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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5-11 19:24:15

嫁进陆府的头七日,姜堰过得像走在薄冰上,每一步都小心翼翼,连呼吸都不敢放得太重。

她是在第三日彻底摸清陆府的生存法则的。那日清晨,她不过是顺着回廊多走了几十步,想看看院子尽头那株开得正盛的白玉兰,就被一个路过的老妈子脸色煞白地拦住了。那老妈子拉着她的胳膊,几乎是拖着她往回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少夫人,万万不可!前面就是司令的主院了,除了张妈和李妈,谁也不能靠近半步,上次有个新来的丫鬟误闯进去,当天就被拖出去了……”

姜堰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座青砖灰瓦的主院孤零零地立在府邸深处,院墙比别处高出一截,门口站着两个面无表情的黑衣卫兵,手里握着长枪,眼神像鹰隼一样锐利。整个院子静得没有一丝人气,像一头蛰伏在阴影里的猛兽,随时可能扑出来撕碎靠近的一切。

从那天起,姜堰便再也没有踏出过自己住的西跨院半步。她清楚地知道,自己这个 “少夫人” 的名头,不过是个空壳。陆铮没有承认她,陆府的下人也没有真正接纳她。她能活动的范围,就只有这一方小小的、种着几盆不知名花草的院子。

而原本由张妈和李妈负责的、给陆铮送饭的差事,不知为何,在她嫁过来的第五天,就被转交到了她的手上。这是她除了新婚之夜外,唯一能见到陆铮的机会,却也是最让她提心吊胆的机会。

府里的下人对她的态度,始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疏离。他们既不会苛待她,每日的三餐准时送到,院子里的洒扫、浆洗也从不用她操心;但也绝不会亲近她,没有人会主动跟她说话,没有人会问她睡得好不好、吃得惯不惯。她们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件摆在院子里的、暂时还没被主人扔掉的摆设,客气,却又带着毫不掩饰的距离感。

偶尔有不懂事的小丫鬟私下议论,说她是姜家不要的弃子,被扔到陆府来等死的。这些话飘进姜堰耳朵里时,她只是淡淡一笑,并不放在心上。

比起在姜家那种动辄打骂、受尽白眼的日子,陆府的这份清闲,对她而言已经是难得的恩赐了。

她每天按时起床,按时吃饭,按时休息。清晨的时候,就搬一把藤椅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着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午后闲下来,就整理自己从姜家带过来的那一点点东西 —— 几件半旧的衣裳,一方母亲留下的玉佩,还有一本翻得卷了边的诗集。

她把那几盆不知是谁留下的花草照顾得很好,每天按时浇水、松土。看着那些嫩绿的叶子在阳光下舒展,她的心也会跟着平静下来。她就像一个真正与世无争的少夫人,守着这一方小小的院子,过着波澜不惊的日子。

她从来没有主动去找过陆铮,也没有试图做任何事情去讨好他。系统小五急得团团转,每天都在她脑海里叽叽喳喳地催促。

“宿主宿主,你怎么还不去找陆铮刷好感度啊!” 小五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焦虑,“你看别的穿书女主,一上来就各种送温暖、各种制造偶遇,好感度蹭蹭往上涨!你倒好,天天在这里浇花晒太阳,再这样下去,陆铮都要忘了你这个人了!”

“忘了才好。” 姜堰一边用小喷壶给花草浇水,水珠顺着翠绿的叶片滚落,滴在泥土里,发出细微的声响,一边在心里平静地回答,“他现在对我没有杀意,就是最好的状态。我越是安分守己,他越不会注意到我,我也就越安全。”

她放下喷壶,伸手轻轻拂去一片叶子上的灰尘,眼神清明而坚定。

“陆铮是什么人?他是在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见过太多的阴谋诡计和虚情假意。这种人,心思比谁都敏感,疑心比谁都重。你越是上赶着讨好他,他越觉得你别有用心,越会防备你,甚至会直接除掉你。反倒是我现在这种不卑不亢、无欲无求的态度,什么都不图他的,什么都不求他的,或许才能让他慢慢放下一点戒心。”

小五似懂非懂地 “哦” 了一声,还是有些不甘心:“可是…… 可是我们的任务是治好他的腿啊!你不接近他,怎么给他治腿?”

