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伦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一个陌生人走。
也许是因为罗伊的笑容。那种笑容在铁砧城很少见——不是谄媚的、讨好的、训练有素的,而是真正的、从心底翻涌上来的、像野草一样不管不顾的笑。灰窟里的人不会这样笑,因为他们已经忘了怎么笑。教会里的人也不会这样笑,因为他们觉得笑是恩赐,要施舍给配得上的人。只有逃兵、流浪汉、疯子,才会在浑身是伤的时候咧嘴露出白牙。
也许就是因为这个。
卡伦跟着罗伊沿河岸走了半个时辰。河水发黑,泛着泡沫,散发出一股刺鼻的臭味——上游是染坊和皮革作坊,所有的废水都排进这条河里。河面上偶尔漂过一具死猫死狗的尸体,肿胀发白,眼睛被鱼啄空了。
罗伊走在前面,步伐很快,不像受伤的人。他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卡伦,像是在确认他没有跟丢。
“你真的是逃兵?”卡伦问。
“骗你干什么。”罗伊撩起袖子,露出胳膊上一道还没结痂的刀伤,“这是军官砍的。我偷了他的干粮,他一刀劈过来,我躲了一下,没躲利索。”
“为什么要偷干粮?”
“因为我饿。”罗伊说得很自然,好像在说“因为我渴”“因为我冷”一样,“军队里一天只给两顿饭,早上稀得能照见人影,晚上硬得能把牙崩掉。军官们吃香的喝辣的,我们啃黑面包。凭什么?”
卡伦没有回答。他当然知道凭什么——凭你是灰袍,凭你是奴隶,凭你生来就该饿着。这个道理他从五岁就懂了,不需要别人再教一遍。
“我就偷了他一块肉干。”罗伊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不服气,“就那么一小块,塞牙缝都不够。他倒好,把我吊在营房门口抽了二十鞭,还要砍我的手。我就跑了。”
“跑得掉?”
“跑不掉也得跑。留在那儿也是死。”罗伊回过头,看着卡伦,“你呢?你在铁砧城待得好好的,干嘛跟我走?”
卡伦沉默了一会儿。
“我在那儿也没什么好待的。”
“就这个?”
“就这个。”
罗伊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你这个人,话少,心事重。行吧,不问你了。”
他们在河边的一棵歪脖子柳树下停下来。罗伊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卡伦。干粮硬得像石头,表面还沾着泥土和草屑。卡伦接过来,咬了一口,牙差点崩掉。他含在嘴里,用口水慢慢泡软,一点一点往下咽。
“城门有守卫。”罗伊一边啃干粮一边说,“三个,轮班。晚上换班的时候有半柱香的间隙,侧门不开锁,只插门闩。如果能在那半柱香里把门闩拉开,就能出去。”
“你怎么知道?”
“我观察了三天。”罗伊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当兵的时候学过侦察。守城门那帮人,懒得很,换班的时候凑在一起抽烟聊天,没人盯着侧门。”
“然后呢?”
“然后就是跑。出了城门往北,有一条排水渠,直通城外荒野。钻进去,他们一时半会儿找不着。”
卡伦把干粮咽下去,想了想。
“你有武器吗?”
罗伊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刀身很短,刀刃上有缺口,刀柄缠着脏兮兮的布条。“偷干粮的时候顺的。你呢?”
卡伦摸了摸怀里的那把旧匕首——铁匠送给他的,磨得很锋利,但他从来没用来对付过人。“有。”
“行。”罗伊把匕首插回腰间,“天黑就动手。”
天黑得很快。铁砧城的夜晚没有星星,因为城里的灯火太亮,把天空映成一片浑浊的橘红色。那些灯火来自贵族区的宴会厅、教会的钟楼、商人区的商铺,而灰窟永远沉在黑暗里,像一块被遗忘的阴影。
卡伦和罗伊摸到城门附近,躲在一条暗巷里。
城门叫“铁门”,是整个铁砧城唯一的陆路出口。两道城门,一外一内,中间是一个方形瓮城。白天人来人往,商队、农民、手艺人进进出出,守卫收税、盘查,忙得不可开交。到了晚上,内城门关闭,只留侧门供紧急通行,但必须有教会或贵族签发的路条。
他们没有路条。
卡伦从巷口探出头,看到侧门旁边站着两个守卫。一个高瘦,一个矮胖。高瘦的靠着墙打哈欠,矮胖的蹲在地上数铜板。远处,第三个守卫正从城墙上走下来,那是换班的人。
“就是现在。”罗伊低声说。
两人贴着墙根,猫着腰,快速移动。他们的脚步很轻,像两只夜行的猫。卡伦的心跳得很快,快得他觉得整个铁砧城都能听到。
侧门是一扇厚重的木门,门闩是铁制的,有手腕那么粗。罗伊摸到门边,把匕首插进门缝,一点一点地撬门闩。铁器摩擦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刺耳,像是老鼠在啃木头。
“谁?!”矮胖的守卫抬起头。
卡伦的心一沉。
罗伊没有停手。他咬着牙,用力一撬,门闩滑开了。木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向外推开了一条缝。
“有人偷门!”高瘦的守卫大喊。
警钟敲响了。
铜钟的声音在夜空中炸开,像一把钝刀切开布料。卡伦的耳朵嗡嗡作响,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
罗伊已经钻出了侧门。卡伦跟着往外冲,肩膀撞在门框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他顾不上疼,拔腿就跑。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咒骂声。
“站住!再跑就放箭了!”
