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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5-11 19:24:15

自那次冒死进主院喂药之后,姜堰在陆府的日子,依旧是波澜不惊的平静,却又在无人察觉的角落里,悄然多了些微妙的变化。

陆铮没有再提起“别再进来”的话,也没有再禁止她踏入主院半步。他既没有像对待以前那些试图靠近他的女人那样,动辄发怒、赶尽杀绝,也没有对她表现出半分特殊的青睐,依旧是那副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模样。可就是这份“不排斥”,已然是陆府上下最令人意外的改变——谁都知道,陆司令的主院,从来都是生人勿近的禁地,能被允许日日进出,哪怕只是送三餐汤药,也已是旁人不敢奢望的殊荣。

府里下人的心思最是敏锐,这点细微的变化,自然逃不过他们的眼睛。往日里对姜堰那种微妙的疏离,渐渐被几分小心翼翼的敬畏所取代。不再有人敢私下议论她是“姜家弃子”“迟早要消失”,也不再有人把她当成一件无关紧要、随时会被丢弃的摆设。平日里洒扫的丫鬟见到她,会恭敬地垂首行礼,语气也多了几分客气;厨房送来的饭菜,也悄悄精致了些,不再是往日里那般温吞随意。他们或许依旧不确定这位少夫人能在陆府待多久,却已然不敢再怠慢——能被陆司令默许留在身边,哪怕只是沉默相伴,也足以证明她的不同。

面对这一切,姜堰依旧不为所动,始终保持着自己的节奏,不主动、不靠近,不卑不亢,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她每天按时提着食盒,走进那座依旧昏暗、依旧弥漫着冷意的主院,放下饭菜和汤药,简单说一句“司令,用饭了”或是“司令,该吃药了”,便安静地站在一旁,等陆铮用完,再默默收拾好碗筷离开,不多说一句话,也不多看他一眼。

她从不打探他的过往,不追问他的伤情,不刻意讨好,也不刻意疏远。哪怕偶尔撞见他独自坐在轮椅上,望着窗外的枯枝发呆,眼神里难得露出一丝茫然,她也只是悄悄放下东西,悄无声息地退出房间,从不打扰。她的安分,她的克制,她的毫无所求,反而让向来急躁多疑、缺乏耐心的陆铮,多了几分难得的耐心。他不再像最初那样,对她的出现充满警惕和敌意,甚至偶尔,在她放下东西转身要走时,会下意识地抬眼,看一眼她的背影,只是那眼神依旧深沉,无人能读懂其中的情绪。

日子就这样在平静中缓缓流淌,转眼已是深秋,寒风卷着落叶,铺满了陆府的回廊,空气里多了几分刺骨的凉意。这天中午,姜堰像往常一样,提着温热的食盒,踏着满地的落叶,缓缓走向主院。食盒里装着陆铮平日里爱吃的几样小菜,还有一碗温热的小米粥——她虽从不主动关心,却悄悄记下了张妈无意间提起的、他胃不好,需得吃些温热软烂的东西。

刚走到主院门口,还没来得及抬手推门,就听见房间里传来“哐当”一声脆响,尖锐而刺耳,打破了整个院子的寂静。那声音,是瓷器摔碎的声响,姜堰一听便知,是陆铮平日里常用的那只青瓷茶杯——那杯子是上等的汝窑瓷,质地细腻,是上次下属进贡的,陆铮虽性情暴戾,却唯独对这只杯子格外爱惜,平日里从不轻易让旁人触碰。

姜堰的脚步猛地一顿,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食盒的提手。跟在她身后的老妈子,吓得脸色瞬间惨白,身体微微发抖,连忙拉了拉姜堰的衣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浓浓的恐惧:“少夫人,要不……我们改天再来吧?司令这是又发脾气了,上次有个丫鬟不小心打碎了他的砚台,就被拖出去杖责了,我们现在进去,怕是要触霉头啊!”

