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四十一分。
陈默推开出租屋的门，甚至没力气开灯。手机屏幕的微光在掌心亮着，显示着最后一条工作消息——来自项目经理的“辛苦了”，配一个握手的emoji。他把手机扔到桌上，整个人摔进椅子里，椅子发出一声让人牙酸的呻吟。
又是十四个小时。
广告公司的平面设计，听起来体面，实际上就是甲方的作图工具。今天这版海报改了十一遍，最后客户说“还是第一版比较好，但主标题再大一点”。陈默当时什么都没说。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椅子转了半圈，他面对着桌上那台用了四年的台式机。机箱风扇呼呼响着，屏幕处于休眠状态，只有电源键亮着幽蓝的光。
应该洗洗睡了。
但他没有动。
加班到这个点的人都知道一种心理——不是不累，是累到一定程度反而睡不着。脑子里那根弦还在响，不是嗡嗡的，是那种尖锐的、细密的振动，像蚊子在耳膜内侧扇翅膀。
陈默伸手按了一下鼠标。
屏幕亮了。
桌面是默认的蓝色背景，图标不多。几个工作文件夹，一个浏览器，一个Steam图标——他已经三个月没打开了。最下面一排是系统自带的应用。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
在桌面右下角，靠近回收站的位置，多了一个图标。
他每天对着这个桌面十几个小时，每个图标的位置烂熟于心。这个图标不该在这里，而且他从来没有下载过任何新软件。
图标是一个方形的盾徽样式，底色暗金，中央是一个风格化的符号——看起来像一座塔，又像一扇门，线条极简，带着一点说不出的古旧感。图标下方的文字是：
Modern纪元
没有“Beta测试”，没有“抢先体验”，不是Steam上常见的那种花里胡哨的图标。就七个字，宋体，白字，干干净净。
陈默盯着它看了五秒钟。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好奇，而是——
“妈的，中病毒了。”
这是他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句话。不是抱怨，是陈述。以他四年的电脑使用经验，无缘无故出现的.exe文件，十个里面有九个半是恶意软件。剩下半个是系统补丁，但系统补丁不会用这种名字。
他右手已经在摸鼠标，准备右键查看属性。但就在他手指接触鼠标左键的瞬间——
他顿了一下。
不对。
今天是周五，他周三刚做过全盘杀毒。火绒扫了一遍，Windows Defender也扫了一遍，什么都没有。这台电脑他用了四年，下载路径清清楚楚，从来不点陌生链接，从来不收来历不明的邮件。病毒是怎么进来的？
而且这个图标的质量不太对。
陈默是做设计的。他对视觉细节的敏感度远超普通人。这个图标的质感——那暗金色的底色有微妙的渐变，不是简单的色块填充，而是那种带金属磨损感的纹理；塔形符号的线条虽然极简，但比例精准，视觉重心恰到好处，既不张扬也不沉闷。
恶意软件图标通常都很丑。这是常识。
好看的恶意软件也有，但不多。
他右键点击图标，选择“属性”。
弹窗出现。
文件类型：应用程序
大小：0KB
创建时间：2024年11月15日 20:32:47
0KB。
陈默的眉毛拧在一起了。
一个0KB的可执行文件。这在物理上是不可能的。任何真实的应用程序至少有几MB，一个0KB的文件就是一个空壳，什么都没有，什么都做不了。
除非这个大小信息是被刻意修改过的。
或者——他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现在已经是11月16日凌晨——昨天晚上的八点半，他正在公司会议室里听客户说“我觉得这个橙色不够有食欲”。他的电脑在家里，关机状态。谁在他电脑上创建了这个文件？
没有人。
钥匙只有他自己有，出租屋的门锁是好的，窗户从里面锁着。
陈默把鼠标悬停在图标上，食指悬在左键上方，犹豫了三秒钟。
然后他双击了。
不是因为他觉得安全。是因为如果他现在不点，今晚就甭想睡了。这个念头会像一根刺似的扎在他脑子里，明天上班的时候他还会想，开会的时候想，改图的时候想，直到他点开它为止。
杀毒软件没报错，这是他给自己找的理由。
屏幕闪了一下。
没有想象中的弹窗广告，没有捆绑软件的安装界面，没有注册表修改的警告。屏幕一黑，然后全屏显示出一个极简的界面——
