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屋比外面看起来要大。
进门是一条窄窄的走廊,左边是厨房,右边是卧室,尽头是一间堆满草药的储藏室。厨房里砌着石头灶台,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墙上挂着各种干枯的植物,有的像草,有的像根,有的像扭曲的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苦涩的药味,混着木柴燃烧的烟火气,呛得卡伦直想打喷嚏。
女人把他们带进卧室。
卧室很小,只有一张木板床,床上铺着粗麻布的床单,枕头是一个用干草填充的布袋。靠墙放着一张木桌,桌上有一盏油灯、一把剪刀、几个陶罐。窗台上种着一盆不知名的植物,绿色的叶片上挂着露珠,在油灯的光里闪闪发亮。
“把他放床上。”女人指了指床。
卡伦把罗伊放下来。罗伊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额头上全是冷汗。他咬着牙,一声不吭,但攥着卡伦袖子的手在发抖。
女人走过来,蹲下,掀开罗伊腿上的布条。
伤口已经肿了。
周围的皮肤变成了紫红色,像熟过头的李子。伤口边缘有一圈黄色的脓液,散发出一股腐败的甜腥味。女人用手指轻轻按了一下,罗伊闷哼一声,身体绷得像一张弓。
“箭上有东西。”女人说。
“什么东西?”卡伦问。
“不知道。可能是粪,可能是腐肉,也可能是一种叫‘铁锈草’的毒汁。教会的人喜欢在箭头上涂这些,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让人慢慢死。”女人站起来,走到储藏室,拿了一个陶罐回来。她从陶罐里倒出一些暗绿色的粉末,兑上水,搅成糊状。
“按住他。”她说。
卡伦按住罗伊的肩膀。
女人把糊状的东西涂在伤口上。
罗伊惨叫了一声。
不是那种压抑的、隐忍的哼声,而是真正的、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惨叫。他的身体剧烈地抽搐,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卡伦用尽全力按住他,感觉他的骨头在自己手底下咯咯作响。
“好了。”女人松开手,把陶罐放到一边,“这只是清理。真正的药还在熬。”
罗伊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把床单浸湿了一大片。他的眼睛半睁半闭,瞳孔涣散,像是已经失去了意识,又像是还残存着一丝清醒。
卡伦看着他的脸,忽然觉得很害怕。
不是因为害怕他死——虽然这也是害怕的一部分——而是害怕自己又变成一个人。在铁砧城的时候,他一直是孤零零的。没有朋友,没有亲人,没有任何人在乎他是死是活。玛丽亚在的时候,好歹还有一个人可以叫一声“妈”,可以端一碗水、喂一口饭。玛丽亚死了,他又成了一个人。
然后罗伊出现了。
一个浑身是伤的逃兵,咧着嘴笑,露出白牙,说“两个人还能有个照应”。
卡伦不想再变成一个人。
“他会死吗?”他问。
女人看了他一眼。
“不一定。”
这算什么回答?卡伦皱起眉头,想追问,但女人已经转身走进了厨房。灶台上的铁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响,药味更浓了,浓得发苦,苦得卡伦的舌根发麻。
他跟着走进厨房。
女人站在灶台前,用一个长柄木勺搅动锅里的药汤。锅里的液体是深褐色的,翻滚着,冒着细密的气泡。木勺搅动的时候,一些不知名的草药碎片浮上来,又沉下去。
“这是什么药?”卡伦问。
“铁线草。”女人头也不抬,“加了一点白芷根和野蜂蜜。白芷根退烧,野蜂蜜补气,铁线草……解毒。”
“铁线草?”
“一种长在沼泽边的草。叶细如线,根黑如铁。”女人用木勺舀了一点药汤,倒进一个小陶碗里,尝了一口,皱了皱眉,“还得再熬一炷香。”
卡伦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看着她。
她大概二十出头,比卡伦大不了几岁。手上的皮肤粗糙,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草渍,一看就是常年和草药打交道的人。但她煮药的动作很熟练,放料、控火、尝味,一气呵成,像是一个做了几百遍的人。
“你叫什么名字?”卡伦问。
女人沉默了几秒。
“艾琳。”
“我叫卡伦。”
“我知道。”
卡伦愣了一下:“你知道?”