姜堰垂眸,看了一眼食盒——里面的饭菜还冒着热气,若是再耽搁下去,定然会凉,陆铮胃不好,吃了凉食,怕是又要难受。她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听不出丝毫慌乱:“进去吧,饭要凉了,司令吃了凉的,伤胃。”

说完,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抬手,轻轻推开了主院的房门。一股浓烈的暴戾之气,瞬间扑面而来,像冰冷的寒风,几乎要将人吞噬。房间里依旧拉着厚厚的窗帘,光线昏暗,只有书桌上的一盏台灯亮着,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了房间的一角。

陆铮的轮椅停在窗边,背对着门口,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仿佛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地上散落着一地的青瓷碎片,碎片上还沾着未干的茶水,溅得满地都是。他微微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落,遮住了他的眉眼,看不清神色,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上那股压抑不住的怒火,连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般。

跟在姜堰身后的老妈子,吓得浑身发抖,紧紧缩在门口,半步都不敢再往里迈,连大气都不敢出,眼神里满是哀求,盼着姜堰能赶紧带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可姜堰却像没有看见眼前的狼藉,也没有感受到那股令人窒息的暴戾之气一般,依旧保持着从容的姿态,径直走到桌子前,小心翼翼地放下食盒。她的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丝毫声响,仿佛生怕惊扰了眼前这个暴怒的男人。然后,她打开食盒,将里面的饭菜一一摆好:一盘清炒时蔬,一盘酱肘子,一盘清蒸鱼,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小米粥,整齐地摆放在桌面上,氤氲的热气,在昏暗的房间里,晕开一圈淡淡的暖意。

做完这一切,她才缓缓转过身,看向依旧背对着她的陆铮,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平静,轻声道:“司令,该吃饭了。”

陆铮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甚至连身体都没有动一下,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周身的怒火丝毫没有消散的迹象。房间里又恢复了死寂,只剩下窗外寒风呼啸的声音,还有姜堰轻微而平稳的呼吸声。老妈子在门口吓得大气不敢出,心里暗暗着急,却又不敢上前劝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生怕下一秒,陆铮的怒火就会发泄到他们身上。

姜堰也不催促,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身姿挺拔,神色平静,既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恐惧,也没有露出半分的讨好。她就那样静静地等着,目光落在桌面上的饭菜上,仿佛只是在等待一个寻常的食客,没有丝毫的局促和不安。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就在老妈子以为,陆铮绝不会回应,甚至会发怒赶他们走的时候,一直一动不动的陆铮,终于有了动作。他缓缓抬起手,操控着轮椅的扶手,轮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缓缓地转了过来。

他的脸色依旧难看,眉头紧紧皱着,眼底还残留着未散的戾气,眼神冰冷,像淬了冰的刀子,扫过桌面上的饭菜,又淡淡地落在姜堰身上,却没有停留,只是一瞬即逝。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只是操控着轮椅,缓缓滑到了桌子边,伸出手,拿起桌上的筷子,沉默地开始吃饭。

他的动作依旧带着几分冷硬,咀嚼的速度很慢,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动辄摔筷子、发脾气。全程,他没有看姜堰一眼,也没有说一个字,仿佛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姜堰的存在,就像空气一般,可有可无。

姜堰依旧识趣,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目光落在地面的碎瓷片上,没有再看他。她知道,陆铮此刻的沉默,不是妥协,也不是接纳,或许只是一时的疲惫,或许只是懒得发作。她不能有丝毫的懈怠,也不能有丝毫的得意,唯有保持这份安分,才能守住自己的安全。

不多时,陆铮便吃完了饭,放下筷子,靠在轮椅上,闭上了眼睛,神色依旧冰冷。姜堰见状,便轻手轻脚地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收拾着桌上的碗筷,动作轻柔,尽量不发出丝毫声响,生怕惊扰了他。她将碗筷一一放进食盒,又拿起旁边的扫帚和簸箕,默默地打扫着地上的碎瓷片——她没有让门口的老妈子进来帮忙,也没有抱怨一句,只是安静地做完这一切。

收拾妥当后,她提着食盒,没有再多停留,转身便朝着门口走去,从头到尾,没有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再看陆铮一眼,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怒火,与她毫无关系。

可就在她的脚步即将踏出房门的那一刻,身后突然传来了那个熟悉的、沙哑干涩的声音。这一次,那声音比上次喂药时清晰了不少,不再像幻觉,而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轻轻飘进她的耳朵里:“……谁让你等的?”

