及了!”
“三天后。”孙德胜收敛笑容,语气变得严肃,“动手之前,必须先把苏村的底细摸清楚,尤其是他们那个联防队,到底有多少人,多少条枪,布防如何,一丝一毫都不能马虎,免得阴沟里翻船。”
“这事好办。”参谋长李富贵阴恻恻一笑,脸上满是狡诈,“我有个远房表亲在李集,是个游手好闲的二流子,贪财好利,让他装作走亲戚,去苏村打探消息,肯定能打探得一清二楚,不会引起怀疑。”
李富贵的表亲叫李老四,整日游手好闲,偷鸡摸狗,是乡里出了名的二流子,一心想捞点好处。他得了好处,立刻装作走亲戚的模样,溜进苏村,在训练场外围鬼鬼祟祟地张望,又拉着村口的刘奶奶,旁敲侧击打听民兵的人数、枪支数量,把打探到的信息,连夜写成信托人捎给李富贵。
他哪里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早就被人盯上了。
盯梢的正是满仓。儿童团成立后,满仓把苏村周围五里地,全都划成了监视范围,带着几个年纪相仿的孩子,轮流值守,寸步不离。李老四这个生面孔一进村,行为鬼鬼祟祟,立刻就被孩子们盯上了。
“满仓哥,那人鬼鬼祟祟的,在训练场外面偷看了好半天,眼神不对劲!”
“还跟村口刘奶奶打听咱们有多少枪,多少人,一看就不是好人!”
孩子们连忙跑回来,把情况一五一十告诉满仓。满仓脸色一沉,不敢耽搁,立刻一路小跑,赶往祠堂,把情况报告给苏广厚和邱明礼,小脸上满是郑重。
“李老四……李富贵……”邱明礼沉吟片刻,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眼神瞬间变得凝重,“李富贵是皇协军第三团的参谋长,心狠手辣,一贯讨好鬼子。这个李老四,十有八九是他派来的探子,鬼子的报复,马上就要来了,比咱们预想的还要快。”
苏广厚闻言,脸色骤沉,旱烟袋往桌上一放,语气沉稳:“那咱们怎么准备?绝不能坐以待毙,要护好全村老少。”
“事不宜迟,立刻做四件事。”邱明礼语速极快,条理清晰,“第一,立刻加强警戒,把监视范围扩大到十里之外,儿童团和民兵轮流放哨,一有动静,立刻传信;第二,马上疏散村里的老弱妇孺,带着干粮和细软,往碱洼子深处转移,那里地形复杂,易守难攻,能暂时避险;第三,组织青壮年加紧加固工事,把村里的地道再挖深、挖通,做好隐蔽和防御准备;第四,马上放飞信鸽,向八路军主力求援,这是咱们唯一的外援。”
黎明时分,天边泛起鱼肚白,一只信鸽扑棱着翅膀,从苏村飞出,带着邱明礼的亲笔信,穿过薄薄的晨雾,向着西北方向疾驰而去,承载着全村人的希望。
苏村十里外的土路上,尘土飞扬,三百多名皇协军歪歪斜斜地集结着,队伍混乱,军纪涣散,却个个面露贪婪,等着屠村抢掠。孙德胜骑在高头大马上,一身不合身的军装,看着眼前的队伍,心中充满狂妄的自信,只觉得三百人对付一群庄稼汉,简直易如反掌,苏村唾手可得。
“弟兄们!打下苏村,大洋、女人、粮食,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冲啊!”孙德胜一挥手中的刀,大声嘶吼。
队伍立刻开拔,脚步杂乱,扬起漫天尘土,朝着苏村的方向逼近,杀气腾腾。
苏村方向,炊烟袅袅,晨雾未散,表面看起来平静祥和,和往日没有半点不同,家家户户依旧如常,仿佛什么都不会发生。可这份看似的平静之下,是紧绷的神经,是周密的部署,是汹涌的暗流,是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只等敌军到来,便会爆发出全部的力量,拼死抗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