艾琳没有解释。她把木勺放在灶台上,转身从墙上的挂钩取下一块干肉,用刀切了几片,扔进另一口锅里。锅里有水,有野菜,还有一些卡伦叫不出名字的东西。干肉在沸水里翻滚,油脂浮上来,散发出一种诱人的香味。
卡伦的肚子叫了一声。
声音很大,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刺耳。
艾琳没有回头,但卡伦看到她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她在笑。
“肉汤还得等一会儿。”她说,“你先去看着他。”
卡伦回到卧室。
罗伊在发烧。
不是一般的烧,是那种能把人烤干的、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热。他的脸通红,嘴唇干裂出血,呼吸急促而粗重,像一头被追赶了太久的野兽终于跑不动了。卡伦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他缩回了手。
“水……”罗伊喃喃地说,“给我水……”
卡伦跑到厨房,从水缸里舀了一碗水,端回来。他扶着罗伊的头,把碗凑到他嘴边。罗伊喝了两口,呛了一下,水从嘴角流出来,顺着下巴滴在枕头上。
“慢点。”卡伦说。
罗伊又喝了几口,然后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卡伦把碗放在桌上,拉过一把破旧的木椅子,坐在床边。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影子在墙上晃动。他盯着罗伊的脸,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也许什么都没想。也许只是在等。
等着罗伊退烧,或者等着他死。
艾端着一碗药汤走进来。
“喂他喝。”她把碗递给卡伦,“全部喝完。”
卡伦接过碗。药汤是深褐色的,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泡沫,气味又苦又涩,光是闻着就让人想吐。他用木勺舀了一勺,送到罗伊嘴边。
罗伊的嘴唇碰到药汤,本能地偏过头去。
“喝。”卡伦说。
罗伊不张嘴。
“不喝你会死。”卡伦的声音很平,平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你死了,我就又是一个人了。我不想一个人。”
罗伊的眉头皱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什么。
他慢慢张开嘴。
卡伦把药汤灌进去。罗伊咽了下去,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像是在咽一把碎玻璃。但他没有吐出来。
一勺,两勺,三勺。
一碗药汤喂了大半柱香的时间。喂完的时候,卡伦的手在抖,罗伊的衣服前襟湿了一大片,分不清是药汤还是汗水。
艾琳把碗收走,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看着罗伊的脸色。
“今晚是关键。”她说,“烧能退,就活;烧不退,就死。”
卡伦没有说话。
艾琳转身走了。
卡伦坐在椅子上,守着罗伊。
夜深了。
窗台上的油灯快燃尽了,火苗越来越小,越来越暗。卡伦没有去添油,他就那么坐在黑暗里,听着罗伊的呼吸声。
呼吸声很重,很急,像一把钝刀在拉锯。有时候忽然停下来,卡伦的心就跟着提到嗓子眼,等几秒后又响起来,他才敢喘气。
他想起玛丽亚死前的那个夜晚。
也是这样。
呼吸声,时断时续,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他那时候坐在玛丽亚床边,握着她的手,什么都做不了。没有药,没有医生,没有神父,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和一只越来越凉的手。
他不想再经历一次了。
卡伦站起来,走到厨房。
艾琳坐在灶台前,抱着膝盖,看着灶膛里的火。火光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的雀斑映成金色的点点。她看起来不像一个住在森林深处的草药师,更像一个从贵族厨房里跑出来的帮工——因为她的手上虽然粗糙,但姿势很优雅,坐的时候背挺得很直,像有人在她的脊柱里插了一根棍子。
“他怎么样了?”艾琳问。
“还在烧。”
“正常。铁线草起效需要时间。”
卡伦在灶台边蹲下来,伸出手,靠近灶膛。火的热气烤着他的手掌,暖洋洋的,和他胸口那枚吊坠的温度差不多。
“你为什么住在这里?”他问。
“因为这里没人管我。”
“为什么要别人管?”
艾琳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在火光里显得很深,像两口不见底的井。
“你是从铁砧城来的吧?”她问。
“嗯。”
“我也是。”
卡伦愣了一下。
“你也是?”
“我在贵族区的一个厨房里干活。香料商人的厨房。”艾琳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我母亲是那个厨房的奴隶,厨娘。父亲是香料商人,母亲的主子。我是他们……不该有的产物。”
卡伦没有说话。
“母亲生我的时候,父亲让人把她卖到了很远的地方。我连她长什么样都不太记得了。”艾琳捡起地上的一根柴,扔进灶膛,“我在厨房长大,从小就知道自己的身份——我不是主人的女儿,我是奴隶的崽子,是厨房里最底层的帮工。”
“那你为什么离开了?”
艾琳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杀了人。”
卡伦的心猛地一缩。
“不是故意的。”艾琳补充道,“那天晚上,厨房总管喝醉了,想……他不该想的事。我拿起灶台上的铁锅砸了他的头。他倒下去的时候我以为他只是昏了,后来才发现他死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跑了。”艾琳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从厨房后门跑出来,穿过贵族区的花园,翻过城墙的排水渠,一路跑到这片森林。那是三个月前的事。”
“没有人追你?”