“不急。” 姜堰淡淡道,“日子还长着呢。先活下去,才有机会谈别的。”

日子就像院子里的流水,悄无声息地一天天流逝。转眼,姜堰嫁进陆府已经半个月了。

这半个月里,陆铮从来没有主动来找过她,也没有派人来问过她一句。她每天唯一能和他产生交集的时刻,就是一日三餐送饭的时候。

每次送饭,她都跟着张妈或者李妈,走到主院的外间。那里摆着一张梨花木的屏风,屏风后面,就是陆铮待着的地方。她从来不敢掀开屏风往里看,只是把食盒放在屏风外的桌子上,轻声说一句 “司令,用饭了”,然后就静静地站在一旁,等他吃完,再把空的食盒收走。

大多数时候,屏风后面都是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回应。只有偶尔,会传来书页翻动的沙沙声,或者轮椅转动的轻微声响。陆铮总是待在光线昏暗的房间里,厚厚的天鹅绒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只留书桌上一盏昏暗的台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仿佛阳光对他而言,是一种极其刺眼、极其可怕的东西。

姜堰也从不多言,放下东西,收走东西,全程不超过三分钟。她像一个没有感情的送饭机器,精准地完成自己的任务,然后立刻离开,绝不逗留片刻。

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陆铮彻底忘了她的存在,或者直到她找到合适的机会,完成自己的任务。

直到这一天。

这天清晨,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姜堰像往常一样,提着食盒准备去给陆铮送早饭。可刚走到主院门口,就看到张妈和李妈急得团团转,脸上满是惊慌失措的神色。院子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苦涩的药味,比平时任何时候都要浓烈。

“张妈,李妈,怎么了?” 姜堰走上前,轻声问道。

看到姜堰,两个老妈子像是看到了救星一样,连忙迎了上来。张妈拉着她的手,声音都在发抖:“少夫人,您可来了!司令他…… 司令他病了!从昨天晚上就开始发高烧,烧得迷迷糊糊的,我们熬了药,端进去给他,他怎么都不肯喝,还把药碗给摔了!”

“我们实在是不敢靠近他啊!” 李妈在一旁补充道,脸色苍白,“上次司令受伤发烧,有个军医想给他检查伤口,被他一枪打在了肩膀上…… 我们几个老骨头,实在是不敢再进去了。少夫人,您是司令的妻子,您进去劝劝他吧,再这样烧下去,身子会烧坏的!”

姜堰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心脏猛地一沉。她能感觉到,从那扇门后面,散发出来的、令人窒息的低气压。她知道,生病的陆铮,比平时更加危险,更加不可理喻。

可是,她没有别的选择。

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恐惧,对着两个老妈子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好,我来试试。你们把刚熬好的药给我。”

李妈连忙把手里端着的、还冒着热气的药碗递给她。姜堰接过药碗,碗壁滚烫,烫得她指尖一缩。她稳了稳心神,抬手,轻轻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房门。

一股混杂着药味、汗味和淡淡血腥味的冷空气扑面而来,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房间里比她想象中还要昏暗。厚厚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将外面所有的天光都挡在了外面。只有床头柜上一盏小小的油灯亮着,昏黄的光线微弱地跳动着,勉强照亮了床边的一小块地方。

陆铮躺在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他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干裂起皮,平日里总是梳得一丝不苟的黑发,此刻被汗水浸湿,凌乱地贴在额头上和脖颈间。他的眉头紧紧地皱着,形成一个深深的川字,仿佛即使在昏睡中,也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平日里那个阴鸷冷漠、杀伐果断的陆司令,此刻看起来脆弱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姜堰放轻脚步,慢慢地走到床边。她看着陆铮沉睡的脸,心里五味杂陈。她站了片刻,轻声开口,声音温柔得像羽毛拂过水面:“司令,该吃药了。”

陆铮没有任何反应,依旧紧闭着眼睛,呼吸粗重而急促,显然是烧得迷糊了。

姜堰又喊了一声,他还是没有动静。

她犹豫了一下,看着他烧得通红的脸颊,咬了咬牙。她把药碗放在床头柜上,伸出手,想要轻轻碰一碰他的胳膊,把他叫醒。

就在她的指尖刚刚触碰到他衣袖的那一瞬间!