没有人放箭。卡伦后来想,可能是守卫们没带弓,也可能是不想为了两个灰袍浪费一支箭。不管怎样,他们只是追,扯着嗓子喊,声音在夜风中飘散。
罗伊带着卡伦跑向城墙北侧的排水渠。排水渠的入口是一个拱形的石洞,半人高,里面黑洞洞的,散发着和陈年泔水一样的臭味。罗伊先钻了进去,卡伦紧随其后。
排水渠很窄,只能弯腰前进。脚下是滑腻的淤泥,头顶是长满青苔的石头。冰冷的水没过脚踝,冻得卡伦的脚趾失去了知觉。他听到身后追兵的声音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风中。
他们不知道在排水渠里爬了多久。也许是半个时辰,也许是一个时辰。当卡伦从另一头钻出来的时候,他已经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眼前是一片荒野。
没有城墙,没有灯火,没有钟声。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黑暗中偶尔闪过的萤火虫。
卡伦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罗伊也累得不行,靠着一块石头,胸口剧烈起伏。
“成了。”罗伊喘着气笑,“我们出来了。”
卡伦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干得像砂纸,一个字都发不出来。他仰头看着天空,第一次发现铁砧城外面有那么多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地的碎银。
“别高兴太早。”罗伊突然严肃起来,“猎奴队很快会追来。他们养了狗,鼻子灵得很。”
“那怎么办?”
“跑。往北,进叹息森林。狗进了林子就不那么好使了。”
两人站起来,刚要迈步,身后传来狗叫声。
不是一只,是一群。那种低沉的、带着威胁的吠叫,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滚雷。火把的光在黑暗中跳动,越来越近。
“跑!”罗伊大吼一声。
卡伦从来没跑这么快过。
他的肺像要炸开,腿像灌了铅,但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推着他往前冲——不是勇气,是恐惧。那种被追了二十年、被踩了二十年、被饿了一万次的恐惧,在这一刻全部变成了奔跑的力量。
罗伊跑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他们跑过一片麦茬地,麦茬扎进脚底,又疼又痒。跑过一条干涸的沟渠,摔了个跟头,爬起来继续跑。跑过一座废弃的磨坊,磨坊的风车在风中吱呀吱呀地转,像一只巨大的骷髅在招手。
狗叫声越来越近。
卡伦回头看了一眼,看到火把的光已经离他们不到两百步了。猎奴队骑在马上,手里举着套索,嘴里喊着“抓活的”。
“罗伊!”卡伦喊,“他们追上来了!”
罗伊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做了一个卡伦没想到的举动——他转过身,朝猎奴队冲了过去。
“你干什么?!”卡伦大喊。
“你先走!”罗伊捡起地上一根枯树枝,朝最前面的马腿扫去。马匹受惊,前蹄高高扬起,骑手摔了下来。后面的马被绊倒,人和马滚成一团。
卡伦愣了一秒。
罗伊朝他挥手:“走啊!别管我!”
一根箭从黑暗中射来,扎进罗伊的大腿。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但手里的树枝还在挥舞。
卡伦没有走。
他跑回去,架起罗伊的胳膊,拖着他往树林的方向跑。罗伊的身体很重,拖在地上留下一条长长的血迹。狗叫声、马蹄声、喊叫声混在一起,像一张大网从身后罩过来。
“你疯了!”罗伊骂他,“让你走你不走!”