“追了。但追到森林边缘就不敢进来了。老人们说这片林子闹鬼,教会的圣骑士也不敢轻易进来。”艾琳苦笑了一下,“所以我就住下了。这间小屋是我一个多月前发现的,可能是以前猎人的住处。我把它收拾了一下,还能住。”
卡伦看着她,忽然觉得她和罗伊很像。
都是逃出来的。
都是走投无路的人。
都咧着嘴笑——虽然艾琳不太笑,但她煮药的时候、切肉的时候、给罗伊敷药的时候,嘴角总是微微上扬,像是一个在做自己喜欢的事的人。
“谢谢你。”卡伦说。
“谢什么?”
“救他。”
“还没救活呢。”
“就算没救活,也谢你。”
艾琳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灶膛里的火烧得更旺了,木头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卡伦站起来,回到卧室。
罗伊还在烧。
但呼吸好像平稳了一些。
卡伦重新坐在椅子上,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他不敢睡。
但眼皮太重了,像灌了铅。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也许是后半夜,也许是黎明前。他只知道,当他在黑暗中猛然惊醒的时候,油灯已经灭了,窗外透进一丝灰蒙蒙的光。
罗伊在叫他。
“卡伦……”
卡伦凑过去。
罗伊的眼睛睁开了。
虽然还是布满血丝,虽然还是浑浊得像一潭死水,但——睁开了。
“你还没死?”卡伦说。
罗伊笑了一下,很虚弱,嘴角只弯了一点点。
“差一点。”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我梦见我妈了。”
“梦见什么了?”
“梦见她给我做饭。烙饼,葱花的,油汪汪的。”罗伊咽了一下口水,“刚出锅,烫手。我接过来,咬了一口……然后你就把我叫醒了。”
“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罗伊闭上眼睛,又睁开,“水。”
卡伦去厨房倒水。艾琳不在厨房,灶台已经收拾干净了,锅里还温着肉汤。他舀了一碗水端回去,扶着罗伊喝了几口。
“那个女人呢?”罗伊问。
“在外面。”
“她是好人?”
“应该是。”
“应该?”罗伊咧嘴笑了一下,“你这个人,什么都‘应该’。”
卡伦没有反驳。
他给罗伊喂了一碗肉汤。汤已经不烫了,温温的,正好入口。罗伊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喝完的时候,他的脸上有了一点血色。
“欠你一条命。”罗伊说。
“欠我的?”卡伦看着他,“救你的是她。”
“她是救我。你是守我。”罗伊说,“不一样的。”
卡伦不懂哪里不一样,但没有追问。
他把碗放到桌上,走出小屋。
天已经亮了。
森林在晨光中显得不那么可怕了。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光影。鸟在叫,不是猫头鹰,是画眉。远处有一条小溪,溪水的声音很轻,像有人在低声吟唱。
艾琳蹲在小溪边,正在洗一把野菜。
卡伦走过去,蹲在她旁边。
“他醒了。”他说。
“嗯。”
“烧退了?”
“退了。”
“谢谢你。”
艾琳把洗好的野菜放进竹篮里,站起来。
“不用谢我。”她说,“铁线草是自己长的,火是木头烧的,水是天上下的。我什么都没做。”
卡伦看着她。
“你做了。”他说,“你熬了药,煮了汤,让他躺你的床,睡你的枕头。你做了很多。”
艾琳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打算怎么办?”她问。
卡伦想了想。
“往北走。”
“去干什么?”
“找一座城。”
艾琳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
“什么城?”
“丰收之城。”
艾琳的眼神变了。
不是惊讶,不是疑惑,而是一种很奇怪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已经被她遗忘了的梦。
“你相信有那种地方?”她问。
“我不知道。”卡伦说,“但我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艾琳低下头,看着竹篮里的野菜。水滴从菜叶上滑落,滴在她的鞋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我跟你走。”她说。
卡伦愣住了。
“什么?”
“我说,我跟你走。”艾琳抬起头,嘴角微微上扬,“我一个人在这里住了三个月,快闷死了。有人做伴总是好的。而且——”她看了一眼小屋的方向,“你的朋友需要人照顾,他的伤至少要养半个月。”
“你知道我们要去哪里吗?”
“不知道。”
“你知道那座城存不存在吗?”
“不知道。”
“那你还跟?”
艾琳笑了。
这一次,她笑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雀斑在阳光下像一粒粒金色的种子,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因为你会做饭吗?”卡伦问。
“因为你这个人。”艾琳说,“你从铁砧城逃出来,不是为了活,是为了找一座不知道存不存在的城。你这种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是傻子。不管是哪种,跟着你总不会太无聊。”
卡伦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站起来,跟在艾琳后面,走回小屋。
罗伊还在床上躺着,但精神好多了。他看到卡伦和艾琳一起进来,咧嘴笑了。
“你们两个……”他故意拖长了声音。
“闭嘴。”卡伦说。
“我又没说啥。”罗伊一脸无辜。
艾琳走到床边,摸了摸罗伊的额头。她的手很凉,罗伊舒服地叹了口气。
“烧是退了。”艾琳说,“但伤口还得换药。半个月不能走路。”
“半个月?”罗伊的脸垮了,“我们要在这里待半个月?”