姜堰的脚步猛地一顿,身体微微一僵。她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头,长发滑落,遮住了她眼底的情绪,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几分真诚,轻声回答:“饭菜凉了,伤胃。”

说完,她没有再停留,也没有再等待他的回应,提着食盒,径直走出了主院,轻轻带上了房门,将那片冰冷的戾气和沉默,都关在了房间里。

房间里,陆铮缓缓睁开了眼睛,目光投向门口的方向,眼神深沉得像一潭不见底的寒水。他伸出手,拿起桌上的新茶杯——那是张妈刚才悄悄送来的,和打碎的那只一模一样。他的手指紧紧地握着茶杯的杯身,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连指尖都微微颤抖着。

他阅人无数,这一辈子,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的女人。有哭闹不休、试图用眼泪博取同情的,有惺惺作态、刻意献媚讨好的,有因恐惧而瑟瑟发抖、连抬头看他一眼都不敢的,也有野心勃勃、试图借着他的权势往上爬的。可像姜堰这般,面对他的怒火,不慌不忙、不卑不亢;面对他的冷漠,不讨好、不纠缠;明明身处险境,却依旧保持着自己的本心,毫无所求的女人,他还是头一次遇见。

她难道不怕他吗?陆铮的心底,忍不住泛起一丝疑惑。他清楚自己的名声,暴戾、阴鸷、杀人不眨眼,整个江城,没有人不害怕他。可姜堰,从第一次进主院喂药,到现在面对他的怒火,始终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恐惧,哪怕眼底有过片刻的慌乱,也能很快稳住心神。

亦或是,她的伪装,比以往那些女人,更加高明?她这般安分守己、毫无所求,是不是只是一种手段,一种欲擒故纵,目的就是为了让他放下戒心,然后一步步达到自己的目的?毕竟,她是姜家送来的人,谁也不知道,姜家是不是在她身上,安插了什么心思。

陆铮的眼神愈发深沉,眼底似有暗流涌动,晦暗不明。他凝视着门口的方向,仿佛还能看到姜堰那从容挺拔的背影,听到她刚才那句轻柔却真诚的“饭菜凉了,伤胃”。那句话,没有丝毫的刻意讨好,却像一颗小小的石子,轻轻投进了他沉寂多年的心湖里,漾开了一圈细微的涟漪,久久无法散去。他握着重茶杯的手,又紧了紧,心底的疑惑和警惕,越来越深。

而走出主院的姜堰,刚走到回廊拐角,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倚在冰冷的墙壁上,这才如释重负地长长舒了口气。刚才在房间里的那半个时辰,看似从容平静,实则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黏糊糊的贴在身上,在深秋的寒风里,泛起一阵刺骨的凉意。

“宿主,你刚才简直太帅了吧!”小五活泼的声音,立刻在她脑海里响起,难掩兴奋之情,语气里满是赞叹,“他刚才居然主动跟你说话了!而且还没有发脾气,这可是个天大的好兆头啊!说不定他的好感度,已经悄悄上涨了呢!”

姜堰却笑不出来,她缓缓闭上眼,靠在墙壁上,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在心里轻声回答:“这仅仅是个开始,小五。他刚才那句话,不是关心,也不是接纳,而是试探。他在试探我,试探我的目的,试探我的底线。他的多疑和偏执,从来都没有消失过,接下来的日子,恐怕会更加艰难。”

她心里清楚,陆铮这种人,越是表现出反常的平静,越是藏着更深的警惕。她今日的从容和安分,没有让他放下戒心,反而让他心生疑虑,接下来,他必定会用更多的方式,试探她的真心。她必须更加谨慎,更加克制,不能有丝毫的差错,否则,一旦露出破绽,等待她的,必定是万劫不复的下场。

姜堰缓了许久,才渐渐平复了心底的情绪,站直身体,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提着食盒,缓缓朝着厨房走去。将餐具交给厨房的丫鬟后,她没有再停留,径直回到了自己住的院子。

天气愈发寒冷,寒风卷着枯黄的落叶,在院子里打着旋儿,窗户缝里,偶尔有寒风钻进来,带着刺骨的凉意。不知不觉间,她已经来到这个陌生的民国世界,来到这座冰冷的陆府,整整三个多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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