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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5-11 23:32:50

林易是被冻醒的。确切地说,是被后背一阵刺骨的寒意冻醒的。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首先看到的是头顶那根歪斜的房梁,以及房梁上挂着的一串——他眯起眼睛看了看——某种干枯的、不知道是什么植物的根茎。

然后他想起来了。

现在的他,没有被子。没有枕头,也没有床。他靠着墙壁坐了一整夜,脖子以一种匪夷所思的角度歪着,现在稍微动一下就发出咔咔的声响,像是生锈的门轴。

火塘里的火焰已经熄灭了,只剩下一堆暗红色的余烬在灰白色的灰烬中明灭,像一只半闭的眼睛。屋外的天色依然灰蒙蒙的,但比夜里亮了一些,大概是早晨。

林易僵硬地转动脖子,低头看了一眼身旁。

那个小孩还在睡。他蜷缩在兽皮上,斗篷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头顶。睡姿和昨晚一模一样——侧躺,膝盖蜷缩,双手交叠在胸前,像一只把自己卷起来的刺猬。呼吸很轻很浅,几乎看不出胸口的起伏。

林易盯着那个小小的、蜷缩的身影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尽量不发出声响地站了起来。

脚底板接触到冰冷地面的瞬间,他龇着牙,脚虽然没有伤口,但现在他感觉要冻僵了,林易慢慢走到门口,跨过那扇还倒在地上的门板,走到了屋外。

清晨的灰烬荒原比他想象的要亮一些。

铅灰色的云层依然压得很低,但东边的天际透出一抹淡青色的光,勉强照亮了大地。空气冰冷干燥,带着焦土和金属的气味,吸入肺里有一种微弱的灼烧感。远处的地平线上,隐约可以看到一些嶙峋的岩石轮廓和枯萎的树影,像一幅用炭笔画出来的素描。

林易站在门口,抱着双臂瑟瑟发抖地环顾四周,开始在大脑里检索自己写过的设定。

灰烬荒原,位于人类其中一个王国艾尔德伦与天堂势力范围的交界地带,是一片宽约三百里的废土。土地贫瘠,魔素浓度极低,几乎没有大型魔物出没——这也是他当初选择把卡西安丢弃在这里的原因,一个“安全”的、不会立刻被魔物吃掉的地方。

但低阶魔物还是有的。昨晚那只灰岩蜥蜴就是例子。还有一些食腐鸟类、小型啮齿类动物,不过幸好是在这里,林易的目光落在猎屋西侧的一片缓坡上。

那片缓坡上长着一些低矮的灌木和杂草,灰绿色的叶片在晨风中微微颤抖。在灌木丛的根部,他看到了一丛灰白色的、紧贴着地面生长的苔藓状植物。

灰藓。

他在小说里写过这种植物。“灰烬荒原上最常见的植被之一,灰藓通常生长在背阴的缓坡地带,叶片肥厚多汁,表面覆盖着一层蜡质粉末。将灰藓的叶片捣碎后可以得到一种黏稠的灰白色浆汁,具有轻微的麻痹和止血功效,同时可以调制出近似肤色的膏状物。”

他现在需要的就是这个东西。

林易踮着脚走下台阶,小心翼翼地踩着碎石和泥土,朝那片缓坡走去。每走一步脚底都疼得他直咧嘴,但他咬着牙忍住了。走到灌木丛旁边,他蹲下来仔细观察那些灰藓。

和他写的一模一样。

肥厚的灰白色叶片,大约拇指盖大小,边缘微微卷曲,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蜡质粉末。他用指甲掐了一片叶子下来,断口处立刻渗出黏稠的乳白色汁液,散发出一股淡淡的、类似于草药的气味。

这种植物是有“原型”的。比如说垂盆草或者八宝景天,具有类似的药用功效。他写小说的时候习惯把现实中的中药材改个名字塞进设定里,这样既能让世界观显得真实,又能省去重新设计药理的麻烦。灰藓的原型就是景天科的一种多肉植物,有清热解毒、止血消肿的功效。

林易开始采摘灰藓。他尽量只摘取成熟的叶片,留下根部和幼芽,这样过一段时间它们还能重新长出来。这个习惯来自他小时候跟着爷爷去采药时学到的,那时候他还住在乡下,爷爷是村里一个半退休的老中医,采了一辈子的药,总是念叨“采大留小,采密留稀,采叶留根”。

