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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5-11 19:24:15

姜家给的那七日 “静养休息”,对姜堰而言,从来都不是什么养伤喘息的恩典,不过是从一个无人问津的冷院囚笼,挪到了另一个看守更严、规矩更密的精致囚笼里,一分一秒地熬着罢了。

脖子上那道原主用银剪刀划出来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稍一转头就牵扯着皮肉,传来细密的刺痛。可这点疼,比起她此刻悬在半空的心,根本算不得什么。她是三天前穿来的,一睁眼就被浓郁的苦药味裹着,耳边是丫鬟们压低了声音的窃窃私语,还有系统小五叽叽喳喳的播报声。花了整整一个下午,她才消化完这个荒诞的事实 —— 她穿进了自己前一晚熬夜看完的民国虐恋小说里,成了那个为拒婚自刎、却还是被强行塞进花轿,嫁入陆府后不到三日就 “意外” 落水身亡的炮灰姜家二小姐。

原主的烈性,在整个姜家都是出了名的。可那又如何?庶女的身份,早逝的生母,冷漠的父亲,刻薄的嫡母,早已注定了她的命运只能是任人摆布。大夫人舍不得自己捧在手心里的嫡女姜黎,去嫁给那个传闻中双腿残疾、性情暴戾、杀人如麻的陆司令陆铮,便理所当然地把这个送死的差事,推到了原主头上。原主走投无路,才选择了用最惨烈的方式反抗,却终究没能逃过。

而姜家所谓的 “让她好好休息”,不过是怕她再做出什么寻死的举动,耽误了和陆府的婚期。她住的这个小院子,前后门都被家丁守得严严实实,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每天送来的饭菜都是温吞的,药汤更是盯着她一口一口喝下去才肯走。她没有任何可以用来伤害自己的东西,就连梳头的梳子,都是用软木做的。

大夫人派来的李嬷嬷,是府里出了名的铁面无私、眼尖心细,在姜家当了三十年的差,什么阴私心思都逃不过她的眼睛。第一天踏进这个院子,她只是隔着几步远,上下打量了姜堰一眼,心里就跟明镜似的。

这位刚刚闹过自刎的二小姐,根本就没有半点寻死的心思。

她太乖了,乖得简直反常。

以前的姜堰,就算再懦弱,骨子里也藏着一股子被逼到绝境的倔劲,看人的时候眼神里总带着点不甘和怨怼,被大夫人责骂了也会偷偷红着眼眶顶嘴。可现在的她,安安静静地坐在窗边的梨花木椅上,身上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布裙,脖子上缠着厚厚的白纱布,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她不吵不闹,不哭不叫,李嬷嬷说什么,她就听什么;李嬷嬷问一句,她就低眉顺眼地答一句,声音轻得像落在水面上的柳絮,连一点波澜都掀不起来。

偶尔抬眼看人的时候,那双原本应该清亮的杏眼,温顺得像被连日秋雨打蔫了的白蔷薇,花瓣耷拉着,没有一点生气,半点都不像传闻里那个敢拿着剪刀戳自己脖子的烈性丫头。

李嬷嬷坐在她对面的小凳上,手里拿着针线笸箩,正慢悠悠地纳着鞋底。银针穿过粗布的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她头也没抬,状似无意地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敲打。

“二小姐,老奴知道你心里有委屈。可这世道,女子的命本就不由自己。陆司令府不比咱们姜家,那是刀枪堆里闯出来的门第,规矩重得能压死人。司令他…… 身子不便,性子又冷硬,你嫁过去头一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就是‘守心’。”

她顿了顿,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扫过姜堰的脸,像是要把她从里到外都看透似的。

“司令是个心细如发的人,眼里最容不得半点沙子,也最恨不老实、存着歪心思的人。以前那些被各家送过去的姑娘,哪个不是花容月貌、千娇百宠的?可结果呢?哪个不是…… 唉~”

李嬷嬷没有把话说完,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可那未尽之语里的寒意,却像冰冷的蛇,顺着姜堰的脚踝,一点点爬遍了全身。

姜堰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她手里紧紧捏着一方素白的杭纺帕子,指尖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帕子的边角被她揉得皱成了一团。她当然知道李嬷嬷话里的意思。那些 “跟人私奔了”、“回乡探亲了”、“失足落水了” 的女人,哪里是真的走了,分明是都成了陆铮枪下的亡魂,连尸骨都不知道被扔在了哪个荒郊野岭。

她的心脏猛地一缩,后背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可她脸上却丝毫不敢表露出来,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一根随时会被风吹断的羽毛。

“嬷嬷,我知道了。我没有别的心思,只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李嬷嬷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见她神色平静,眼神坦荡,没有半分虚假,这才收回了目光,继续低头纳着鞋底。心里却暗自松了口气。这位二小姐,倒是比想象中懂事得多,也识时务得多,省了她不少麻烦。只要她乖乖听话,不惹陆司令生气,或许还能在陆府多活些日子。

