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易觉得自己大概是有史以来最倒霉的作者。
没有之一。
二十分钟前，他还窝在自己那间六十平米的小房子里，躺在床上，裹着一条毛毯，后背靠着两个枕头，笔记本电脑搁在膝盖上，屏幕上是刚更新完的最新一章。
窗外是晚上十一点半的都市夜景，远处高楼的灯光稀稀落落，像一块没擦干净的玻璃。屋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暖黄色的光把墙壁映出一圈模糊的晕影。外卖盒丢在垃圾桶里，桌子上是一杯凉透了的奶茶还插着吸管，旁边散落着几颗褪黑素软糖——他最近作息又开始紊乱，每天不到凌晨三四点根本睡不着。
今天的更新提前完成了。
最新一章里，卡西安在天堂山巅迎战炽天使长，残破的羽翼卷起圣焰与风暴，一剑斩落七重天堂的穹顶。金色神血倾泻如雨，诸神噤声。书粉们高兴坏了。
林易靠在枕头上，面无表情地刷着评论，嘴角却微微翘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卡西安太帅了呜呜呜呜老公！！！」
「这一章看得我头皮发麻，作者你是真的会写」
「美强惨天花板，求求了给崽一个好结局吧，他受的苦够多了」
楼上别做梦了，作者是著名刀匠，你看他哪本书善终过？」
确实。林易想，他写书多年了，每一本的主角都被他虐得体无完肤。读者还送了他一个外号叫“人间刀匠”，还有人专门做了统计，说他笔下主角平均每章要挨几顿打、受几次重伤。
林易对此的回应是：这样更有戏剧性。
他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小说而已，虚拟的人物，纸上的命运，怎么写不是写？
多轻松啊。
这是他喜欢写作的原因之一，在文字里，他是绝对的主宰。不像现实世界，每个人都是个复杂的个体，交流沟通都要深思熟虑。
林易，现如今已经二十六岁，是一个全职网络小说作者，在一番闯荡后，变得有些社恐焦虑的宅男。
所以，他的人生信条只有八个字：能不出门，就不出门。
社交软件的消息提示音永远关着，电话从不接陌生号码，和编辑的沟通全靠文字消息，能不电话就不电话，在医院被老太太投诉惯了，看见电话就烦。
他把自己活成了一颗安静的蘑菇，蜷缩在世界的角落里，靠外卖和速食过活，为数不多的社交就是和评论区里的读者互动，但他也不能说是全天二十四小时宅男，偶尔他也会出去旅游，找找灵感 。
此刻他心情不错，难得地在评论区多回复了几条。
「作者大大，卡西安的翅膀还会长回来吗？（哭泣）」
林易回复：「你猜。」
「不是吧阿sir，怎么还卡文啊，快更新」
林易回复：「明天明天」
「卡西安什么时候能和那个神秘人重逢啊？那个人到底是谁？我好急！」
林易回复：「别急，该来的都会来。」
他一边回复一边拿起了手机——是的，他同时在用手机看书友群的聊天记录。群里正在热烈讨论最新一章，有人截图了卡西安斩落天使长羽翼的那段描写，配了一串感叹号。林易把手机举在脸上方，拇指慢慢滑动屏幕，看着群友们各种脑洞大开的分析和猜测。
有人说神秘人其实是卡西安的生母。
还有人信誓旦旦地分析说卡西安最后会黑化毁灭世界。
林易有些惊讶。
惊讶读者的敏锐，“神秘人”在他的草稿里的确是主角的母亲，一个背叛信仰的黯天使，所以注定着她会带着主角走向毁灭，但主角在经历一切后并没有如她所想象那样毁灭一切，而是将死亡踩在脚下，把光明弃之不顾，既是光明的对立面，也是黑暗的主宰者。
林易惬意地叹了口气，拇指继续滑动屏幕。
手机举在脸上方，这个姿势他已经保持了快二十分钟，手腕有些酸了，但懒得换姿势。
他的眼皮开始发沉——褪黑素软糖的劲上来了，加上连续写了六个小时的疲惫，困意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拇指还在滑动。
还在滑。
然后——指尖一滑。
手机从手中脱落。
在那一瞬间，林易的瞳孔里倒映着手机屏幕最后的光亮，上面是书友群最新的一条消息，来自一个ID叫“今天也在等更新”的读者——「作者大大早点休息呀，别熬夜了，手机砸脸很疼的！」
他甚至来不及感叹这算什么黑色幽默。
手机屏幕正中他的鼻梁，坚硬的金属边框砸在眉心，剧痛从面部神经炸开，林易本能地闭上了眼睛，嘴里发出一声闷哼。
黑暗中，他感到身体在坠落。