后来他考上了中医大学,在当主治医生之前整整学了六年,这还是他运气不错的情况下,但那段日子实在是太牛马了,他是的真受不了,天知道那段日子有多命苦,病人他就没见过几个正常的,本来他对于交流这件事就有些焦虑。

他宁愿和键盘说话。

再后来爷爷去世了,家里面就剩他一个人,再当也没意思,他就辞职了。

于是他开始专心写小说,在规培三年里,他就已经开始耐着性子写小说了,不过小说内容多少都有些压抑,也比较血腥,也有不少人喜欢,订阅量不高不低的,有时候远气好,一个月也能有个三四千,后来,也就是今年,他辞职了,这本《神陨》就开始了创作,这本订阅量也还不错,受挺多人喜欢。

只可惜,现在他人在小说里,指不定回不去了。

唉,他服了。

没办法,只能继续了,万一以后还能回去呢,他自我安慰的想,林易把灰藓叶片放进T恤下摆兜成的临时布袋里,又找了几种其他的植物,一丛开着细小白花的蓍草,几株贴着地面生长的车前草,还有一小把野生薄荷。这些植物都被他改过名字塞进了设定里,但原型都是现实世界中常见的中草药。

这些都是他在写荒野求生草稿时会顺手加进去的设定。

没想到最后是自己用上了。

采完药草,他又在屋子周围转了一圈,找到了一小片野生葱和几丛不知名的野菜。他把能吃的部分都摘了下来,兜在T恤里,然后回到屋子门口。

他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小孩还在睡,姿势几乎没有变化。

林易松了口气。他轻手轻脚地走进屋里,把药草和野菜放在火塘旁边,然后拿起铁锅和皮水囊,准备再去一趟河边。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角落里的兽皮和那个蜷缩着的小小身影,犹豫了一下,然后把那扇倒在地上的门板扶起来,斜斜地靠在门框上,虽然关不严实,但至少能挡住大部分的风,也能遮挡一下屋内的视线。

然后他快步朝河边走去。这次他没有遇到灰岩蜥蜴。他迅速地打了水,洗干净铁锅,然后返回猎屋。来回只用了不到十五分钟。

回到屋里的时候,他看到那个小孩已经醒了。

卡西安坐在兽皮上,斗篷滑落到肩膀以下,露出脏兮兮的白色短袍和那一头乱糟糟的浅金色头发。他没有动,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灰蓝色的眼睛注视着门口的方向,注视着林易进来的方向。

和昨晚一样,在看到林易的那一刻,他的视线在林易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林易没有说什么,把铁锅架在火塘上,开始生火。他掏出那个塑料打火机,拨动滚轮,火苗蹿起来的时候,他余光注意到小孩的视线又移了过来 落在打火机上。

林易把火点燃,往火塘里添了几根木柴,然后把铁锅里的水烧上。他一边做这些事,一边用尽量平静的语气说:“我去采了一些灰藓,等会儿给你处理伤口。还找了一点能吃的东西,虽然不多,但总比没有好。”

他停顿了一下,犹豫着要不要再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他不知道该怎么和一个六岁的小孩说话。他从来没有这样照顾过小孩。在医院他也不是儿科医生,也少见有家长带孩子来他们脑病科,他的社交经验在面对一个沉默的、受过创伤的孩子时完全派不上用场,那些寒暄在这种情境下显得荒谬至极。

所以他选择了沉默。做该做的事,说该说的话,不多不少。

水烧开了。

林易把铁锅从火上移开,倒了一些热水到一个破旧的陶碗里——这个陶碗是他昨晚在墙角发现的,虽然有一道裂纹,但还能用。他把灰藓叶片放进碗里,用一块洗净的石头捣碎,加入少量的蓍草汁液,搅拌成一种灰白色的糊状物。

灰藓浆汁的气味弥漫开来,带着一种清苦的药草香。

他转过身,面对卡西安。

“我需要看你背上的伤。”他说,声音尽量平稳,“灰藓浆汁要敷在伤口上,才能掩盖痕迹和气味。”

小孩没有动。

他坐在兽皮上,灰蓝色的眼睛注视着林易手中的陶碗,表情依然是那种沉甸甸的平静。但林易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攥着斗篷的边缘,指节泛白。