“要么一起走,要么一起死!”卡伦咬着牙,每一步都像在泥潭里挣扎。
树林就在前面。
叹息森林。
卡伦听说过这片林子。老人们说,里面住着鬼魂和野兽,进去的人很少能出来。但他顾不了那么多了,拖着罗伊一头扎进了树影里。
树林里很黑,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锅。树叶在头顶密不透风,把星光遮得严严实实。卡伦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凭感觉往前跑。树枝抽在脸上,荆棘划破衣服,脚下是软绵绵的腐殖质,踩上去像踩在尸体上。
不知道跑了多久,狗叫声渐渐远了。
卡伦终于停下来,把罗伊靠在一棵大树根上。罗伊的大腿还在流血,箭杆还插在肉里,周围一圈衣服被血浸透了,在黑暗中看起来是黑色的。
“忍着点。”卡伦蹲下来,握住箭杆。
罗伊咬住自己的袖子,点了点头。
卡伦深吸一口气,用力一拔。
箭杆带着血肉从伤口里抽出来,罗伊闷哼一声,额头上青筋暴起,但没有叫出来。血从伤口涌出,像一口小小的喷泉。卡伦撕下自己的袖子,揉成一团,按在伤口上。
“按住。”他命令罗伊。
罗伊用颤抖的手按住布团。卡伦四处张望,借着微弱的月光,在树根下找到一种宽叶植物。他不认识这是什么草,但记得艾琳——那个贵族厨房的帮工——曾经说过,有一种叶子能止血。
他采了一把,塞进嘴里嚼烂。草汁又苦又涩,刺激得他眼泪直流。他把嚼烂的草叶敷在罗伊的伤口上,再用布条紧紧缠住。
罗伊疼得浑身发抖,但始终没有松开按住伤口的手。
“你叫什么名字?”卡伦忽然问。
“不是告诉过你了吗?罗伊。”
“我是说全名。”
罗伊愣了一下,然后苦笑:“没有全名。我妈生我的时候,还没来得及取名字就死了。接生婆说,就叫罗伊吧,意思是‘流浪者’。”
卡伦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没有全名。养母叫我卡伦,说是捡到我的那天,正好是‘卡伦节’——纪念某个圣人的日子。她也不知道那个圣人是谁。”
两个人靠着大树,在黑暗中沉默。
远处传来猎奴队的声音,但很模糊,像是隔了好几层布。狗叫声断断续续,偶尔有一声火把的光在林子边缘晃动,但始终没有进来。
“他们不敢进林子。”罗伊虚弱地说,“老人们说得对,这林子邪门。”
卡伦没有回答。他摸了摸胸口的吊坠,那枚暗绿色的种子。吊坠的温度又回来了,不是玛丽亚刚交给他的时候那么烫,但比他的体温高一些。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活着,慢慢地呼吸。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玛丽亚瘦削的脸、灰袍神官冷漠的眼神、奴隶被砍掉的还攥着碎肉的手、宴会厅里飘出的音乐和笑声、下水道里发霉的面包皮……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离开铁砧城,再也不回来。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脑子里传来的。像是有人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又像是一阵风吹过空谷。
“往北。”
他睁开眼睛,周围什么都没有。罗伊已经昏过去了,呼吸急促而微弱。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照出一片苍白的颜色。
卡伦把那枚吊坠从领口里掏出来,低头看着它。
它在发光。
不是那种耀眼的光,而是一种很淡很淡的绿色,像萤火虫的尾巴。光芒一闪一闪的,像是在说话,又像是在指路。
卡伦把吊坠塞回衣服里,靠着大树,闭上眼睛。
他太累了。
累到连害怕的力气都没有了。
黑暗中,远处传来一声猫头鹰的叫声,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风穿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低声哭泣。
卡伦在哭泣声中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金黄色的麦田里。麦浪翻滚,一直延伸到天边。天很蓝,蓝得像一块刚洗过的布。风里有面包的香气,那种刚出炉的、外酥里软的面包,像是有人在麦田中央搭了一个巨大的烤炉。
他往前走,麦秆在脚下折断,发出清脆的声响。
走着走着,他看到麦田中央有一张长桌。桌子很长很长,长得看不到尽头。桌上摆满了食物——烤鸡、炖肉、面包、水果、奶酪、蜂蜜。食物的热气在阳光下升腾,像一层薄薄的纱。
桌子两边坐满了人。
他们穿着各种颜色的衣服——灰袍、银袍、金袍,还有一些卡伦没见过的颜色。但他们的表情是一样的,都在笑。那种笑不是贵族的笑,不是教会的笑,不是商人的笑,而是真正的高兴,像小孩子吃到了糖,像流浪狗被人摸了摸头。
卡伦想走近一点,但脚下忽然变沉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了。
他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的脚陷进了泥土里。
泥土是黑色的,肥沃的,散发着潮湿的、好闻的气味。但他的脚在往下陷,一点一点,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没了。
他想喊,张不开嘴。
他想跑,迈不动腿。
泥土没过了膝盖、大腿、腰、胸口……
他醒了。
罗伊在摇他。
“醒醒!有人来了!”