接下来的几天,李嬷嬷便开始教她陆府的规矩。从走路的姿态、说话的语气,到给陆铮请安的时辰、伺候他吃饭的手势,事无巨细,一一叮嘱。姜堰学得格外认真,每一个动作都做得标准到位,没有半点怨言。她知道,这些规矩不是束缚,而是她的保命符。

日子就像指尖的流沙,在日复一日的枯燥规矩和提心吊胆中,飞快地流逝。转眼,就到了婚期。

姜家办得极其仓促,也极其寒酸。说是嫁女儿,倒不如说是急着送走一个烫手的瘟神。府里没有张灯结彩,没有锣鼓喧天,甚至连一点喜庆的红色都少见。下人们走路都轻手轻脚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在刻意回避这件不光彩的事。

大夫人从头到尾都没有露过面,据说一早就带着姜黎去庙里烧香了,眼不见为净。姜崇安,她名义上的父亲,也只是在她要出门上轿的前一刻,才匆匆从书房里走了出来。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长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淡淡地扫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不舍,没有愧疚,只有如释重负的轻松。

从头到尾,他没有跟她说过一句话。

姜黎站在姜崇安的身边,穿着一身裁剪合体的月白色软缎旗袍,领口绣着精致的兰花纹样,衬得她肌肤胜雪,愈发娇柔动人。她手里捏着一方绣帕,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看向姜堰的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幸灾乐祸。

那眼神仿佛在说:姜堰,你就该去那个活地狱,替我去死。

姜堰对上她的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愤怒,只是平静地移开了视线。她知道,和姜黎计较没有任何意义。现在的她,连自己的命都握在别人手里。

所有的流程都被压缩到了最短,简单得不能再简单。没有拜别父母,没有亲友相送,甚至连喜娘都只有一个。姜堰头上盖着一方粗糙的红盖头,被喜娘搀扶着,一步步走出了姜家的大门,坐进了那顶孤零零的、连装饰都没有的小轿里。

轿帘落下的那一刻,她听见了姜黎低低的笑声。

轿子晃晃悠悠地走着,一路沉默。没有吹吹打打,没有鞭炮齐鸣,只有轿夫们沉重的脚步声,和轿子吱呀吱呀的摇晃声。姜堰坐在冰冷的轿子里,双手紧紧地攥着衣角。红盖头挡住了她的视线,她什么也看不见,只能感觉到轿子离姜家越来越远,离那个传说中的人间地狱,越来越近。

不知走了多久,轿子终于停了下来。喜娘掀开轿帘,搀扶着她下了轿。

脚落在陆府冰冷的青石板地上的那一刻,姜堰打了个寒颤。

陆府比她想象中还要冷清。虽然到处都挂着红绸,贴着喜字,可那些鲜艳的红色,在阴沉的天色下,却显得格外刺眼和诡异。院子里静悄悄的,没有宾客的喧闹声,没有欢声笑语,只有几个穿着黑衣的卫兵,面无表情地站在各个角落,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人。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硝烟味和血腥味,挥之不去。

拜堂的仪式同样仓促得不像话。没有司仪,没有宾客,只有几个陆府的老仆站在一旁。姜堰被喜娘牵着,和坐在轮椅上的陆铮并肩站着,对着空无一人的大堂,草草拜了三拜。

整个过程中,陆铮没有说一句话,甚至连动都没有动一下。他就那样静静地坐在轮椅上,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姜堰低着头,只能看到他身上那身大红色喜服的下摆,和盖在腿上的厚厚的羊绒毯子。

拜完堂,她没有被带去给长辈敬茶 —— 陆铮父母早亡,也没有什么近亲。喜娘直接带着她,穿过长长的回廊,来到了后院的新房。

新房里布置得倒是一应俱全,大红的喜字贴满了墙壁和窗户,龙凤呈祥的被褥铺得整整齐齐,两根手臂粗的红烛在烛台上静静燃烧着,跳动的火焰将整个房间映照得一片通红。

可即便如此,房间里也没有半分新婚的甜蜜和暖意,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闷和压抑。

喜娘将她扶到床边坐下,说了几句吉利话,便带着其他下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临走时,还特意轻轻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只剩下姜堰一个人,还有那个坐在不远处阴影里的男人。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一道冰冷刺骨的目光,正透过红盖头,牢牢地锁在她的身上。那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一寸寸地刮过她的皮肤,仿佛要将她的灵魂都看穿。

姜堰的心跳得飞快,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的手心全是冷汗,黏糊糊的,连手指都有些僵硬。她坐在床沿,一动也不敢动,只能死死地盯着自己的鞋尖。

时间仿佛凝固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见了轮椅转动的轻微声响。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然后,一只骨节分明、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伸到了她的面前,轻轻挑起了她头上的红盖头。

盖头滑落的那一刻,姜堰终于看清了传闻中那个暴戾阴鸷、杀人不眨眼的陆司令。

陆铮坐在轮椅上,一身剪裁合体的大红色喜服,衬得他本就苍白的脸色,愈发像纸一样没有血色。他长得极好,是那种极具攻击性的英俊。眉骨高挺,眉眼深邃,鼻梁笔直如山峦,薄唇紧抿着,线条冷硬。

