灌木丛外面,那个小孩还躺在碎石地上。
他一直没有动。
从父亲松开他的手到现在,已经过去了至少五分钟,他就那样维持着摔落时的姿势,蜷缩在冰冷的石砾之间,像一件被丢弃的、不再被需要的物品。
没有哭泣,没有呼唤,没有任何试图求救的举动。
这不对。
林易的大脑在疯狂运转。他写卡西安的时候,设定这个角色从小就“隐忍”“不轻易表露情绪”但这些是文学描述,是人物设定,是他在键盘上敲出来的几个形容词。真正亲眼看到一个六岁的孩子在遭受如此对待后一声不吭地躺在那里,那种感觉完全不一样。
那不是隐忍。
那是——空洞。
一种比悲伤更深的、比绝望更安静的、仿佛灵魂已经被抽走了的空洞。
林易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他应该怎么做?
作为这本书的作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卡西安的未来。这个孩子会成为这个世界最强的存在,横扫整个大陆,无人能敌。他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事实上,在原著的设定里,卡西安正是因为经历了所有的苦难和背叛,才最终蜕变成了那个冷厉决绝的龙傲天。
如果他现在走出去,如果他把这个小孩带走,也许情节就全变了。
他不知道改变情节会带来什么后果。或许卡西安不会再经历那些塑造他性格的关键事件,或许他不会再获得那些至关重要的力量,或许整个故事的走向都会崩塌。
这不确定性太大了,不过,林易想了想自己的实力,能不能活着出去都难说,更何况带着一个小孩。
况且,他从来没有真正意义上带过孩子一天,现在要他去照顾一个六岁的小孩?一个经历了严重创伤的、沉默到近乎诡异的小孩?他甚至不会做菜,不会安慰人,不会——什么都不会。
他就应该蹲在这里,等这个男人走远,等这个小孩自己爬起来离开,然后找个地方躲起来,想办法找到回去的方法。
对,这才是合理的做法。
他又不是什么救世主,他只是一个破写小说,连自己的生活都打理不好,哪来的资格去插手别人的命运?更何况那个“别人”是一个未来会成为龙傲天的存在,根本不需要他多管闲事。
林易在心里给自己做了一整套完美的逻辑论证,论点清晰,论据充分,结论明确。
然后他站了起来。
从灌木丛后面走了出来。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做出的这个决定。他的身体好像比大脑先一步行动了,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碎石地上,光着的脚底板踩着冰冷的石砾,夜风灌进他的睡裤裤管,整个人狼狈得像个从精神病院跑出来的病人。
那个小孩听到了脚步声。
他缓缓地、艰难地转过头来,看向了林易。
林易的心脏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那是一张很小的脸,脏兮兮的,被血迹和尘土覆盖了大半。但即便如此,依然能看出精致到近乎不真实的五官轮廓,他在写卡西安的时候特意强调了“西方美男子”的长相,深邃的眼窝、高挺的鼻梁、线条分明的下颌。但此刻这张脸上没有任何美感可言,只有青紫色的瘀伤、干涸的血痕,以及——一双眼睛。
灰蓝色的,像冬天的海面,又像被云层遮蔽的天空。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期待,没有好奇,甚至没有痛苦。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与年龄完全不符的平静,像一个已经看透了世界本质的人,不再对任何事物抱有幻想。
他就那样看着林易,一言不发。
林易被那双眼睛看得有些发毛。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该说什么?“你好,我是你爸”?不对。“别怕,我不会伤害你”?这种话在这种情境下说出来简直像反派台词。“我带你走”?一个穿着格子睡裤、光着脚、浑身没有半点魔法气息的陌生人说要带他走,换谁都不会相信。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最终,是那个小孩先移开了视线。
他慢慢地、艰难地从地上坐了起来。林易注意到他每一次动作都伴随着微不可察的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疼痛。他的身上到处都是伤,有些看起来是钝器造成的瘀伤,有些像是被什么东西灼烧过的痕迹,还有,林易的目光落在他的背后。
白色短袍的背部有一大片暗红色的血迹,布料破损了几处,透过破洞可以看到里面裸露的皮肤上有两道对称的、触目惊心的伤口。从肩胛骨的位置一直延伸到背部中央,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从那里——连根拔除了。
翅膀。
卡西安的翅膀。
林易在小说里写过这一段。半天使在幼年时期会开始长出羽翼,但卡西安是黯天使后裔的身份导致他的翅膀被视为“不洁的象征”,在天堂时就被强制折断了。他用了一段很漂亮的文字来描述这个场景——“白色的羽翼掺和着黑色的羽毛被一点一点地拔除,血染云阶,幼童的哭声被圣歌淹没”。
在这个世界里,天使是一个很冷漠的种族,更何况,卡西安是黯天使的后裔,他们最不能容忍的存在。
这些漂亮文字。
漂亮的、煽情的、恰到好处地戳中读者泪点的文字。
现在那些“漂亮的文字”变成了一个六岁小孩背上两道狰狞的、还在渗血的伤口。
林易感到胃里一阵翻涌。
他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地看着那个小孩艰难地站起身来。小孩的动作很慢,每移动一寸都要停顿一下,像是在积蓄力量。他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连闷哼都没有,只有呼吸偶尔变得急促一些。
站起来之后,他没有看林易,也没有看父亲离去的方向。他只是低头看了看被扔在地上的那个皮囊,然后弯腰捡了起来。
皮囊很轻——林易知道里面只有几枚铜币和一块发硬的面包。这也是他写的,卡西安的父亲留给他的全部“遗产”,寒酸到连施舍都算不上。
小孩把皮囊挂在肩上,然后拖着那只受伤的脚,开始往废墟的另一边走去。
他走得很慢,一瘸一拐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但他没有回头,没有停留,只是沉默地、固执地往前走,走向那片灰蒙蒙的、看不到尽头的荒野。
他甚至没有问林易是谁。
没有求救。
没有求助。
就好像他已经默认了——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会帮他,所以他连开口的力气都不必浪费。
林易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小小的、蹒跚的背影越走越远。
夜风又吹过来了,带着血腥味和焦土的气息,灌进他的领口,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的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吵架。
一个声音说:别管了,你是身穿,什么能力都没有,连自己都养不活,拿什么去照顾一个受伤的小孩?而且他是主角,他不会死,情节会保护他的。
另一个声音说:现在他只是一个小孩,和现实世界一样脆弱的小孩!怎么舍得让一个受伤的小孩独自前往呢。
第一个声音又说:那是小说!那是假的!他只是一堆文字和设定!