他在害怕。

不是那种外露的、显而易见的恐惧,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被压制的本能反应。他的身体记得疼痛,记得翅膀被连根拔除时那种撕裂灵魂的剧痛。

林易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把陶碗放在地上,退后了两步,拉开了和小孩之间的距离。

“你可以自己来。”他说,“如果你能够到的话。”

他从墙上扯下那块干净的粗麻布,撕成几片,放在陶碗旁边。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小孩,开始处理那些采回来的野菜和野生葱。

他听到身后传来极其轻微的声响——布料摩擦的声音,小心翼翼的呼吸声,偶尔有一声压抑的、几乎听不到的抽气声。他在处理伤口。

林易没有回头。他专注地清洗着野菜,把老叶和根须摘掉,把能吃的部分放进另一个干净的陶碗里。野生葱切成小段,和野菜拌在一起,加了一点从河邊捡回来的盐碱石粉末,他在河边发现了几块含有天然矿盐的石头,敲碎之后可以得到粗糙但能食用的盐。

他一边做着这些事,一边在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

今天之内要把猎屋收拾干净。兽皮需要拿到外面去晾晒去霉,地上的灰尘和碎石需要清理,窗户需要用什么东西遮挡起来——那扇没有窗户的空洞方框是最大的问题,既漏风又暴露隐私。

明天或者后天,他们需要出发前往最近的人类聚居地。他知道在灰烬荒原的东边,大约一天半的路程之外,有一个叫做“灰石镇”的小镇——他在小说里写过这个地方,一个位于王国边陲的矿业小镇,居民不多,鱼龙混杂,但至少能买到食物和衣物。

但在那之前,他需要解决一个问题:卡西安背上的伤口伪装。

林易背对着卡西安,手指上有一些灰藓汁水,凉凉的,跟清凉油一样。

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停了。

林易又等了一会儿,才转过身。

卡西安已经重新裹好了斗篷,背对着他坐在兽皮上。灰白色的灰藓浆汁从斗篷边缘露出来一小片,涂抹在他背部伤口的区域。他涂得不太均匀,有些地方太厚,有些地方没有覆盖到,林易注意到,他的手法出奇地准确。灰藓浆汁只涂抹在翅膀伤口的区域,没有扩散到周围的健康皮肤。他没有浪费药膏,也没有因为疼痛而颤抖或停顿。

这个孩子在处理自己的伤口时,安静得像在做一件做过很多次的事情。

但林易知道,他从来没有做过。在天堂的时候,没有人会给他处理伤口,那些天使们只会制造伤口。被折断翅膀之后,他就被扔在石柱上锁了三天三夜,没有人给他上药,没有人给他包扎,甚至没有人给他一口水喝。

林易移开视线,把拌好的野菜推到他面前。

“先吃点东西。”他说,“吃完我再帮你把没涂到的地方补一下。”

卡西安低头看着那碗野菜拌葱。灰绿色的野菜叶和白色的葱段混在一起,散发着清淡的植物香气。他看了大约五秒钟,然后伸出那只布满勒痕的手,捏起一片菜叶,放进了嘴里。

他吃得很慢。

不是那种因为不喜欢吃而磨蹭的慢,而是一种更本质的、近乎仪式感的缓慢,每一口都咀嚼很久。他吃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好吃”或“不好吃”的反应,只是安静地、一口一口地吃着,看着很乖。

林易自己也吃了一碗。野菜的口感粗糙,带着苦味,盐碱石粉末的咸味很淡,整体来说难以下咽。但他吃了两碗,这不是因为饿,而是他需要热量,说真的,拼好饭比这玩意好吃多了。

吃完之后,林易重新拿起陶碗,走到卡西安身边。

“剩下的我来帮你涂。”他说,“你背上的伤有些地方你自己够不到。”

小孩没有拒绝,但也没有配合。他只是安静地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绷紧。

林易在他身后坐下,保持了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他先把手在热水里泡了泡,让手指变得温暖一些。

“会有一点凉。”他说。

然后他轻轻地掀开斗篷的后摆,露出卡西安的背部。

白色短袍的背部已经被血迹和灰藓浆汁弄得一片狼藉。他小心翼翼地把短袍往上推,露出那两道从肩胛骨延伸到背部中央的伤口。

林易的手指停住了。

在小说里,他用“触目惊心”四个字来形容这两道伤口。但此刻,真正看到它们的时候,他发现“触目惊心”这四个字苍白得像一张白纸。

那是两道对称的、纵贯整个背部的撕裂创面,从肩胛骨的位置开始,向内侧延伸,在脊柱两侧形成一个“八”字形。创面大约有成年人手掌那么长,最宽处有两指宽,边缘不规则,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撕扯开的——不是切割,是撕扯。