只是,那双眼睛。

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没有半分暖意,没有半分情绪,像千年不化的寒潭,深不见底,结着厚厚的冰。他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眼神里没有新婚的喜悦,没有好奇,只有冰冷的审视和漠然,仿佛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即将被拆解的物件。

他的双腿盖在厚厚的驼色羊绒毯子里,看不出任何异样。可那股从他骨子里透出来的、久经沙场的杀伐之气和阴戾之气,却像一座无形的大山,沉甸甸地压在姜堰的心头,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整个喜房静得可怕,连红烛燃烧的噼啪声都听得一清二楚。窗外伺候的下人们,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刚才送东西进来的两个丫鬟,放下托盘便低着头,踮着脚尖,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连房门都不敢关严,只留下了一条窄窄的缝隙。

姜堰站在原地,浑身僵硬,脚底像生了根一样,半步也挪不动。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李嬷嬷那天说的话,还有那些关于陆铮的、血淋淋的传闻,在耳边不停地回响。

那些女人…… 那些死在他手里的女人……

她的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里衣。

“小五…… 他、他怎么不说话?” 姜堰在心里颤抖着问道,声音都在发飘。

“宿主宿主,你别害怕!” 小五活泼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努力想安抚她的情绪,“陆铮他天生就惜字如金,平时一天都说不了三句话!而且系统刚刚检测到,他现在对你没有杀意哦!他只是对你有点好奇而已!真的只是好奇!”

听到 “没有杀意” 这四个字,姜堰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了一点点。可她还是不敢动,也不敢抬头看他,只能继续低着头,假装在研究自己的指甲。

就在这时,陆铮动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右手,骨节分明的手指,在黑色的轮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笃。”

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房间里,却像惊雷一样。

话音刚落,房门就被轻轻推开了。两个穿着青布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妈子,低着头,快步走了进来。她们走到陆铮面前,躬身行礼,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显而易见的敬畏。

“司令,要伺候少夫人歇息吗?”

陆铮没有回答。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只是慢慢地偏过头,闭上了眼睛。那姿态,像是已经看腻了眼前的人,懒得再多看一眼。

老妈子们立刻心领神会,不敢再多说一个字。她们转过身,走到姜堰面前,依旧低着头,不敢看她的脸。

“少夫人,请随奴婢来。”

她们的动作很轻,也很熟练。小心翼翼地替姜堰卸下头上沉重的凤冠,拔下发间的金簪银饰,又帮她解开了繁复的嫁衣扣子,脱下了那身沉甸甸的喜服。然后,取来一身早已准备好的、素净的月白色棉麻睡衣,替她换上。

整个过程中,没有人说一句话。房间里只有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和红烛燃烧的声音。

换好衣服,两个老妈子又对着陆铮的背影躬身行了一礼,然后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临走时,她们将房门严严实实地带上了。

“咔哒” 一声,门锁轻响。

喜房里,终于只剩下了姜堰和陆铮两个人。

姜堰慢慢地走到床边,在离陆铮最远的那个角落坐了下来。她把身体缩成一团,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那个坐在阴影里的男人。

她不敢看他,可她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存在。即使他闭着眼睛,即使他背对着她,那股冰冷的、迫人的气场,也像无数根细密的针,扎在她的身上,让她坐立难安。

红烛的火焰在风中轻轻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射在墙壁上,沉默地对峙着。

姜堰不敢睡。

她怕自己一睡着,就再也醒不过来了。她怕那个闭着眼睛的男人,会突然睁开眼,用那双冰冷的眼睛看着她,然后像处理那些不听话的女人一样,处理掉她。

她就那样静静地坐在床沿,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睁着眼睛,看着红烛一点点燃烧,看着烛泪一滴滴滚落,凝结成冰冷的蜡块。

窗外的天色,从浓黑,慢慢变成了深灰,又变成了鱼肚白。远处传来了几声零星的鸡鸣,还有下人们早起扫地的沙沙声。

天,快亮了。

就在这时,一直静止不动的陆铮,终于有了动静。

姜堰听见了轮椅转动的、极其轻微的声音。那声音很慢,很轻,像幽灵一样,在寂静的房间里滑过。

她浑身一僵,屏住了呼吸,依旧不敢回头。

她听见轮椅滑过地板,滑到了里间的那张单人床榻边。然后,是床榻发出的、极其轻微的吱呀声。

之后,就再也没有任何声音了。

姜堰又静静地坐了很久,直到确定里间没有任何动静了,才敢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

里间的床榻上,陆铮背对着她躺着,身上盖着被子,一动不动。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他乌黑的头发,和露在被子外面的、苍白的脖颈。

整个陆府,在清晨的微光中,渐渐苏醒过来。可依旧安静得可怕,没有一点人声,没有一点生气。

姜堰看着窗外泛白的天空,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一直蔓延到了心底。

这里,根本就不是一个家。

这是一座巨大的、冰冷的、用鲜血和白骨堆砌起来的坟墓。

而她,就是那个被活埋进来的祭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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