“你有意见?”
“没有没有没有。”罗伊连忙摆手。
卡伦搬了一把椅子,坐到门口,看着森林。
阳光在树叶间跳动,像无数只金色的小鸟。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远处有人在唱歌——不,不是人,是鸟。画眉在唱,黄鹂在唱,连啄木鸟敲树干的声音都像是在打拍子。
他摸了摸胸口的吊坠。
吊坠凉了。
不是冰凉,是那种雨后青石的凉,温润的、舒服的。
他把吊坠从领口里掏出来,低头看着它。暗绿色的种子,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他把吊坠贴在额头上,闭上眼睛。
玛丽亚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
“找到它……离开这里……别再回来了……”
卡伦睁开眼睛,看着远处的天空。
天很蓝,蓝得像一块刚洗过的布。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找到那座城,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走到那里,不知道那座城是不是真的存在。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不想再回去了。
回到那个下水道,回到那个垃圾堆,回到那个连死都不配埋在墓地里的地方。
他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
“艾琳。”
“嗯?”
“中午吃什么?”
艾琳从厨房里探出头,手里拿着一把切菜的刀。
“你想吃什么?”
“什么都行。只要能吃饱。”
艾琳笑了,缩回厨房。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像一首简单的歌。
卡伦靠在门框上,听着那首歌,看着远处的天。
罗伊在屋里喊:“我也要吃!”
“你伤员,喝粥!”艾琳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
“为什么他就能吃干的?!”
“因为他没受伤!”
“这不公平!”
“世界上本来就没有公平。”艾琳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所以我们要建一个公平的。”
卡伦愣了一下。
他转头看向厨房。
艾琳正在切菜,背对着他,辫子在肩膀上一晃一晃的。
她说得那么自然,好像“建一个公平的”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像吃饭、喝水、呼吸一样自然。
卡伦忽然觉得,也许,也许,真的有那么一座城。
不是因为他找到了什么证据,不是因为吊坠发了光,不是因为做了梦。
而是因为有人在切菜的时候,随口说出了这句话。
“建一个公平的。”
他走到厨房门口,看着艾琳的背影。
“艾琳。”
“嗯?”
“你相信丰收之城真的存在吗?”
艾琳放下刀,转过身。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雀斑照得像碎金子。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绿宝石。
“我不相信。”她说,“但我想让它存在。”
卡伦看着她,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自嘲,而是真正的、从心底涌上来的、像野草一样不管不顾的笑。
“那就让它存在。”他说。
艾琳歪着头看他。
“你这个人,”她说,“真的是个疯子。”
“傻子。”卡伦纠正她,“你刚才说的,疯子或者傻子。”
“对,傻子。”
艾琳转过身,继续切菜。
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清脆而有力。
卡伦站在门口,听着那声音,看着远处的天。
罗伊在屋里哼起了歌,调子跑得离谱,但声音很大,大得整片森林都能听到。
画眉不叫了,黄鹂不唱了,啄木鸟也停了下来。
它们在听。
听一个逃兵唱歌。
听一个傻子说话。
听一个厨娘切菜。
听三个从铁砧城逃出来的人,在一间破旧的小屋里,商量着怎么让一座不存在的城,变成存在的。
卡伦把吊坠塞回衣服里,贴在胸口。
吊坠是温的。
像是有人在里面,轻轻地、慢慢地、一下一下地,跳动着。
他的心也是。
他走进厨房,拿起一把刀,帮艾琳切菜。
刀法很笨,切的菜有粗有细,有长有短,但艾琳没有纠正他。
她只是又笑了。
窗台上的那盆不知名的植物,在阳光下,悄悄地,开出了一朵小花。
花是白色的,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
但它开了。
在铁砧城北边的叹息森林里,在一间破旧的小屋的窗台上,在一朵阳光的照耀下,它开了。
像是一个信号。
像是一个预言。
像是一个开始。
卡伦不知道的是,在小屋后面的山坡上,那个穿灰袍的老妇人又出现了。她站在一棵大树后面,远远地望着小屋的烟囱冒出的炊烟。
她的手里,那张发黄的羊皮纸上,除了麦穗和城墙,又多了一行小字。
“三个人。一个厨娘,一个逃兵,一个傻子。”
老妇人把羊皮纸折好,塞进怀里。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
“快了。”她低声说。
然后她转身,走进了树林深处,像一缕烟,消失不见。
只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在潮湿的泥土上,一直延伸到森林的更深处。
而森林的更深处,除了黑暗和未知,还有——
一座城。
一座没有人去过、但所有人都在寻找的城。
一座不存在、但所有人都想让它在存在的城。
一座叫做丰收之城的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