不是那种从床上摔下去的坠落，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彻底的——像是脚下的地面突然消失了，他正掉进一个没有底的深渊。风声在耳边呼啸，失重感攫住了胃部，他试图伸手去抓什么东西，但四周只有虚空。
他想喊，但喊不出来。
意识在黑暗中碎裂成无数片，又像拼图一样重新拼合。
最后的感觉是冷。
刺骨的、渗入骨髓的冷。
林易是被一阵风灌醒的。
准确地说，是一阵夹杂着血腥味和焦土气息的寒风，顺着他的衣领灌进了后背，像有人在他脊椎上浇了一盆冰水。
他猛地打了个寒噤，睁开了眼睛。
入目的不是天花板。
是天空。
一片灰蒙蒙的、低垂着的天空，云层厚重得像铅灰色的棉絮，压得很低，仿佛随时会塌下来。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一种说不清来源的暗淡天光，勉强照亮了大地。
林易眨了眨眼睛。
然后又眨了眨。
他躺在冰冷的地面上，后背贴着某种粗糙的、硌人的东西——像是碎石和泥土的混合物。鼻尖萦绕着浓烈的焦糊味，还有铁锈一样的血腥气，以及一种他说不上来的、陌生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气息。
大脑一片空白。
他缓缓坐起身，动作僵硬得像一具生锈的机器。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是穿着那件灰色T恤，下身是一条格子睡裤，脚上光着。
手机呢？
他的第一反应居然是找手机。
但四周没有手机的踪影。只有碎石、焦土、折断的树枝，以及不远处——林易的呼吸停住了。
不远处是一片废墟。
废墟中央有一根歪斜的石柱，柱身上刻着他看不懂的符文，那些符文微微散发着黯淡的红光，像是余烬未熄。
这不对。
这很不对。
林易的心脏开始剧烈跳动，不是因为恐惧——至少此刻还不是——而是因为一种更深层的、认知层面上的错位感。他的大脑正在疯狂地处理眼前的视觉信息，试图将它们归类到某个合理的框架里——做梦。
对，肯定是做梦。他最近写小说太累了，加上手机砸脸的冲击，做了一个荒诞的梦。等会儿他就会醒过来，鼻梁上还残留着被手机砸中的疼痛，然后他会揉着鼻子骂一句脏话，翻身继续睡。
对，就是这样。
他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疼。
非常疼。
疼死了。
那种尖锐的、真实的、从神经末梢直冲天灵盖的疼痛，让他倒吸了一口冷气。不是梦里的疼，梦里不会疼得这么具体、这么清晰、这么——他妈的。
林易低头看着自己大腿上被掐红的那块皮肤，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从废墟的另一边传来的。
是脚步声。
不，不对，是拖拽声。有什么东西在被拖行，粗糙的布料或者皮肤摩擦着碎石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中间夹杂着极其微弱的、压抑的呼吸声。
林易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他本能地缩进了身旁一丛枯黄的灌木后面，蜷起膝盖，把自己尽可能地缩成最小的一团。
他透过交错的枯枝往外看。
废墟边缘，有一个成年男人的背影。
那个男人很高，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袍，袍角沾满了灰尘和血迹。他的步伐很快，几乎是在逃离什么，一只手拽着一个小孩的手臂，像拖一件破旧的行李一样往前拖。
那个小孩太小了。
林易目测大概只有五六岁，瘦得像一根随时会折断的树枝。他穿着一件脏污的白色短袍，上面布满了暗红色的污渍——是血，有些已经干涸，有些还是湿润的。他的双腿在地上无力地拖行，脚上的鞋子掉了一只，露出青紫色的、布满擦伤的脚踝。
他没有哭。
也没有喊。
甚至没有挣扎。
他只是沉默地被拖行着，像一只被母亲遗弃的幼兽，连哀鸣的力气都已经耗尽。
林易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个成年男人停下来了。