暗金色的背景，中央是一个白色的方框，方框上方写着：
账号注册
方框内是几个输入栏：账号、密码、确认密码。
界面干净得不像话。没有logo，没有广告横幅，没有“第三方登录”按钮，没有“忘记密码”链接，甚至连常见的那种花哨的背景图都没有。就是一整面暗金色的底，一个白色方框，几个输入栏，一个【注册】按钮。
陈默往后靠了靠。
他不太确定自己现在是什么感觉。可能是太累了产生的幻觉？他揉了揉眼睛，界面还在。他伸手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不是梦。
这个UI设计水平相当高。
这是他作为设计师的直觉反应。暗金和白的配色很容易显得廉价，但这个界面里的金色克制到了近乎吝啬的程度——不是那种晃眼的土豪金，而是掺了灰调的、沉稳的、像旧铜器上氧化的那种颜色。整体的留白比例、字体的选择、输入框的圆角半径，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
如果这是个骗局，那骗子请的设计师确实贵。
陈默犹豫了一下，输入了一个账号名：chenmo_1116。
密码是随便打的几个字符。
点击注册。
账号已存在。
换一个：chenmo_2024。
账号已存在。
再换：mochen。
账号已存在。
陈默面无表情地继续输入。他现在的心态很微妙——就像一个程序员看到一个奇怪的bug，虽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但就是想看看它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不是兴奋，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疲惫的、近乎冷漠的好奇心。
连着试了十几个账号，全部提示已存在。
他的耐心开始消耗了。
“什么破注册系统，”他嘀咕了一句，随手打了两个字：默攻。
账号已存在。
“默军”呢？他随手改了一个字。没有多想，就是顺手。
账号可用。
还真有能用的。
密码设好，确认一遍。然后下一步。
页面加载了大约半秒钟，出现了第二个界面——绑定手机。
陈默犹豫了。
绑定手机意味着什么他很清楚。这是最关键的节点，所有电信诈骗都止步于此。如果他把手机号填进去，然后收到一条验证码，输入之后下一步是什么？银行卡？身份证？他知道套路。
他盯着输入框看了五秒钟。
然后他输入了手机号。
不是因为他蠢。是因为他的支付宝里只剩不到两千块，银行卡里还有四千多，这是他全部的积蓄。就算这是个骗局，他能被骗的最大金额就是这些。而他每个月十五号发工资，昨天刚发，但大部分已经还了花呗和白条，剩下的钱不值得一个骗子花这么多心思——做这么一个精致的界面，成本不低。
而且他真的很想知道下一屏是什么。
验证码到了。六位数，发送号码是一个普通的1069号段，看起来没什么异常。他输入验证码。
下一步。
实名认证。
陈默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果然如此”的、带着点自嘲的苦笑。
他现在有充分的理由关掉这个窗口了。实名认证需要输入真实姓名和身份证号，这是他最后的底线。手机号他可以给，因为他随时可以换号，但身份证号一旦泄露，后患无穷。
鼠标移到了窗口右上角的关闭按钮上。
他的食指按下去之前，又看了一眼那个界面。
实名认证的输入框下面，有一行极小的灰色文字。不是常见的“我们将严格保护您的个人信息”那种套话，而是：
【根据相关法律法规，网络游戏用户需使用有效身份信息进行实名注册。您的信息将仅用于身份验证，不会被用于任何其他用途，验证完成后立即进行不可逆加密存储。】
措辞干净，没有“可能”“或许”之类的模糊词。而且位置放得很低调，不像很多网站那样刻意放大或者加粗，就是一行小字，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
陈默把鼠标从关闭按钮上移开了。
他输入了自己的真实姓名和身份证号。
点击确认。
屏幕再次闪了一下。
验证通过。
然后界面变了。暗金色的背景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全新的画面——
深色的大地图。