卡伦猛地睁开眼睛。天已经蒙蒙亮了,树林里弥漫着薄雾,像一层白色的纱。远处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很轻,但很清晰。
“应该就在这附近……血迹到这里就断了……”
是猎奴队。
卡伦把罗伊扶起来,两人踉踉跄跄地往林子深处走。罗伊的腿伤得不轻,每走一步都要咬紧牙关。卡伦架着他,感觉自己的力气也在一点一点流失。
雾越来越浓,浓到看不清三步之外的东西。
卡伦凭着直觉往前走,吊坠在胸口微微发烫,像是在指引方向。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前面有什么,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停。
停下来就是死。
不是被砍头,不是被吊死,而是被拖回铁砧城,被打上逃奴的烙印,被扔进地牢,被饿死、打死、病死。然后在某个无人知晓的夜里,被扔进乱葬岗,和野狗、垃圾、腐烂的菜叶一起烂掉。
他不想那样死。
他想起玛丽亚说过的话:“人活着不是为了不死,而是为了在死之前活得像个人。”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得像个人,但至少,他想试一试。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了。
卡伦和罗伊跌跌撞撞地走进了一片更加茂密的树林。这里的树很大,大得几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树干上长满了青苔,树枝上挂满了藤蔓。阳光照不进来,只有偶尔几缕光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地上,像一枚枚金色的铜板。
罗伊忽然停住了。
“怎么了?”卡伦问。
罗伊指着前面的一棵树。
卡伦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愣住了。
那棵树的树干上刻着一个符号——不是普通的涂鸦,而是一个很规整的、像是用刀一笔一笔刻出来的图案。一个圆,中间一道横线,横线下面画着几道斜线。
像是麦穗。
卡伦摸了摸胸口的吊坠,吊坠烫了一下。
他走近那棵树,用手抚摸刻痕。刻痕很深,边缘已经长出了青苔,说明刻上去很久了。但他总觉得这个符号在哪里见过——不是在铁砧城,而是在梦里。
在麦田的梦里。
“这是什么?”罗伊问。
“不知道。”卡伦说,“但它在指路。”
他抬起头,顺着树干往上看。树干上不止一个符号,而是一串,每隔几步就有一个,一直延伸到树林深处,像一条看不见的路标。
卡伦扶着罗伊,沿着符号往前走。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雾气散了。
他们来到一片空地。
空地的中央,有一座用木头和石头搭成的小屋。屋顶长满了草,烟囱还在冒烟。门前有一个石槽,里面养着几株不知名的花。花是红色的,红得像血,在灰蒙蒙的树林里格外刺眼。
小屋的门开着。
一个年轻女人站在门口。
她穿着灰色的麻布裙,腰间系着一条褪色的蓝围裙。头发是深棕色的,编成一条辫子搭在肩上。她的脸上有几道浅浅的雀斑,眼睛是深绿色的,像雨后森林里的苔藓。
她看着卡伦和罗伊,没有说话。
卡伦看着她,也没有说话。
罗伊靠在卡伦肩上,疼得直抽气,嘴里嘟囔着:“这是哪儿……她是谁……”
女人终于开口了。
“你们受伤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像溪水流过石头。
卡伦点了点头。
女人侧过身子,让开了门口。
“进来吧。”
卡伦犹豫了一秒。
吊坠在胸口烫了一下,像是催促。
他架着罗伊,走进了那扇门。
身后的树林里,传来一声猫头鹰的叫声。
不是夜晚的猫头鹰——是白天的。
卡伦没有回头。
他不知道的是,在小屋后面的山坡上,一个穿着灰袍的老妇人正站在一棵大树后面,远远地望着他。她手里攥着一张发黄的羊皮纸,纸上画着一座城,城墙上没有旗帜,只有麦穗。
老妇人的嘴角微微上扬。
“找到了。”她低声说。
然后她转身,走进了树林深处,像一缕烟,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