肌肉纤维和筋膜的残端暴露在外,有些地方已经结痂,有些地方还在渗出淡黄色的组织液。创面周围的皮肤肿胀发红,有明显的感染迹象。

而在创面的深处,林易可以看到一些不该存在的、微小的、银白色的——他眯起眼睛——骨茬。

残的翼骨。

翅膀不是被“切除”的,是被“拔除”的。连根拔除,但翼骨在拔除过程中断裂,有一部分断骨残留在了肌肉和筋膜深处。

这些残留的骨茬如果不经处理,就这么留着,会在未来几年里持续地刺激周围的软组织,引发反复的炎症和疼痛。

现在,一个六岁的孩子,背上有两道感染发炎的、残留着断骨的、深可见肌理的伤口,而他只是在安静地坐着,连一声呻吟都没有。

林易深吸了一口气。

他拿起一块干净的布,蘸了热水,开始清理伤口周围的血污和脓液。

他的动作极轻,极慢,每一下都像是在触碰一个随时会爆炸的开关。热布接触到创面边缘的时候,他能感觉到小孩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像一根绷到极限的琴弦。

但他没有躲。

林易一点一点地清理着伤口,把干涸的血痂软化、擦掉,把化脓的组织液吸干,把那些嵌在创面里的灰尘和碎屑清除出去。然后他重新调配了一批灰藓浆汁,加入了更多的蓍草汁液来加强消炎效果,用指尖蘸着,极其小心地涂抹在创面上。

灰藓浆汁覆盖住伤口的那一刻,小孩的身体明显地松弛了一瞬——灰藓具有轻微的麻痹作用,能够缓解疼痛。那一瞬间的松弛是如此明显,以至于林易能感觉到他肩膀的肌肉从紧绷变得有些放松。

林易继续涂抹灰藓浆汁,尽量均匀地覆盖住整个创面,然后用布条轻轻地包扎起来。布条不能缠得太紧,否则会压迫伤口;也不能太松,否则会滑落。他缠了两圈,打了一个活结,然后用灰藓浆汁调制的肤色膏状物涂抹在布条表面,从外观上看,那里只是一片不规则的肤色斑块,看不出是伤口。也不会有人知道他有黯天使的血脉。

“好了。”林易说,把斗篷重新盖好,“明天换药的时候再看看情况。”

小孩没有回应。

林易也只是笑了笑。

接下来的一整个上午,林易都在收拾屋子。

林易把兽皮全部搬到外面,搭在灌木丛上晾晒。虽然霉味一时半会儿去不掉,但至少能变得干燥一些。他把地上的灰尘和碎石清扫干净,用河边捡来的黏土填补了墙壁上的裂缝。顺便把那扇倒下的门板重新立起来,用绳索和木桩固定住,虽然还是歪歪斜斜的,但至少能关上了。

他还用绳索和树枝做了一个简易的窗户挡板,蒙上一块从破斗篷上剪下来的布料,勉强挡住了从窗口灌进来的冷风。

卡西安坐在门槛上,看着他在屋子里外忙碌。

他裹着斗篷,双手放在膝盖上,灰蓝色的眼睛跟随着林易的身影移动。不是那种警惕的、戒备的注视,而是一种更安静的、几乎是观察性的注视——像是在看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生物。

林易在修门的时候,锤子砸到了自己的拇指,疼得他原地转了一圈,无声地龇牙咧嘴了好一会儿。他余光看到门槛上的小孩微微歪了一下头,像是在疑惑。

林易注意到那个歪头的动作,有些心软。

他在小说里把卡西安写成了一個“天生缺乏情绪表达”的角色,现在想来,其实只是因为童年的创伤让他学会了压抑所有的情感。

这个孩子不是没有好奇心,而是不知道“好奇”这种感觉叫什么,也不知道当一个人好奇的时候,脸上应该出现什么样的表情。

他歪了一下头,然后很快又恢复了那种面无表情的平静,好像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

林易没有说什么,继续修门。

下午的时候,他又去了一趟河边。

这次他带上了那个生锈的铁锅和绳索,试图捉鱼。他在小说里写过这条河里有鱼——一种叫做“灰鳞鱼”的小型淡水鱼,肉质粗糙但可以食用。他按照自己小时候抓鱼的经验,在浅水区用石头围了一个简易的陷阱,把绳索编成网状的兜,放在陷阱的出口处。