不是那种常见的像素风或Q版地图，而是一种极具质感的、近乎手绘风格的羊皮纸地图，边缘有烧灼的痕迹，中央是大片的深灰色迷雾，只有右下角一小块区域是亮着的。地图上有山脉的褶皱、河流的蜿蜒、森林的墨绿色块。比例尺显示，这一小块亮着的区域已经有好几公里宽。
陈默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玩过很多游戏。从红警到魔兽，从文明到全战，他自认为对策略游戏的画面已经见怪不怪了。但眼前这张地图不一样。不是画面有多精美——虽然确实很精美——而是那种质感，那种每一寸土地都像是被精心绘制过的、带着温度的手工感。
跟那张注册界面的暗金色一样，这个画风也不像是用现成的游戏引擎随便搭出来的。
界面正中央弹出了一个半透明的对话框，白色文字：
请选择初始文明倾向:
【东方文明】
【西方文明】
【游牧文明】
【海岛文明】
提示：初始选择将影响您的初始模板、建筑风格与基础兵种分支。该选择不可逆。
陈默的鼠标在四个选项上滑过。每个选项的图标都不同——东方文明是一盏灯笼，西方文明是一座城堡，游牧文明是一顶帐篷，海岛文明是一艘长船。
他做设计师的本能又冒出来了：这四个图标的风格高度统一，但每个都带有独特的文化符号。灯笼上面有细致的竹骨纹路，城堡的塔楼是典型的罗马式拱顶，帐篷的毛毡质感处理得恰到好处，长船的船首雕刻着栩栩如生的龙首。
不是素材库的东西。这是有人一笔一笔画出来的。
鼠标停在了【东方文明】上。
原因很简单——他就是好奇这个选项会生成什么。不是因为他有什么民族情结，不是因为他觉得东方文明更强，纯粹是他看了这四个选项，觉得灯笼最好看。
当然，也可能是那个设计上的细节让他觉得亲切。暗金色背景上逐渐显现的飞檐轮廓，那微妙的弧度，让他想起了小时候在老家看到的祠堂屋顶。
他点击了【东方文明】。
系统没有立即响应。
对话框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加载中的动画——一个极简的圆形进度条，中央是一个不停旋转的、风格化的塔形符号。跟桌面图标的那个一样。
加载大约持续了三秒钟。
然后一个新的弹窗出现了，内容出乎他的意料：
【检测到编辑者民族——汉族。自动适配基础模板：东方文明·汉族分支。】
【模板内容：】
建筑风格——唐宋官式
基础兵种——轻步兵/重步兵/弓手/轻骑
初始技术——冶炼/木工/制革/农耕
【是否确认？确认后将不可更改。】
陈默盯着“唐宋官式”四个字看了两秒钟。
他大学时选修过中国建筑史，虽然大部分都还给老师了，但“官式”这个词他记得——指的是官方规范化的建筑样式，有严格的等级规制。唐代的雄浑，宋代的纤巧，两者在建筑上的区别很大，但系统把这两个朝代放在一起，显然不是疏忽。
设计上，这是“中式风格”的概括。
陈默点击了确认。
系统弹窗消失。
然后界面上出现了一个新的提示框，白色文字，字体比之前的稍微大了一点：
请输入您的昵称。
提示：昵称将作为您的势力标识，在特定场合对外显示。长度2-8个字符，不可使用特殊符号。
一个输入框出现，光标在其中闪烁。
陈默靠在椅背上，终于放松了一点。
昵称。起名。这是整个注册流程里唯一让他觉得有点游戏感的部分。前面那些实名认证、绑定手机，搞得跟银行开户似的，现在终于回到了他熟悉的领域——在游戏里起个名字。
他想了五秒钟，输入了两个字：天策。
该昵称已被占用。
秦川。
已被占用。
归义。
已被占用。
西凉铁骑。
昵称长度超过限制（最大8字符）。
铁鹞子。
已被占用。
陈默面无表情地又试了七八个。他用的都是历史上那些精锐部队的名字或者代号，每个都被占了。看来这个游戏的玩家不少，而且都跟他一样，喜欢起这种风格的名字。
他想了想，打了一个名字：墨攻。
这不是部队名字，是一部漫画的名字，讲战国时期墨家守城的。他觉得挺合适的，带着点防守反击的意思。
已被占用。
陈默深吸一口气。
他已经连续加班十四个小时，现在快凌晨两点了，一个游戏注册折腾了快半小时，起个名字七八个都被占用。他的耐心已经像一根绷了太久的橡皮筋，随时可能断掉。
他随手在输入框里打了两个字：默军。
没什么特别的含义。他的网名里有个“默”字，“军”就是军队的意思。合在一起就是他自己的军队。简单，直接，不装。
该昵称可用。
是否确认？确认后不可更改。
陈默点了一下确认。
【昵称已设定：默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