第二个声音说:他现在就站在你面前。你看他的伤口,看他的背影,看他不哭不闹的样子——这真的是你想要的“美强惨”吗?
林易闭了闭眼睛。
然后他迈开了脚步。
“喂。”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废墟上响起,沙哑、干涩,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预料到的颤抖。
那个小孩停住了。
没有回头,只是停下了脚步,静静地站在原地,像一棵被风吹歪的小树。
林易快步走了过去。他的光脚踩在碎石上,每一步都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顾不上这些了。他走到小孩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又停住了——他不敢靠太近,怕吓到他。
“你……”林易斟酌了半天,不知道该用什么称呼。叫“卡西安”?他现在不应该知道这个名字。叫“小朋友”?有点奇怪。叫“你”?
最后他说:“你的脚在流血。”
小孩没有反应。
林易又沉默了几秒,然后做了一件他这辈子做过的最不理智的事情——
他蹲了下来。
蹲到和那个小孩平视的高度,虽然小孩背对着他,但他还是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温和一些——尽管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
“你这样走不了多远的。”他说,“前面是荒野,至少有三十里没有人烟。你身上的伤需要处理,不然会感染。”
小孩依然没有回头。
但林易注意到,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不是颤抖,而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像是在戒备什么的本能反应。
林易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说了一句也许是他这辈子说过的最离谱的话:“我知道一个地方,可以暂时落脚。有吃的,有干净的水,还有……呃……”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格子睡裤,“……一些能保暖的东西。”
沉默。
长久的沉默。
久到林易开始觉得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傻瓜,一个穿着睡衣光着脚的中年男人,虽然他现在只有二十六岁,辞职没多久的中登,但此刻他感觉自己至少老了二十岁,蹲在废墟里对一个陌生小孩说“跟我走”,这画面怎么看怎么像人贩子。
然后,那个小孩转过了身。
灰蓝色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林易,没有任何波澜,像是在审视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那张脏兮兮的小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既不信任也不怀疑,只是——看着。
林易被那双眼睛看得有些发慌,但他没有移开视线。
他想起自己在小说里写过一段话——那是卡西安成年后对某个配角说的话:“我不会再相信任何人,因为每一次信任都以背叛告终。”
那是他给主角设定的人格底色。
而现在,他有可能是这个孩子人生中第一个伸出手的人,没有任何目的,更没有没有任何利益驱使。
虽然这只手有点抖,虽然这只手的主人连自己的袜子都没穿好,虽然这只手来自一个也许什么都做不了的作者——但它确实是伸出来的。
“我叫林易。”他听见自己说,“我不会伤害你。”
说完这句话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奇怪,这不是标准的人贩子台词吗?
但那个小孩只是又看了他几秒。
然后,极其缓慢地,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和所有的判断,他——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幅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点了。
林易松了一口气,他站起来,低头看了看小孩光着的那只脚,又看了看自己光着的双脚,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充满了荒诞感。两个身无长物的人,一个穿着睡衣一个穿着破袍子,站在一片废墟里,准备一起走向未知的荒野。
这大概是他写过的最离谱的情节。
而他甚至不知道接下来的情节该怎么写。
“走吧。”林易说,朝小孩伸出了两只手,想抱起这个小孩。
小孩没有理会。
只是默默地站在他身侧,保持着一步的距离,既不靠近也不远离。
林易收回手,没有勉强。他转身朝着废墟相反的方向走去,作为作者,他记得这个区域的地图,往东走十里有一条小河,河边有一个他曾在小说里一笔带过的废弃猎屋。
为了凸显主角的惨,他愣是描述了一段关于那间猎屋的场景,虽然比较破旧,但有可以取暖的木柴,有一个能稍微休息的地方,但在原著里从来没有被主角去过。
没关系,现在就准备去那里了,幸好他方向感还不错。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在荒野上。
前面是一个穿着格子睡裤、光着脚、浑身瑟瑟发抖的东方青年,后面跟着一个满身伤痕、沉默如石的半天使幼童。
夜风呼啸,铅灰色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一小片深紫色的夜空,几颗陌生的星辰在遥远的天际闪烁。
林易缩着脖子,双手抱臂,牙齿打着颤,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他妈连鞋都没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