陆铮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平日里总是像寒潭一样冰冷平静的眼睛,此刻布满了狰狞的红血丝,眼神里充满了骇人的戾气和杀意,像一头被惊醒的、处于暴怒状态的野兽。他死死地盯着姜堰,眼神锐利如刀,仿佛下一秒就要扑上来,将她生吞活剥。

姜堰的手猛地僵在了半空中,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瞬间停止了跳动。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她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她的第一反应就是转身逃跑,跑得越远越好。

可就在她即将转身的那一刻,脑海里突然闪过弟弟躺在病床上、双腿打着石膏的样子,闪过了黑袍人冰冷的声音:“想要治好你弟弟的腿,就去陆府,治好陆铮的腿。”

她死死地咬着下唇,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她强迫自己稳住身形,没有后退一步。她看着陆铮那双充满杀意的眼睛,又一次轻声开口,声音虽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依旧清晰:“司令,吃药吧。药凉了,就不好了。”

陆铮没有说话,就那样死死地盯着她。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房间里只有油灯燃烧的噼啪声,和两人粗重的呼吸声。

他的眼神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深入骨髓的警惕,有毫不掩饰的怀疑,还有一丝…… 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困惑。他似乎在分辨,眼前这个女人,到底是来害他的,还是真的只是来送药的。

僵持了足足有一盏茶的功夫。

终于,陆铮紧绷的身体,缓缓地放松了一点。他看着姜堰,极其缓慢、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姜堰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她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黏糊糊的,很不舒服。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扶住陆铮的肩膀,慢慢地将他扶了起来。他的身体很烫,像一团火一样,隔着薄薄的衣料,都能感觉到那灼人的温度。他的身体很沉,却很配合,没有挣扎,也没有抗拒。

姜堰拿起床头柜上的药碗,用勺子舀了一勺药汁,吹了吹,试了试温度,然后小心翼翼地送到他的嘴边。

陆铮微微张开嘴,一口一口地喝着药。

药汁很苦,苦得涩舌。可他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安静地喝着。全程没有看姜堰一眼,也没有说一个字。

一碗药,很快就喝完了。

姜堰把空碗放在一边,又从旁边拿起一块干净的帕子,蘸了点温水,轻轻地给他擦了擦嘴角。然后,她又换了一块帕子,小心翼翼地擦去他额头上、脖颈间的冷汗。

她的动作很轻,很柔,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温柔,却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没有任何多余的触碰。

做完这一切,姜堰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

就在她转身的那一瞬间,身后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沙哑、干涩,像是砂纸摩擦过木头,轻得几乎听不见,像一场转瞬即逝的幻觉。

“…… 别再进来。”

姜堰的脚步猛地一顿。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过了几秒,才轻轻地点了点头,用同样轻的声音应了一句:“是。”

说完,她便提着空药碗,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房门。

走出主院的那一刻,姜堰才感觉到自己的腿软得厉害。她扶着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后背的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流,浸湿了整个衣衫。刚才在房间里的那十几分钟,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而房间里,陆铮重新躺回了床上。

他没有闭上眼睛,而是睁着眼睛,看着房门的方向,看着姜堰消失的那个背影。

昏黄的油灯跳动着,在他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那双平日里只有阴戾和冷漠的眼睛里,此刻第一次,泛起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异样的涟漪。

他抬起自己的右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刚才被姜堰碰过的胳膊。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她指尖微凉的温度,和淡淡的、皂角的清香。

那温度,那清香,像一颗投入寒潭的石子,在他沉寂了多年的心湖里,漾开了一圈又一圈,久久不散的波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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