等了一个小时,捉到了两条。

每条大约有他手掌那么长,灰扑扑的鳞片在阳光下毫无光泽,看起来就不好吃。但至少是蛋白质。

他拎着鱼回到猎屋的时候,卡西安还坐在门槛上。

他的视线落在林易手中的鱼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了,他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很显然小孩很饿了。

林易想,当然会饿。昨晚到现在只吃了半碗野菜拌葱,一个六岁的孩子正在长身体,那点热量根本不够。

林易开始处理鱼。他蹲在门口,用一块锋利的石片刮掉鱼鳞,剖开鱼腹取出内脏,然后用河水冲洗干净。他把鱼放进铁锅里,加水和剩下的葱段,又加了几片生姜,虽然小说里把它叫做“地姜”,。

鱼汤在火上慢慢炖着,白色的汤面上浮着几粒油星——鱼的脂肪不多,但聊胜于无。葱段和地姜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给这间破败的小屋增添了一丝难得的“家”的气息。

林易盛了一碗鱼汤,递给卡西安。

“小心烫。”

小孩接过碗,他的双手捧着陶碗的边缘,指尖被热汤熏得微微发红。他低头看着碗里的鱼汤,灰白色的汤底里沉着一段鱼肉和几片葱叶。

他喝了一口。

然后停了。

他低头看着碗里的汤,又抬起头看了一眼林易。

然后他继续喝。

他喝得很慢,一口接一口,没有停顿。鱼汤的温度在下降,他喝的速度在加快。到最后,他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汤也喝干净了,然后双手捧着空碗,放在膝盖上。

碗底还残留着一小片鱼肉。他用指尖捏起来,放进了嘴里。

林易又给他盛了半碗。

这次他喝得快了一些。

林易自己也喝了一碗鱼汤。味道比他想象的好一点,地姜去腥的效果不错,汤底有一种清淡的鲜味。虽然和现实世界的鱼汤没法比,但在这个连盐都要从石头上刮下来的地方,这已经是奢侈了。

吃完饭之后,林易继续收拾屋子。他把那些晾晒过的兽皮收回来,铺在石床上,霉味淡了一些,但还是很重。他找到了一小捆干草,铺在兽皮上面,做成一个相对柔软的床铺。

晚上睡觉的时候,他依然靠着墙壁坐,把石床让给了卡西安。

但卡西安没有睡在石床上。

他抱着斗篷,走到了火塘旁边,在昨晚的位置上躺了下来——那个离林易一步远的、铺着兽皮的位置。

他没有睡石床。

他选择睡在林易旁边。

林易看着他在火塘边蜷缩起来,把斗篷裹紧,面朝火焰闭上了眼睛。火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把那道从嘴角延伸到下颌的伤口照得分外清晰。

但卡西安毕竟有着黯天使的基因,伤口愈合的很快,再加上草药的促进,也许明天伤口就愈合了,只留下一些痕迹。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把火塘里的木柴添了几根,让火烧得更旺一些,然后靠着墙壁闭上了眼睛。

睡意朦胧中,他感觉到身边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很轻,很小心。

他半睁开眼睛,借着火光看到卡西安翻了个身——从面朝火塘变成了面朝他。小孩蜷缩在兽皮上,斗篷滑落了一角,露出瘦削的肩膀。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平稳,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但他的脸朝着林易的方向。

像一株被风吹倒的幼苗,本能地朝着有光的方向倾斜。

林易闭上眼睛,在火塘的温暖和鱼汤的余味中,沉入了睡眠。

屋外,灰烬荒原的夜风呼啸而过,卷起地面的灰尘和枯叶。铅灰色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一小片深紫色的夜空,几颗陌生的星辰在遥远的天际闪烁。

猎屋里,火塘中的火焰跳动着,在墙壁上投下两个依偎在一起的影子。

一大一小。

天亮之后,他们就要启程前往灰石镇了。那是他们在这个世界上的第一站——一个肮脏的、混乱的、充满危险和机遇的边境小镇。

但那是明天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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