他把小孩的手臂松开，像扔掉一件不需要的东西一样，任由那个小小的身体摔在碎石地面上。小孩的肩膀撞在一块尖锐的石头上，发出了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但他依然没有出声，只是身体微微蜷缩了一下，像一只被踩到的虫子。
成年男人站直了身体，低头看着地上的小孩。
距离太远，林易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看清他的动作——他从腰间解下了一个什么东西，扔在了小孩身旁。那东西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一个皮囊或者布袋。
然后男人开口说话了。
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刻意的冷漠，像是在念一段早已准备好的台词。
“别回来了。”
只有这三个字。
没有解释，没有愧疚，甚至没有多看那个小孩一眼。男人转身就走，步伐比来时更快，长袍在风中翻飞，很快就消失在了废墟的另一头。
灌木丛后面，林易一动不动地蹲着。
他的手指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虽然确实很冷——而是因为一个逐渐成型的、让他头皮发麻的认知。
这个场景，他写过。
在他那本正在连载的西幻小说《神陨》的第三章。那一章的标题叫“弃子”，是全书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虐点。他在那一章里详细描写了主角卡西安的童年——黯天使的后裔、天堂的放逐、人间的流离。而那一章的开篇场景，就是卡西安被丢弃在荒野之中。
他记得自己写那段时的状态。
当时是凌晨两点，他坐在电脑前，一边吃着泡面一边敲键盘，脑子里想的全是“这段要写得惨一点，读者爱看”。他给卡西安设计了完整的被弃场景——父亲冷漠的背影、小孩沉默的隐忍、荒野中逐渐消失的脚步声。他甚至特意加了一段环境描写，用“铅灰色的天空”和“焦土的气息”来烘托氛围。
写完之后他觉得很满意，复制粘贴，发了出去。
然后评论区一片“心疼”，收藏涨了不少，他美滋滋地关掉电脑，睡觉去了。
那是三个月前的事。
而现在——林易蹲在灌木丛后面，看着那个浑身是血的小孩一言不发地躺在碎石地上，看着那个被他亲手创造了名字和命运的小小身影，脑子里只剩下一句话：
我当初为什么要写这么惨的设定？
现在人就在我面前。
天塌了。
他蹲在灌木丛后面，僵住了。
不是不想动，是不知道该不该动。他现在突然被扔进了一个——等等，他需要先确认一下。
林易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开始在大脑里逐条梳理现状。
第一，他穿书了。穿进了自己写的西幻小说《神陨》里。这一点基本上可以确认，因为眼前的场景和他写的第三章几乎一模一样——废墟、焦土、被丢弃的小孩，还有父亲离去的背影。唯一的区别是，他写的时候是从卡西安的视角叙述的，而现在他是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出现在这里。
第二，他是身穿。不是魂穿，不是附身，是连人带衣服整个穿越过来了。这意味着他在这个种族林立、魔法横行的世界里，只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普通人类。没有任何超能力，可能也没有任何魔法天赋，甚至连这个世界的语言都不一定——等等，他能听懂那个男人说的话。好，至少语言方面没问题，这算是作者福利吗？
第三，他穿到的时间点是全书最早的虐点之一。卡西安被父亲抛弃的时候，大概是六岁。这意味着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一清二楚——被同族折翼、被人类驱逐、在街头乞讨、被买卖、被背叛、被利用、被伤害……一连串的苦难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接连倒下，把这个小孩一步步推向力量的巅峰，也推向疯狂的边缘。
而他，林易，一个除了“知道情节”之外什么都不是的普通人类，此刻就蹲在这个故事的起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